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芳追问起这件事，苏黎彪一反常态，反倒凶恶地问：“你都看到了什么？”
“就看到你拿糖逗王家小子进门……”淑芳第一次知晓，苏黎彪也有这样凶狠的一面，她被吓了一跳，霎时间不敢讲话。
苏黎彪莫名松了一口气，含糊其辞地道：“小孩拿了糖就走了，不知去向。我总不能乱说孩子待在咱们苏家吧，如今风声鹤唳，别多添事，你也别在外多话，晓得没有？！对了，你下午去哪裏了？”
淑芳想到掌柜的事情，立马神经紧绷：“没、没去哪裏。”
“你很爱锦记旗袍店的衣裳吧？我看你买了好几身……”
“不过是恰巧路过。”淑芳生怕苏黎彪觉察到什么，缓慢岔开了话题。
没两天，王家小子的尸体就被人发现了，又是一个落到天葬坑裏的孩子，是原上的邪神动怒了。
淑芳不由皱眉，想到这些年，常有孩子枉死失踪的事，不过几年，就出了好几宗，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她莫名想到了王家弟弟进入碉楼的事，莫名联想到苏黎彪身上……他不喜欢孩子，总不会和他有关吧？
是他伤了王家小子吗？他该不会杀人吧？所以欲盖弥彰，欺骗王一为。
苏黎彪确实有很多秘密……
淑芳对苏黎彪不止是添了一层疏远，更有一层不为人知的惧怕。
又过了一年，淑芳发现苏黎彪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赵小花走得亲近。
一个没了根的男人，有钱有势后，开始嫌她人老珠黄了吗？还敢和外人打情骂俏，害她还给他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
淑芳想到锦记掌柜不依不饶的求爱攻势，她有点动摇了。
她不需要苏黎彪的庇护，也没有娘家人给她拖后腿。
她是不是该胆大妄为一些，追求自个儿的幸福？
终于，在一天夜裏，淑芳和苏黎彪开诚布公，谈了离婚。
她想要去寻求自己的生活，想要自己的孩子，虽说差不离四十岁了，可真要怀孩子，也不是不行。
最要紧的是，淑芳腻了，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她以外苏黎彪会阻拦，岂料男人说了个“好”字，一如她当年求他娶她一样。
这么多年夫妻，还是有感情的，真要舍弃过往种种，心裏也十分不舍。淑芳鼻腔酸涩，掉下泪来。
苏黎彪帮她擦去了：“一夜夫妻百日恩，该给你的，我不会少你的。咱们缘分一场，就这么散了吧。”
“嗯。”
“只一条，我放你离开苏家。不过王家小子的事，你再不能对外人提起。若是走漏了什么风声，耽搁了我的事，我定会去找你麻烦。”苏黎彪执着于王家的事，淑芳猜也知道，当年那些小孩失踪事件，或许同他有几分牵扯……
“你是不是……”
“别问那么多。我念在夫妻一场，不愿同你撕破脸。”
闻言，淑芳当即噤声。她和苏黎彪结婚这么久，到头来，她对他好似还是一无所知。
苏黎彪是好人吗？还是恶人？要是拿捏住他的七寸，她会不会死于非命？
淑芳不敢想，不敢赌，她噤若寒蝉，什么都不说。
淑芳这样老实，苏黎彪也软了嗓音，不再为难她。
苏黎彪和淑芳离婚，那是镇子裏的大新闻，家家户户都知晓了。
淑芳拿到了苏黎彪的钱财，在县城裏租赁了房子，没两年就同掌柜的成了婚。
她的现任丈夫很在意她的过去那段长久的婚约，不愿她同故人多联系，其实就是提防淑芳前夫。毕竟淑芳是婚内同他有牵扯，他总怕她死性不改，再去外头勾人。
淑芳很珍惜如今的日子，也怕苏黎彪离婚后悔，同她纠缠不清，因此顺从丈夫的安排，没有联系林苏镇的任何人，以免暴露了住址。
她要躲苏黎彪远远的，要过自己的生活。
淑芳如愿以偿怀了孩子，她过起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有孩子，有丈夫，像个平凡的妻子。
她扬眉吐气了，她偷偷告诉了林苏镇的李家婆子，同人炫耀如今的美满。
淑芳想告诉这些人，她过得很好，她一点都不后悔。
只是午夜梦回时，她也会梦到一些过去的事。
她看到年轻的苏黎彪，在她的梦裏，局促不安地捂住下腹，不住往热水裏藏。
淑芳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像盖世英雄一样赶走大少爷的丈夫，后一秒拘谨至此地步，险些要笑掉大牙。
她走近他，爬到水桶裏，和他鸳鸯浴。
她热辣大胆，毫无顾忌地捧上了苏黎彪的脸，吻住了他。
那一刻，什么世俗的羁绊都没有，一切行径，只因爱情。
那时，有情饮水饱。
淑芳为了活命，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事。
