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尘埃,像是被某种东西所驱使,在原本无名的坟上,留下了血红的字迹——
袁念禾。
孩子的名字,叫念禾。
这下闻夕树也彻底确信,坟里的女人,就是秀禾。
秀禾的声音,从第三座坟里传来:
“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救救我……”
闻夕树皱起眉头,还真是……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确救了秀禾的孩子,也化解了秀禾的怨气,但还没有救下秀禾。
“我该怎么救你?”
闻夕树现在状态非常惨,双腿是陶土的颜色,布满裂纹,胸口五道指印像烧焦的烙印,肚皮上的妊娠纹像蜈蚣一样爬在皮肤上。
万幸,回到地堡一切就都好了。但首先,他得能回去。
“天上。”
秀禾只有两个字回答。
闻夕树寻思,天上是什么意思?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忽然他就意识到了……这夜空不同寻常。
他看了一眼七座坟的排列,同时还意识到一件事——这不是随便排的。他退后几步,从高处看,七座坟的弧度和方向,和天上的北斗七星一模一样。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
他对应了一下,第一座阿芸的坟,是天枢。
第二座陈守仁的坟,是天璇。
第三座秀禾的坟是天玑。
第四、五、六座无名坟是天权、玉衡、开阳,第七座是闻夕树自己的,是摇光。
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东方。
这些东西几乎全是阿芸教的,闻夕树感觉到,这次收获的东西恐怕和民俗有关。
俗村的风水,斗柄指东。
意味着魂归东方。
东方是日出之地,是生者来的方向,也是死者去的方向。但秀禾的魂没有归东,而是被困在这里。
这七座坟,其实是一座阵。
“得亏第一晚是阿芸,不然……没有这些知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闻夕树忍不住感慨。
诡塔还是没有那么不留情面的,开局给的信息还不少。
关于破阵,闻夕树还真有办法。
不得不说,阿芸和“三天两活蕉佩甲”的粉丝聊天时的内容,确实非常有用。
北斗七星中,天权星是文曲星,是七星的腰。只要把天权星的坟破坏掉,整个阵法就会失衡,秀禾的魂就能从阵眼里飘出来。
闻夕树走到第四座坟前,蹲下来。
他不需要刨很深——他只需要在坟头插一根木棍,改变坟的“形制”。他捡起一根断枝,插在坟顶。
土堆裂开了。裂缝里涌出一股白色的水汽,水汽在空中凝成一颗水珠,落在地上,渗进土里。
第三座坟,也就是秀禾的坟——开始震动。
土堆从顶部裂开,像莲花一样绽开。泥土向四周翻开,露出下面一个深坑。
闻夕树跳进坑里,拿起陶罐,揭开封口。
罐子里是一截红绳,和一朵枯萎的白色莲花。
红绳的一端系着一个小铃铛,铃铛上刻着一个“秀”字。
闻夕树直接扯断了红绳。
整个过程,闻夕树没有被为难。
一旦解救了秀禾的孩子,他就已经得到了秀禾的信任,原本应该同样痛苦无比的过程,变得平常且一气呵成。
终于,红绳断开后,闻夕树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的肩膀变沉了。
这意味着,他被鬼上身了。
但他不害怕,他已经连续几晚上都证明了一件事,这里的鬼,知恩图报。
“谢谢你,我终于……能出来了。你能带我和我的孩子,回到魂棺林么?这里并不是我真正的归处。”
秀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闻夕树点点头:
“走吧,但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秀禾轻声嗯了一下:
“你问。”
闻夕树说道:
“莲母是谁弄出来的?”
提到莲母,秀禾还是有点害怕的:
“是……老吴,还有陈守义,也就是陈老伯的弟弟。”
闻夕树心道果然如此。
虽然这才第三夜,还没到第七夜,但他大概率弄清楚了故事的走向了。
他说道:
“你们村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你们发现,外面的世界好像变天了。”
秀禾说道:
“是……外面的世界,彻底变了,有怪物,真正的怪物。我们敬畏莲母,起先只是习俗……”
“但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一天,我们真的需要莲母的帮助。”
“外面,我的郎君对我说,他在的村子……人们变成了怪物,这些怪物,力大无穷,根本不是人类可以抗衡的。”
“他原本想带我走……但俗村的人,把他赶走了,而我……我被……”
那股恨意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冷了。
闻夕树忍不住轻叹:
“我会为你报仇。”
“我现在捋一下,整个故事是不是这样的?”
闻夕树开始讲述自己理解的俗村惊变。
“你们这里有很多习俗,所以叫俗村,你们敬畏死亡,敬畏先祖,信奉一个叫莲母的神……”
“但其实很多人都清楚,神不是真的存在,否则人生就不会有那么多不幸。”
“阿芸渴望读书,你渴望爱情,陈老伯渴望能让自己的手艺被更多人认可。”
“你们都敬畏规则,但内心知道,这些只是一种……传统。”
“阿芸的外出学习,让你们意识到,外面的世界很美好,有很多你们没有见过的东西,拥抱这些习俗,大概率不会让俗村获得这些东西,得像阿芸一样,走出村子才可以,对不对?”
