天枢一面自竹阶梯上奔下,一面回头急道:“若是让她疑心你我干系,反倒会生出事端来,你且再忍耐忍耐吧。”说完正欲走,却又听得清虚在后头轻轻喊了一声“天枢”,她便掉回过头去再等他发话。
清虚并未吭声,只斜倚在竹筑门扉边深深凝望她,那双眼瞳漆黑如点墨,一眼望不见底。忽有风过,吹来数点亮绿萤火翩跹在他发髻周围,他伸指头挑过一只来,那小虫儿便乖乖落在他指尖停住了不动。纤云悄然遮月,夜色朦胧间,天枢只辨认得出他颀长身形的轮廓与他身后的凈几明窗,还有那食指端的一点夏夜流萤,那萤光熠熠闪得她花了眼,身上顿觉骤凉。
待到天枢赶至河畔,只见绿萼与惊鸿二人披头散发扭作一团,任是攸伶她们死命拉扯,也没能松脱开来。妙柑委顿在地哭得肝肠寸断,妙椋与妙樱一边一个抚着她后背正劝慰她。天枢见她几人闹得不可开交,便知不妥,忙也扑过来喝了一声道:“你们自个儿瞧瞧自个儿,这是什么模样?”
又看妙桔面含讥色在一侧袖手旁观,不觉更是有气,忙再道:“三姐姐也由得她们闹腾?这可是在君姐姐府上呢,竟是不叫人安生了!”说完,上前就一把揪住绿萼,硬要掰开她手。绿萼先前曾承她恩情,自是不敢大动,惊鸿亦心生悔意,更不愿与天枢动手。
天枢向妙桔恼道:“三姐姐平素最识规矩,今儿个倒是怎的了?”
妙桔自始至终一言也不曾发,这会子见她上来质问,更是冷笑道:“你也知道规矩?那你怎么不问问六丫头,在别人家府裏哭成这般丑样,平日裏又是怎么学的规矩?”
天枢并不知其究竟,妙樱又在使劲与她作眼色示意并非妙桔挑事,不禁也是吃了一大惊,心想这会子也不好跟她打探来龙去脉,这可怎生是好?如此考虑再三,一时间竟是左右为难,只得道:“那便请三姐姐帮阿枢劝劝六姐姐,劝她莫要再哭了。”念着妙桔往日裏素来凶悍,她此刻若能说上一回话,妙柑怕也是不得不听的。
妙桔见她服软,不觉暗笑,乃笑劝道:“六妹妹别哭了,仔细哭哑了嗓子。”
众姐妹鲜见她这般和颜悦色的神态,俱是心头嘀咕,妙樱忙也安慰道:“三姐姐说得对,六姐姐黄莺儿一般的好嗓子要是哑了,那可就真可惜了!”
妙椋与天枢也从旁再劝,众人正等那妙柑见好就收时,妙柑却麻木着脸道:“就我这破锣嗓子,劳三姐姐操心了!妹妹我消受不起!”此语一出,众皆失色,个个发楞着不知如何收场好。
妙桔几曾见过人待她这般尖酸刻薄的模样?当即面色骤变,勃然大怒,上前将她照脸啐一口,怒骂道:“妹妹如今果然是大了,心性儿也高得能飞天上去了!你也不必在这裏继续惺惺作态与人看,这会子没人爱瞧你那楚楚可怜样儿!”众人益发慌了,又眼瞅着妙柑更是哭得泪天泪地,急得头疼的紧。
天枢四顾周遭,见游廊下有楚府丫鬟探头探脑着瞧热闹,更觉着臊皮不堪,委婉道:“劳烦姑娘们去请新华小姐来瞅瞅,我姐姐不知怎的就闹肚子疼,求她帮忙开个方子。”丫鬟们倒也识点规矩,遂一哄而散。
这厢妙桔仍不放过妙柑,一发连着声叱责妙柑道:“我晓得你心裏头揣着什么主意!在楚府裏装着怯弱女儿的样来,回头好让人传到笙二公子耳裏可怜你!不过就你这道行,他也就是会疼惜你几句罢了!若他真对你存着那份心思,凭他如今的战绩功勋,便是回来与西夷王争你,父皇也不能一口回绝了损他面子!”这番话句句戳在妙柑心上,她愈想愈气,哭得连气儿都堵了,一抽一噎的教人好不心疼。
天枢心裏着急却又着实无法,其他公主也是想劝又不得劝的形势。此时急需找个外人来解劝这二人,天枢张望着欲寻引她们来这的清华。此刻堪堪月上中天,星流如逝,清水河岸边丛生的长草滴露晶莹,清华盘蹲于水畔正一手以指拨清波,一手拾掇着荷花灯裏的彤红烛火。天枢急忙上前唤她道:“月孛君,你也来替我劝上一劝吧?再要这般闹下去,恐是闹到天翻地覆了!”
