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一探听到消息就跑回苏家抱住牵马驹送麦子的苏黎彪, 她小鸟依人地俯在他胸前,喜极而泣:“黎彪,我最恨的人走了!今后林苏镇, 我再没有怕的了!”
原以为苏黎彪会为她开心, 却不知,男人只是楞了一会儿,继而强扯起一个笑容来,勉力颔首:“是, 你不必再怕了。”
淑芳觉得奇怪, 问:“你是哪裏不舒服吗?”
“没有, 我去歇一歇,可能是日头太硬了,把人晒着了。t”
淑芳这才想起苏黎彪刚刚割草送粮回来,推搡自家男人一把,催促:“那你喝两口青稞酒去!逼一逼暑气,回头得了暑癥可不好。”
“嗳, 行。”苏黎彪把马驹栓到马房裏,一人蹲伙房打酒喝去了。
明明是夏日炎炎, 苏黎彪越想越手脚发凉。
有大少爷这个恶人坐镇, 淑芳一门心思抵触他,倒还会偏向苏黎彪的怀抱。如今大少爷走了, 山中无老虎, 那淑芳岂不是自由了。
届时,她还能瞧得上他吗?
苏黎彪打了个寒颤,又闷了一口酒。
待苏黎彪喝得微醺, 他迈出门槛,想问淑芳夜裏要吃什么。
隔了老远, 他看到淑芳在逗隔壁家的孩子,那是阿虎媳妇刚生下的女娃,刚刚满月,长得既壮又好。
阿虎媳妇刚出院子,家裏男人又都去原上牧羊了,故而天天来她家串门。
苏黎彪远远瞧着淑芳,日光明媚,照在她錾花银簪上,折射出炫目的光华。同旁人比起来,她真就是九天玄女一般花颜月貌,是他最爱的妻。
若没有她大哥哥的事,她会嫁得更好,至少不会蛰居在这样一个偏僻破落的乡镇,凭她的仙姿玉貌,多少人会拜倒在她石榴裙下,保不准还能当上县城裏的大户家宅太太。
也不至于跟了他这样的人,连个孩子都不能有……
其中的苦,苏黎彪怎么会不知道。
他越看淑芳,越觉得对不起她。
苏黎彪软弱极了,他不忍心打搅淑芳,退回了屋裏。
外头的淑芳笑着,对孩子扮鬼脸,比做母亲的人还有耐心。
阿虎媳妇调侃她:“这么喜欢,怎么不和你家黎彪生一个?”
淑芳摸了摸鼻尖子,腼腆笑道:“哪能说有就有的?”
她觉得这样也挺好,今后不必担惊受怕了,还能和苏黎彪长久生活在一起。
有孩子自然是好事,实在没有,她也满不在乎。
如今的日子,可比当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生活好多了,她知足常乐。
然而这一份感念之心,终究会在岁月的长河裏渐渐淡化。
五年、十年,日覆一日地过去。
终于到了这么一天,淑芳似乎都不大记得娘亲和大少爷的模样了。
她人至中年,三十多岁,快四十了。人间酸甜苦辣的事情经历得多了,心宽了,该放下的也就放下了。
淑芳忘了对娘家的恨,也就想不起来她为何这样依恋苏家。
她渐渐在意起她和苏黎彪的关系,每每她都不得欢畅,即便有念想,也只得按捺压抑念想。是她看开了过去的阴暗事,还是如今她的欲念重了,淑芳自己也说不清楚。
床笫间,淑芳也要隐忍私.欲,她不敢表现出渴求的姿态。这样,只会教苏黎彪难堪。
她体恤他,却没有爱重自己。
淑芳是在委曲求全,她全明白的。
时间久了,她心裏难免拱火,积起了郁烦。
某日,她帮附近的大娘置办婚宴。
屋裏,一群女人在热炕上热火朝天,聊起房中事。
大娘听得一群小姑娘背着人说荤段子,一个个捂住耳朵,想听又不好意思。
大娘磕着瓜果,哂笑:“小姑娘可要珍惜这些时候,到我这年纪,五六十出头,那月事都不来了,就是有心也无力了。”
她忽然拿肘一顶淑芳,问:“淑芳丫头,你快四十了吧?都和苏黎彪成亲那么二十多年,怎就肚子裏都没信儿?”
