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齐凉终于松了口,众人都舒心一场。
他走出了那个房间,将自己打扮的干凈利落,可是面对众人、面对外面依旧如新的世界,他早已失去了热情。他只是出来完成一个任务而已,一个众人期望他去做而他不必做的任务。
他望见楼下,那么多人在迎接他。此刻的场景就好像是在为英勇无畏的战士送行。他将奔赴残酷的战场,他将杀戮无数无辜的人,他将获得胜利的荣耀,他将为底下的众人抵抗忧虑的侵扰。
他一步臺阶一步臺阶的下来,思考着他为何要反对即将要做的事。不能残害人命?一个战场上的勇士绝不能抱着如此信念。还是不能失去做神的资格?这似乎一直都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只是斗木,而斗木现在就陪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走下这重重臺阶。
他想,他似乎没有反对的理由,那件事好像本来就该他做一样。他应该和底下的众人一样,为他即将要做出那件事而感到高兴,可是他笑不出来。
他们到了众人面前,斗木高兴地对白佳木说:“齐凉同意了,明天我就会为白默进行手术治疗,你们回去准备吧。”
白佳木激动地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不断说“谢谢,谢谢”,然后他出了门,去宣告这难得的喜讯。
黎雾兴奋招呼说:“那边饭菜都准备好了,我们快入座吧。”
大家都欢快地吃着,谈论起今晚即将要发生的事,他们将计划一一说给齐凉,齐凉只是点点头,不想发表更多看法。
当然,他什么都不需要想,什么烦恼都不要担忧,他只要吃饱饭,让他那副身体付出它本该有的行为就行。
他最好什么都不需要想。他只需要握住一把匕首的刀把,这是任何一个人的手都能做出的行为。
然后,他还是不需要思考。他只需要照着他们要求,举着刀往前走。任何一个有双腿的人也能走,他只是做了每一个人都会做的最基本的行为而已。
如果他实在避免不了思考,那么就想象他握住的是一束玫瑰。他现在是一个瞎子,他开开心心地举着玫瑰向前,打算送给他的爱人。可是前面出现了一个陌生人,那不长眼的陌生人撞上了他手举的玫瑰。那玫瑰全碎了,落了一地的红,而陌生人心臟病发作,疼得倒下来。
他们想尽办法开导齐凉,用那些美好的想象,用那些“同流合污”的认同,试图使齐凉放下心裏的芥蒂。齐凉只是礼貌地假笑,他们假装关心,他也只好假装接受。
黑夜还没有到来,佣人们在屋裏收拾忙碌,斗木他们已经去布置场地,齐凉自己一个人在家裏闲坐。
谢天过来找他,手裏拿着个东西,嘴裏欲言又止。他站到齐凉面前,他已经五岁了,本该是最开心的年纪,经历了这几个月的事,他也有些沈默寡言。
齐凉已经放下了一切,放下的东西,他也不想重新拾取。他只是看了眼谢天,然后又闭上眼,发起自己的呆来。
谢天终于开了口,即使齐凉还不听,他也不得不说,他说:“我要走了。黎雾姐姐给我找了新家庭,我要和他们一起生活,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后会慢慢忘记你,忘记在鬼城的一切……”
齐凉闭着眼,好像什么也没听进去,他像个入定了的僧人,靠着椅背,双手各握着座椅扶手。面前人说的话,他好像一字也没听见,就连谢天放在他腿上的东西,他也好像没感觉一样。他进入了他孤寂灵魂的深处,那裏空无一人,一片荒芜。
谢天放下礼物,对齐凉诚恳地说了声谢谢,便不再打扰他。
齐凉在空寂的灵魂裏行走,他已经忘了时间,直到斗木推醒他,他才看见清冷的月已经升起来。斗木拿着他腿上的礼物问他:“这是谁给你的。”齐凉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斗木把那礼物随处扔掉,拉着齐凉的手说:“那我们走吧,一切都准备好了。”
