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红日西沈，齐凉才从昨晚的醉梦中醒来。
他从虚无中睁开眼，眼神空洞无神。一瞬间，好像过去的人生都没有发生过，这让他难免有些失落，甚至是害怕。
他努力地回想，以证明过去的自己是现在的自己，他想着昨天的酒、昨天的肉、昨天的笑，嘴角跟着扯起了笑，他终于感受到了自己。
他开心地转身寻找，幸运得很，那个证明昨天的他存在的斗木就睡在他的身边。
那个安静的美人，温柔而又坚韧，虽然有时脾气是不好，可也无伤大雅。莫树总说他坏，是个衣冠禽兽、斯文败类。齐凉看着这张脸，怎么也找不到他坏的那一点。他仔细地找着找着，自己脸上却浮现了笑，心裏的幸福沸腾得盛不住，他急忙死死地抱住斗木，才将那沸腾的幸福盖在心窝。
斗木从一阵憋闷感中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被齐凉紧紧按在胸口，整个身子连带着两条手臂都被齐凉死死地箍在怀裏。他不悦地动了动，那家伙反而更不放手了。自己的手又不能动，他只好勉强地抬起惺忪的睡眼，瞅瞅那个家伙到底在发什么神经。他看去，只见一口白牙对着他，气得他一头往齐凉的胸口撞去，说道：“一大早就想杀人，不怕以后倒大霉吗？”
齐凉还是不放手，口裏打趣道：“那裏还早，太阳都快落山啰。”
斗木回他：“都落山了，你还不起来，折磨我干嘛。放手吧，你快去给我准备洗脸水。”
齐凉起身去洗漱，又端了水、脸巾、牙刷等洗漱用品，他把东西放在洗脸架上，却不见斗木过来。打开床帘一看，那人果然还睡着，他唉了一声，正要责怪，只听床上的人说道：“别催，我醒着了。”
“你既然醒了，干嘛还躺着。”
“昨晚喝得太多，头还没缓过来。”
他从床上艰难地爬起来，望见门外的天光，惊讶道：“呀，真得这么晚啦。”
“你以为我在骗你吗？”齐凉有些不高兴了。
斗木听出他话裏的味来，笑道：“不是，我只是惊讶自己的变化之大，我从来没有睡过这样的懒觉。”
“滚吧”齐凉把毛巾往斗木脸上扔去，“过来洗你的脸吧，再磨磨叽叽的，到姨妈那儿去就天黑了。”
“干嘛要去她那裏，她那脾气那么臭，你现在去，她可能又要骂你。”
斗木起身去洗脸架洗漱，齐凉转身来整理床铺，整理完后，又将斗木洗过的水倒掉，又回来帮他束发。两人得了空，斗木接着对他说道：“我是不会去的，她要是问起我在做什么，你就说我去人间进货去了。”
“进什么货？”
“当然是我们婚礼需要的东西，桌椅板凳、吃食用品，多得很，还要写请帖，三万的神仙啊，我还得找个工厂联系生产。”
他这么一说，齐凉突然想起事来，说道：“你既然要进这么多货，不如再多进一点儿吧，把我们这房子装修一下。”
斗木朝这房子望了望，不解道：“这很好呀，要桌子有桌子，要凳子有凳子，还装修什么？”
“可是这也太不方便了，应该学人家凡人，把这卧室改一下，在裏面建个盥洗室，用电烧水，接根水管，打开水龙头就有水用，这样咱们也不用辛苦烧热水，一盆水一盆水的抬，多麻烦。”
“又不用你烧，又不用你抬，你有什么好麻烦的。”斗木不悦地回呛他。
“唉，”
齐凉气得背转过身，又转过来烦恼道，“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懂呢。”
“呵”斗木冷声道，“我怎么不懂，不就是那两个丫环又在你耳边吹凉风了呗。你给了她们多少好处，人间时新的东西，房子、汽车、电脑、手机、衣服、书本、吃食，那样少了她们。她们得了好处就该自个儿享去，还管起我们屋裏的事来。这屋裏样样事都让机器做了，都取巧了，都便利了，还要她们两个下人做什么。”
齐凉皱着眉瞪着斗木，真希望自己这无形的怒火能让斗木住嘴。可惜，那边虽然嘴不说了，眼神却还顽固，照样瞪了齐凉一眼，然后转过脸生闷气了。