淑芳尴尬地笑了下,磕巴道:“没福气。”
她又不会当众揭苏黎彪的短,只能把过错都揽在自个儿身上。
大家都为苏黎彪不值,守了一个不会下蛋的鸡二十年,连个鸡蛋都下不了,让老苏家绝了后。
瞧瞧,人再漂亮顶什么用?能生娃才是真。
众人说笑一阵,又把话题落到新娘子身上,碎嘴旁人家事。
唯有淑芳还陷在那句不轻不重的调侃之中。
她不傻,哪裏听不出来这些人言语间的奚落?她委屈极了,这些年的冤屈,一直是她一个人扛着,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都没法对外说。
要紧的还不是这一桩,是她把大娘的话记在心上了。
现在她还能用情爱来麻痹自己,等日后,她没了经血了,不能生育了,也白了头发,掉光了牙齿。
她要守着苏黎彪,干瘪瘪老去吗?
别人都在后院裏饴糖弄孙,唯有她是孤苦无依一个人过活吗?
看着别处新生的孩童的嬉闹声,生气勃勃、热气腾腾的人家,她会不会悲从心中来?
淑芳忽然渴望起孩子来……她想有一个自己的骨肉,赶在月事干凈之前。
苏黎彪应该也是想有孩子传宗接代的吧?
他们苏家无旁支,想过继的法子恐怕不能够,要是孩子出自她的肚子,有她的血脉,苏黎彪会欢喜吗?
要不,借其他人的种?反正也是跟老苏家姓……
淑芳的想法把她自己吓了一跳,这不就是红杏出墻吗?苏黎彪怎可能答应。
她心乱如麻,一面愧疚,一面难堪。
淑芳是再贞烈不过的女子,怎会想到这样丢脸丧德的事。
她无颜面对苏黎彪,躲了他一段时日。
苏黎彪问她,她也不说,这些隐秘事实在太难以启齿。
苏黎彪没法子,家裏气氛沈闷得不行,他只得借口要去草场牧牛羊,躲外头一段时间,供淑芳一人调节心情。
家裏没了苏黎彪,淑芳头一回觉得松快。
她心裏的大石头,从大少爷,变成了苏黎彪,沈沈压在她的胸口。
这天午间,粮铺的小伙计扛来一口袋面粉,送货上门。
天太热了,淑芳见眉目周正的小伙计满头热汗,忙拧动辘轳拐把打水给他喝。
少年人伸来精壮的臂膀,大口牛饮完水,再一抹水润的唇瓣。他朝她爽朗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多谢姐!”
“客气什么呀,快擦擦汗。”她给他递帕子,眼睛都黏在小伙子身上。
也不知怎么的,这一笑就落入了淑芳的心裏头,让她夜裏也翻来覆去惦记好几回,连连出汗。
这些人,都比苏黎彪有男人味。
苏黎彪老了,那物件更如一滩烂肉,再没了用处。
淑芳想到他就意兴阑珊,再也没年轻时的情人眼。
又过了几年,也就是距今十四年前。
那时候,苏黎彪四十岁了,她也差不离这个徐娘半老犹多情的岁数了。
苏家出了变故,苏黎彪领回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明眸善睐,长得漂亮极了。
苏黎彪说,这是她的私生女。
淑芳全没了神魂,怎么都没料到,苏黎彪这样的阉人,也有孩子。
夜裏,她炕上问了苏黎彪好几回:“这样岁数的孩子,打哪儿来的?我算了算,她要是出生,也是你在外经商那三年留下的种。难道,你那时候还有用?”
越说,淑芳越急起来。
他下面还有用,给自己留了后,偏生磋磨她?
淑芳满腔委屈,高声道:“你和别的女人生了孩子,倒在我面前装楞头青!”
苏黎彪没想到她会因这个动怒,他皱皱眉:“我说宝珠不是我孩子,你信吗?”
“不是的话,你收下她作甚?!家裏哪来多的口粮养一个外人?”
苏黎彪把被褥拉上头,蒙住了脸:“哎呀,别问了。”
“苏黎彪,你给我说清楚!”淑芳不愿不明不白地把这个问题混过去,她可不信苏黎彪会这样好心,收留那个私生女宝珠,定然是有什么猫腻。
保不准真是他亲生孩子!
淑芳泼妇一样拉扯苏黎彪的被褥,要和他讲话:“你说啊,这个孩子是不是你被阉了之前生的……”
她说话难听,正戳中了苏黎彪的伤心事。
苏黎彪忽然掀被翻身,把淑芳重重甩到边上:“你有完没完?!你是不是很在意我不能人事?!你跟了我后悔了是不?既这么,当初跟你大哥不就成了?何必来我老苏家受气!”
他居然拿淑芳最怕的事呲哒她,淑芳顿时两眼包泪。
苏黎彪逞一时能耐,他后悔了。
他挨过来,想同淑芳道歉:“淑芳,我不是那个意思。”
岂料淑芳抬手就是一记掌掴:“滚,给我滚!”