齐凉被他拉着手,跟在他的身后。他们走出门,清冷的月光指着路,指引他们到那座祠堂。他们穿过那道墻门,路过那片荷花,远远地看到了那蓝色的树。在那树身上,绑着一个人,她被封住了口,倒捆了双手,还被麻绳缠住了脚。
齐凉跟着斗木进来,黎雾端着匕首等他,其他几人随意站立。他把目光往那被绑的女子看去,那是白佳娜,她正用一双可怜的泪眼向他祈求。齐凉却没有了怜悯,他只感嘆好一个命运,她终于在这一刻完成了她所有的预言。
他把目光四处望,没有找到最重要的那个人
。他抬头寻找,果然看到二楼的林之雅,她的爱人就在旁边。她被高大茂盛的花枝遮挡了身影,齐凉从树枝缝隙看到了模糊的她。那双大大的眼睛,裏面藏着莫名的友好。真是可笑,在这个行刑场,似乎每个人都很开心。连她也如此,也许只有她才是最开心的吧。
他仰望着楼上的她,他还记得,她曾经在那裏对他说:“无论是天上的神仙还是地上的凡人,他们都只需要人的劳动行为,不需要人的意识,不需要那所谓高尚的灵魂、自由的意识……”
她说:“身体决定一个人一定做什么行为,意识决定一个人可能做什么行为……。”
她说:“决定人意识的,是人的身体和外在客观世界……”
她说那么多是为了什么?他们又不打算让他成神。
是为了什么?
他望着她,她只是像个朋友一样亲切地回望着他,目光裏面没有计谋成功的得意,也没有对他可怜遭遇的怜悯。
是为了什么?
齐凉思考着,拿起黎雾端着的那把刀。他看着自己握刀的手,想起林之雅曾给他说过的那些。那么现在让他握着刀的,是他的身体,还是他的意识。不,他想起来,神对他的身体和意识都做了影响。
神只是要他现在这个行为吗?
他按照神的要求举着刀前进,他来到白佳娜面前,目光不去看那哭泣的眼睛,只是瞪着那起伏的心臟,他们居然贴心地向他标明了心臟的位置。
齐凉再一次抬头,望着林之雅,他想,她一定不会给他说没用的废话。那些话一定有别的用意的,什么理解神的社会,他根本就不需要去理解。
所以,说那么多,是为了什么呢?
齐凉将刀插进面前起伏的心臟,直到底。鲜血从他的手指流过,他还浑然不觉,只是在思考,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向他表明神真的不会怪罪他,神理解他的一切遭遇。也许世人会称他为杀人犯,也许世人会说“无论什么原因都不能杀人”,也许世人会判他死罪,可是神不会。
神明白他的委屈,神知道他的无辜,就像神知道,世上只有银当的女人,没有心甘情愿做女支的女人。世人会狡辩说有那么样的女人,可是神不会狡辩,因为神知道怎样让那些女人心甘情愿。
神将他的计谋告诉你,不是向你炫耀,而是希望你不要因为自己如今的行为而责怪自己。
你不必因为卑贱的行为而厌恶自己,你不必因为善良的行为而讚美自己,你不必因为残忍的行为而责怪自己。可是人不能做到如此,人不能不对自己残忍的行为进行反思,人总是从自己的行为中得出全新的意识,最后再做出全新的行为。
也许从做人那一刻开始,从第一次为了那副人的身躯当服务员起
,从第一次为有人奴役自己的身体而感恩时,就已经没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行为,就已经失去了真正的自我,就已经丧失了自由。
所以,还能为了什么?不过是让他做个清醒的奴隶。
齐凉失神地望着眼前失去挣扎的躯体,他居然有点儿希望是他的躯体躺在那裏。
然而,他还有意识,他感觉到头上无数的花瓣落下,落在他的头上、他的肩上。
他的鼻子还感觉到那花在用尽全力诱惑他,让他的身体为它的美丽狂欢。
而他的耳朵,感到一股尖利的女声从楼上传来,她痛苦的嚎叫,“啊”得一阵又一阵。接着是一阵愤怒的争吵,有人在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