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一双泪眼看着齐凉,又是生气又是难过,恨恨说道:“是我自作多情、自以为是、自我蒙蔽,明明都看出来,明明都看出来!却只信柰姀仙子说的,只信自己心裏想的。我想着,你们神仙不吃不喝、不穿不用,哪裏真正需要什么丫环下人。现在看来,确实是真的。真的……”
如此一说,更加悲切了,泪水决了堤似地全涌出来,她也没精力再说其他,趴在桌上就呜呜大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齐凉拍着她的后背顺气,安慰道:“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下人看。”
“那又能怎样。”谢子叶呜呜地哭着,泪掉个不停,赶着齐凉走,“你回去吧,我会自己调整过来的。”
齐凉知道多说无用,再安慰她几句,才出了门。关门一回身,看见斗木靠着门前柱子,正一脸阴沈地望着他。
斗木眉眼间全是不悦,眼中的怒火汹涌着寻求发洩,却被平日裏良好的教养压了下去。他保持着优雅公子的仪态,嘴裏却对齐凉说道:“我早给你说过,下人就是下人,对待下人就要用对待下人的方式,别玩什么情深义重、主仆恩情,最后弄得一身骚,恶心死了。”
齐凉拉着他朝外面走去,到院门外才说道:“你何必那么刻薄,她不过是小孩儿心性。”
“小孩儿?从她出生到如今,算起来有四百年了,这算什么小孩,人家四五岁的姑娘都比她有分寸。”
齐凉抚摸着他的后背,安慰道:“好啦,好啦,都是我的错,是我没分寸在先。”
“哼
,”斗木抖抖肩背,试图甩掉背上齐凉的手,“你这么热衷于揽罪,那就多揽一点儿,把那个莫树的罪也揽了。”
齐凉大感疑惑,问道:“小树是最好的了,她又有什么罪。”
“她有什么罪你不清楚吗?生前杀人无数,死后对神明不敬。”斗木咬牙切齿,“还有一条,我要的热水和吃食她还没有送来!”
“你别急,我这就去催,这就去催。”
齐凉火速地跑向厨房,跑得有些喘气,还没进厨房内裏,却早已闻到菜香,才想起来今日和往日不同,今日的他也是要吃饭的。刚刚斗木吩咐莫树做饭时,却没有吩咐多做他这一份,想来莫树应该还是照往常一样只做斗木那份。想到此,他连忙喊道:“小树呀,你今天多做一份饭菜,我也要吃。”
听他这一喊,莫树先是一楞,等那身影急匆匆进来,对自己一番嬉笑,莫树又是一阵担忧。她用围裙急急擦了擦手,又紧忙扒着齐凉的衣领查看,见那脖子上没了项链,又侥幸问道:“你那项链呢?”
齐凉无事一般回答:“我扔了。”
莫树又问他:“捡回来了吗?”
齐凉摇摇头,解释说:“我后来想去捡回来的,只是等我再回去的时候,它已经不在了。”
“你真是……”
莫树忽然一脸痛苦,对齐凉指责道,“你真是作孽!真是作孽!‘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你去做什么事不好,为什么要去作孽。你真把自己当神仙了不成,啊?他是谁,你是谁,你心裏没数吗?他是真正的神仙,想要吸风饮露就吸风饮露,想要五谷杂粮就五谷杂粮。你不是一个真正的神仙,因为神仙的眷顾才能吸风饮露养活你这么高壮的身子,你却毫不惜福。”
齐凉反驳她:“这又不是什么好福气。只能吸风饮露,却无法品尝食物的美味,无法靠近爱人的身躯,这算什么好福气。”
莫树气道:“这么多年,我居然现在才知道你是一个蠢货。它保了你无病无灾,保了你无饥无荒,保了你无伤无痛,保了你青春长在,它……”
说着说着,她看齐凉一脸的不耐烦,才想起自己无权对他大吼大叫,他名义上是自己的少爷主子,自己不过是个下人,于是住了嘴,转身拿起菜刀,冷默道:“我照他的样式再给你做一份,你回去再等一时。”
齐凉也不搭理她,转身拿瓢和桶去舀锅裏烧好的热水。莫树听见他拿东西的声音,好奇他又在做什么事,回头见他舀水,气不打一处来,说道:
“人间凡人都知道取巧,都知道用电烧水,再接根管子,直接将热水引到浴室。偏偏他们神仙不知道,非得用柴火烧,再一瓢一瓢盛到浴桶裏。难道他真就不如凡人不成?就算他真愚蠢不如世上凡人,一个神仙,天下江河湖海,哪个不够他洗凈身躯,非要用作贱人的方式去洗他那副丑皮囊。”
齐凉还是不搭理她,任她在哪裏气恼,他自己舀好一大桶水就往斗木屋裏去。等他与斗木洗漱好,再回来端饭菜时,莫树又拉住他手笑道:“刚刚是我失礼了,只是你不曾为人,不知世人为这一日三餐受尽多少苦累屈辱,我只是不想你受世人之苦罢了。不过想来,是我杞人忧天。你背靠着神仙,自然是不会受这世人的烦恼。你回去尝尝我这厨艺如何,若是吃不惯,你明日细细说给我听,我好改一改。”
齐凉见她笑了,自己也跟着释然,爽朗道:“好。”
齐凉欢欢喜喜去找斗木,一同品尝这佳肴。如今这酸的、甜的、辣的、香的各色口味入了他的口,他才明白自己这两千多年确实是白过了,他母亲送给他的“礼尺”,让他不用像凡人那样食百味生长,同时也让他失去了很多美味。他举起大拇指对斗木说道:“你说得真没错,做一个吸风饮露的神仙,确实不如一个食人间烟火的凡人。”
斗木听他一说,两眼放光,起身去屋外一趟,不一会,抱着一坛酒进来,对齐凉说:“人生乐趣之一,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今天我们就放纵一回儿。”
他还教齐凉喝酒、猜拳、行酒令,拿些逗人的笑话哄得齐凉哈哈大笑,喝到大醉时,才打算回床休息。两人搀扶着,像只摇晃的小船,晃过来又晃过去,倒了两三次,才踉踉跄跄地找到床。两人毫无形象地爬在床上,似乎就要这样入睡了。突然,斗木翻身起来坐在床边,说道:“我觉得我们应该办一场婚礼,一场盛大的轰轰烈烈的婚礼。把阴阳殿前的广场都摆满桌子,把天上的神仙都请来,把鬼城的鬼都请来,让他们都知道,你我已经结为爱侣。”
齐凉问他:“那谁嫁谁娶呢?”
斗木脸凑到他跟前,痴痴笑道:“不嫁不娶,只是互相许定终生,从此一心一意、从一而终,再不为他人痴迷,你说好不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