“村子里其实有很多习俗,确实不合理,一些祭祀,就得用掉你们一年的积蓄,杀死你们辛苦养的牲畜。”
“你们也很清楚,祭祀,或者献祭牲畜来祈祷莲母保佑俗村风调雨顺,是没有意义的。”
“渐渐地,俗村里的人,也开始觉得,有些习俗没有必要大操大办。”
“然后,村里的陈守义,我猜他是一个靠习俗文化吃饭的人,你们如果都开始转变,那他的生意,就自然变得冷清。”
“他原本应该有很高的地位,但渐渐的,他发现你们对这些传统习俗越来越不重视了,他的地位也越来越低。”
一旦觉醒了民智,村里的神婆,算命先生,寺里的和尚,就都会变得不再重要。
秀禾惊了。
闻夕树确实推演得都对。
闻夕树笑了笑,他想起了一些事情。前世的。
前世他经常玩各种极限运动,也认识了不少人。
他想起来有个粉丝给老人办葬礼,粉丝很敬畏规则,觉得应该请和尚念经,聊表心意。
但他最终没有请和尚,因为和尚起手就推荐了一套七八万块的套餐,说了一句,你也不希望老人死了不得安宁之类的话。
这话把粉丝气惨了,因为家里老人做了一辈子好人,难不成死了不念你这个几万块套餐的经,就不配安宁了么?
当所有人都相信某个规则的时候,主导规则的人,自然就地位高。
而当所有人都意识到,其实这一切,只是形式的时候,主导形式的获利者,自然就会跳脚。
闻夕树推演这一切,只是因为陈老伯那句话:“他是坏人。他是个畜生!他只想在村里风光一辈子,这个畜生!”
这样一个突出民俗的村子,什么样的人可以风光一辈子呢?
当然是靠民俗获利的人。
所以他害怕不信鬼神的手艺人,也害怕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害怕敢于打破习俗追求爱情的寡妇。
末日降临后,当怪物进攻村子时……
这些习俗开始渐渐具象化,莲母在某种扭曲的欲望下,真的诞生了。
“村子里,还有活人么?”闻夕树问道。
“陈守义。”秀禾说道。
果然,阿芸没有骗自己,遇到的第一个人不可信,指的是人,而非鬼。
戴草帽的陈守义,还活着。
闻夕树又说道:
“你知道老吴么?”
秀禾忽然声音尖细了一些:
“你要小心老吴……他是莲母的人,他是守村人,是莲母的傀儡!”
闻夕树说道:
“老吴有没有可能有苦衷?”
“他有没有可能……迫于形势,不得不活下来?毕竟……据我所知,敢于对抗迷信的人,都死得很惨。”
秀禾摇头:
“我不知道老吴……是不是有苦衷,我只知道,很多人死的时候,他都在旁边看着。守村人,就是莲母的狗。”
“祭魂夜里,祭祀的,都是活人!他们在杀人!”
拯救秀禾果然是对的,很多事情越来越清晰了。
但闻夕树还是在想,秀禾的视角是否也无法窥见全貌。
“我有对抗莲母的力量……但我的魂,丢掉了一半,这导致我的力量和道具都无法使用。我想知道,我要如何找回我的魂?”
“陈老伯说,我的魂就在床底下,是真的么?”
秀禾说道:
“半真半假吧……你的魂,有一部分在床底下。但还有一部分在别处。”
闻夕树停住脚步。
“我救了他,找到了他的归处,他为什么要骗我?或者说为什么不全告诉我?是不知道么?”
不得不说,闻夕树有点懵,如果陈老伯都是骗自己的,那还有谁能相信?
秀禾叹道:
“他知道,但他也是为了你好。”
闻夕树不解:
“如果是为我好,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真相,而是告诉我一个假的答案。”
秀禾说道:
“你在白天会入睡,但入睡后,你的一切都会被人知道。”
闻夕树松了一口气,这话很惊悚,但他……白天不用睡觉。
是的,他免疫了睡眠、进食等人类需求。
“所以说,陈老伯需要告诉我一个假消息,来让老吴……或者说老吴背后的人,放松警惕?”
秀禾点点头:
“魂在床底下,这话没错,其实我见到你时也很奇怪,因为我前两夜就听到了锣声,但你居然一直能活到今晚。”
“你应该是有着很强的力量,以至于莲母也只能将你的魂分开,才能慢慢吞噬你。”
“每一次,你出来喊魂,其实都在削弱你……”
闻夕树实在是想不到,这次任务这么阴。
不喊不行,喊也不行……
没有正确答案,仿佛怎么转,都是转到了莲母设好的陷阱里。这实在是过于阴间。
“你的魂,还有一部分在祠堂里。但陈老伯没有告诉你。不过你得庆幸,他没有告诉你。”
“你解开了,水,火,土,你还得解开金与木,才能等到莲母虚弱,才有一线生机拿回祠堂里的那部分魂。”
“每一次遇到什么,你的身体里的阳气都会减少,床底下的东西,都会获得成长。”
“你会见到你的坟,见到和你一个长相的鬼魂,也会遇到各种恐怖的事情,你的阳气越少,在喊魂夜里遇到的东西就越可怕……”
“于是你的阳气又会消耗越多,你现在……已经很虚弱了,前两夜,它们很难害你,但这一夜……”
寒气加重。
秀禾顿了顿:
“你已经会流血了。”
是的,这一夜,他在解开七坟之谜的时候已经受了伤,鬼魂对他的伤害也越来越大。
不管是身体碎裂,还是肚子里怀了鬼胎……都对他造成了极大的痛苦。比起前两个晚上,今晚绝对是撕心裂肺的一晚。
很难想象,明晚会发生什么。各种规则对自己的伤害,到了明晚得是何等可怕。
闻夕树不是一个被动等待的人。他很担心,如果这样一晚一晚的熬,也许自己反抗莲母的进度,会慢于莲母吞噬自己的进度。
他在和敌人赛跑,他得更拼一点。
于是闻夕树发起狠来:
“如果我不回去,我能不能在一夜之内……把金和木,都找齐?”
这真是一个疯狂的想法。
秀禾说道:
“敲锣会吸引来他们……就好像你敲锣,我才能把你引到我的七座坟之前……但是你已经敲了三次锣。”
“敲锣太多……会引来莲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