清华听她叫唤,便松了手裏莲灯,取过搁在膝上的团扇轻摇,面容极是恬淡。天枢心头颇怨她那好整以暇的情态,但也知她既躲那几位公主远远的,自是表示不愿搅和在裏头蹚浑水。一时哽住了无话,但见微漾清波上打起圈圈层层的旋儿,倒映着灯火红光星星点点,那河上的无数花盏与波下的重重光影几成一体,璀璨如昼。那一朵一朵的灯花们连起一串串光漾漾的华彩,随着那川流水势遥遥向下游漂去,汇成了一道人间银河。
天枢怔看了半晌,方才想起一边的争执,忙又折返回去再劝了妙柑几句,却见妙桔满眼的倦意:“你理她呢,让她哭着去,过一会子就好了。”天枢咬着唇心下隐隐作痛,却知今日妙柑委实无理,遂只好闷不作声。妙桔便又转头向她厉声道:“哭!就知道哭!你除了哭之外还能有哪样本事?若是哭有用的话,谁都只要哭上一场就事事称心如意了!就你那兔儿性子,去了蛮子的地头上指不定要给人怎生欺负了去呢!”
妙柑按捺不住反唇相讥道:“我这条命儿早丢得开了,到时候是死是活与三姐姐毫无瓜葛!”
此言甚为不识好歹,连天枢都看不过去正要再劝,妙桔已一记顺手耳刮子抽上她脸道:“笑话!你以为你一句不怕死,就能越得过我头顶去了?!那我今日便告诫你,如何才算是不怕死!”说着,她一面抚上妙柑的玉颊,一面柔声细语道:“我问你话,你可要据实答我。你既是不畏死,那你敢逃么?父皇将你嫁到西夷去,你赶万裏迢迢逃去落叶城投奔笙二公子么?到时候他不要你,要将你送回西夷处,你是乖乖听他话回去呢,还是死皮赖脸就要赖在落叶城裏呢?”
妙柑涨红着脸翕合几回嘴唇,却是未能驳她只言片语。妙桔本就知晓她性子懦弱,不觉更是嘲讽之意不减,傲然道:“你不敢?……哼!我也知你不敢!可我却要告诉你,我敢!要是父皇敢将我送到蛮夷地去,那我便铁了心要逃!逃个一回不成,那就逃十回百回!就是逃上个千万遍,也定要逃出生天去!”
这番狂妄至极的话语激得妙柑也咯咯狂笑起来:“你骗人!谁信你呢!你不知那蛮子有多可怕,你要是敢逃跑,他们会将你抓回来打折你的腿!”
妙桔闻言,无半分愧色:“那又有何惧?他们打折我十回、百回、上千回,那我也只认定一个逃字!”说完,她看也不看就将妙柑掼在地上,对着清华遥遥喊道:“清小姐,今日我先告辞了!”语毕,便也谁都不睬,也不理妙柑泣声低喃“我敢怎办?我该怎办?”,领了惊鸿直向廊上疾步而去。
清华淡淡地应了一声,也不留她。妙樱喊了几句,妙桔只作不闻。天辰裏星斗灿烂,冰轮如镜,那银阙紫辉如腾云驾彩一般恢弘颢然,落下的薄光撒在妙柑单薄的身躯上,将她啜泣抖颤的身子映照得分外凄凉。她已哭得嗓子干涩再也嚎不出声,只余下无声的热泪淌在面上滚滚而下,浸染得那透薄罗裳贴在身上潮腻难耐,偶有几滴落在草丛中边顿时湮没在夜露堆裏,再也寻不着踪迹。
正是:零落飞磷,荧荧点光。雁儿何处是仙乡,目下来去正凄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