两人在那裏冷战不说话，不得已，齐凉先开口，说道：“我本来就没想过招她们两个，是姨妈非塞给我的，说什么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我以前又无饮无食，那裏需要她们照顾，况且我是个男儿身，起居之事，也不好麻烦她们两个女儿家照顾。”
“你既然不要人家，那就把她们辞了。”
说起这个，齐凉又有些恼了，他说道：“我难道没有推辞吗？我对姨妈说了多少次不需要、不需要，可是姨妈一点儿也不听，非得塞过来。好吧，塞过来就塞过来，我想着大家各住各的院，各顾各的事儿，有缘分就多来往，没缘分就当没认识过。可你倒好，非得摆你那个少爷架子，把人家拉过来，给你做衣缝鞋、烧水做饭、扫地看院，弄得几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现在你倒怪我听人家的耳旁风，也不扪心自问一下，是谁把耳旁风送来的。”
斗木听齐凉这么一说，恍然大悟，不只是明白自己错怪了齐凉，也隐约明白，齐凉对他的感情似乎很早就不一样了。他仔细地瞧着齐凉，见齐凉回望着他，好似在问：你还不明白吗？现在，他是终于明白了，喜从心来，眉眼也柔和起来，脸色不再那么凶恶。可是面上还是有点执拗气，不肯轻易服软。
齐凉见他面色柔和，继续说道：“我是个好心人，见不得人受委屈。我当然知道一直这样是不对，你不喜欢，我知道。你若要我冷血无情起来，我也是可以做到的，那无数委屈的世人我可以当没看见，可你要我亲自制造委屈，那你就是拿刀折磨我。你让我出口赶她们两人走，对她们破口大骂，时不时地辱骂动拳，把她们当低贱的下人对待，我怎么做的出来。只求一个两全之策，你如果把我们的屋装修好，处处不求人家，样样不需要人家，人家又怎么会到你眼前来烦你。只是你……”
“好了，好了”斗木终于放软语气，“我照办得了。”
齐凉见他放松，自己脸上也露出笑来，激动双手扶着斗木的脸，照着他那额头亲了几口，哄着道：“那你快去人间进货吧，我这就去拜见姨妈。”
齐凉徒步来到芳院，那是柰姀仙子养性的院子。自从齐凉搬进鬼城，平日裏隔三差五都要去哪裏拜见她，汇报自己的近况，如今从城外回来，最应该早早拜见的。一想到姨妈待会儿又要询问他为何天黑才来，齐凉就脚底生风，好像这突然的提速就能证明他是真的着急过来一样。
他急匆匆往前走，没註意前面驶来一辆自行车，那自行车叮铃叮铃响，齐凉却好似没听见，直到那车上的人来到近前，朝着齐凉大声地喊：“哥，齐凉！你完蛋啦。”
齐凉见谢子叶风风火火地过来，停在了原地不知所措，只听谢子叶不断说道：“你快回去吧，快找个地方躲起来，柰姀仙子要罚你。”
齐凉一脸疑惑不解，又听见谢子叶继续说：“莫树刚刚去求柰姀仙子给她条礼尺，被柰姀仙子问起来，她一个不小心，没顶住责问，把你丢礼尺的事说了出来，柰姀仙子很是生气，我出来的时候，她正吩咐人来捉你呢。”
“捉我？”
齐凉一听，胆儿都颤了一下，他这个姨妈最是信奉‘慈母多败儿’
，平日裏对他极为严厉，偶尔犯了错误，不论大小，总是要他罚跪或禁足。
今天一去，不知道要受什么责罚。
“你别再想了，快跟我逃吧。”
谢子叶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椅，催促着齐凉快上来。
齐凉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怕她。”说完，便挺着胸朝芳院走去。
谢子叶急忙跟在后头劝，追着说柰姀仙子这次的怒火与往日不同，她听闻齐凉把礼尺扔了，整个脸都黑了，两双眼睛像火焰山似的蹿蹿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