谁都能讽刺她,瞧不起她,唯独苏黎彪不能!她为他担了这么多非议,就为了保全他的男性自尊心,可他却这样讥讽她,拿她最怕的事剜她的心。
“淑芳,你听我说……”
“不滚是不是?你不滚我滚!”
“好好,我走。”苏黎彪没了法子,只得一步三回头,离开了炕屋。
他没有一走了之,而是坐在房门口的臺阶上,看了一会儿月亮。
他和淑芳明明是两情相悦,怎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都怪他裆裏的玩意儿,这是他的命门所在。
是他把淑芳耽误了这好些年。
屋裏头的淑芳也没睡着,她直t楞楞看着房梁,回想这荒唐的几十年。
她原以为离了娘家,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是事与愿违,她好像也走错了路。
苏黎彪是个好人,他没有错。
淑芳也是个好人,她也没有错。
他们只是不合适,只是无法各取所需。
淑芳平白羡慕起那个嫁入李家的小姐妹了,如今她都不能算新妇,她熬到婆母去世,自己成了是李家的新婆子了。
听说她的儿子都好大了,还娶了新妇,刚订了亲,估摸着没两年就会有孙子了。
真好,人丁兴旺,她是受孩子们器重的老辈。
淑芳好羡慕她啊……
翌日,李家婆子来找淑芳,她这些年和淑芳一直有往来,只是家裏事情既多又杂,鲜少登门罢了。
她是听说苏黎彪带回一个漂漂亮亮的私生女的事,大家都知道苏黎彪有生育能力,那么苏家无后,就成了淑芳的黑锅了,明晃晃是说淑芳没用,打人的脸啊!恐怕淑芳心裏头不好受。
李家婆子怜悯她,特地来开解她:“黎彪都不嫌你,你怕什么呢?”
“是啊……”淑芳真是有苦难言。
李家婆子嘆了一口气,也不好讲什么,只把一篮子雀儿蛋递到淑芳手裏:“我儿子前些日子给我摸来的,个头小,白水煮起来剥壳吃,倒别有一番风味,你尝尝。”
“多谢你了。”
“我说了的,我们是一辈子好姐妹。”李家婆子没多说什么,握了握淑芳的手就走了。
淑芳知道小姐妹没坏心,只是家长裏短的几句都绕在她儿子儿媳上,难免听得刺耳。
淑芳心裏羡慕,面上又不想说什么,只得忍气吞声,囤了一肚子火气。
才过一两年,苏黎彪那个白捡来的私生女就高升了,嫁了一户好人家,还留了不少聘礼。
苏家一跃成了林苏镇的富户,还建起了县城裏才有的碉楼。
人人都称道淑芳命好,有眼光,当年立排万难嫁给了一穷二白的苏老爷。
可是,淑芳心裏越听越凉,她看着密不透风的碉楼,只觉得一阵阵懊悔。
她要被困入这个富贵囚笼裏,再不得逃脱了。
明明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嫁给苏黎彪,只是想逃离娘家,只是想找个踮脚板而已。
如今劫难过去,她也想寻更好的生活了。
在她还没完全老去之前……
淑芳有了钱,又摆起了娘家派头,也去学那些大户人家到县城裏挑拣吃喝。
她时常光顾一家裁缝店,同裏边的鳏夫掌柜走得亲近。
淑芳谨记自个儿是有夫之妇,因此并没什么逾矩的行径。
唯有一次,她试穿旗袍,由掌柜帮她戴上珍珠项链。
南北城供货的一人高穿衣椭圆镜裏,掌柜站在她身后,硬朗的手指略过她颈间,有意无意擦碰她的下颚。
这是男人的手指,他蓄意撩.拨她,似是折服于她的魅力之下。
明明只是无心之举,却让淑芳的心底有了异样的想法,绵绵麻麻的情愫,汹涌四起。
淑芳心跳如鼓,身后的人就势搂住了她:“淑芳……”
淑芳面红耳赤,缄默了好久。
她闭上眼,忍受这一动情时刻。
不过几秒,她推开了男人,行色匆匆离开了:“我得回家了。”
她知足了,原来她还有正常男人喜欢。
淑芳回到了苏家,她做贼心虚从后门钻入碉楼。
就在这时,她看到苏黎彪拿冰糖诱惑隔壁王家的孩子入屋。
苏黎彪从来不喜欢和孩子亲近,他一看到孩子,就会想到自己的事,今儿怎么转了性子?
淑芳心下好奇,却没有多问。
她也有自己的秘密,哪裏能顾得上苏黎彪。
待深夜,王一为忽然找上门来询问弟弟去向,淑芳刚想插话,却听得苏黎彪一本正经撒谎:“我从来没见过你弟弟。”
明明下午是他拿糖逗的孩子,怎么能睁眼说瞎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