有用或是无用，只能尹颜自个儿判断。
这些故事已经不能用对错来判断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楚与无奈，每个人都不得善终。
尹颜心裏堵得慌，她嘆了一口t气，拍了拍淑芳的手，又递过去一方帕子：“你别哭，婶子放心，有我作保，王先生绝对不能伤你一根汗毛。”
命是保住了，淑芳松了一口气。
尹颜不想把事情闹大，万一淑芳发狠，招来了警察厅的人，说他们劫持人质，那他们还活不活了？故而，尹颜只得故作好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拦住王一为，坚持送淑芳归去。
王一为不愿她放淑芳走：“她是人证，她见过我弟弟去苏家……”
尹颜掰开王一为的手，冷声道：“凭她一句话，警察厅就会处置苏黎彪吗？想太美了。与其和她纠缠不清，暴露她行踪，倒不如放她家去，免得苏黎彪找上门，做出点什么事来。届时，莫说你弟弟的死因不明，就是淑芳婶子这个人证，咱们都未必保得住。”
这句话，其实是尹颜哄王一为的权益之策。
苏黎彪究竟丧心病狂到何种地步，她根本不知。
他会不会因为淑芳走漏风声而杀人灭口，尹颜心裏也没个准头。
不过，王一为信以为真。他早就把苏黎彪认成是狼心狗肺的恶人，因此他做出什么事，王一为都会信的。
尹颜的话醍醐灌顶一般浇醒了王一为。他私下裏喃喃：是了，单凭淑芳坐实王一为弟弟死前曾去过苏家又如何？法医验证过了，没有他杀的痕迹。淑芳也没有亲眼目睹苏黎彪伤人，如何定罪呢？
一切都只是猜测罢了，还需再查。
王一为颓唐地垂下肩膀，目送两人离开。
尹颜同淑芳辞别，再度回了旅店。
屋裏，静得落针可闻。
尹颜打破僵局，问杜夜宸：“杜先生，你看这事儿是个什么发展？”
杜夜宸咂摸了一下午，淡淡道：“此前那女人说了，三十六年前，苏黎彪经商三年后回了林苏镇，也就是三十九年前，他离开了镇子。离开之前，他好似不是阉人，而离开后，却没了那物件……得查一查他消失的这三年都做了什么。”
说起这个，尹颜也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你们记得淑芳说的大少爷吗？新婚都敢对新娘子下手，却怕苏黎彪口中的干爹魏连生，还惊讶苏黎彪是进献给人的养子，极为忌惮的模样……这干爹究竟是什么来头？”
杜夜宸道：“莫慌，把消息带给魅狐江家人，让她们查一查。”
“是了，月狐全知全能，把事儿交给她，定然妥当。”
他们给东城江月狐发了电报，委托她查魏连生的事。分隔两地小半个月后，这对姐妹花总算是又连上长途电话了。
江月狐在电话那头嗔怪：“总算想着我了？”
“什么话！我这不是不得闲吗？”尹颜指绕电话线，和江月狐闲侃。
“别挑拣好听的糊弄我，谁不知道你呀！去哪儿都长袖善舞八面玲珑，铁定是有了新姐妹，就忘了我这个老姐姐了。”
“你这可冤枉我了！不信的话，我下回来找你，你瞧瞧我箱笼裏带没带回来人。”尹颜和江月狐说笑，不知情的，还当是哪家拈酸吃醋的小媳妇非要丈夫表真心。
玩笑过后，江月狐也不闹了。
她一本正经地道：“我帮你查过了，三十六年前，西城叫魏连生的人可不少。不过你后来补充的那句话，倒提点了我，既要有权有势，又可能和阉人有关……还真有一位主顾。”
尹颜好奇地道：“说说。”
“四十年前，宫裏头外放出去的总管大拿，我是有听说过这么一位老公公，名叫魏连生的。他奉谕旨出宫颐养天年，就留在西城。太监不都是没根儿的主顾吗？认个干儿子真不是什么大事，你往西城千山镇那处查一查，我得来的消息，是说这位魏大拿，晚年就住在千山镇，人名儿应了，保不准真有什么联系。”
“你这一说，可不就对上了！月狐，你真有本事，我先谢谢你了。”尹颜心思活泛开了，甜腻腻撒娇。
“少贫嘴！赶紧办完西城的差事回来瞧我才是真。”
“喳，老姐姐请好儿吧！”尹颜耍了一嘴官腔，逗得人哈哈大笑。
尹颜把得到的消息说给杜夜宸听，杜夜宸沈吟一声：“四十年前正好是变天儿末年，到处兵荒马乱，出什么事都不算新鲜。我们去一趟千山镇，看看魏家还有人在没。”
“我也是这样想的，总要去找一找人。”
两人一拍即合，打算再次上路查线索，而王一为不必跟来，他就在林苏镇等消息。
听到这次是真真正正的二人世界，杜夜宸的郁气消散不少。他阴沈两天的脸色总算晴转多云，待王一为说话的口讯儿也难得客气了一些。
尹颜原以为千山镇路途遥远，又是一番舟车劳顿。岂料千山镇距离林苏镇距离倒是挺近，不过两三天的脚程便到了镇子上。
要寻魏家，说容易也容易。街坊邻裏一顿打听，很快就找到了气派巍峨的二进式魏家宅。
魏公公似乎不在家好些年，如今偌大的家宅就留下一名老奴打理。
他佝偻着身子，攀着石墻壁与门板，颤巍巍踱来。见到了生人，他抬起老态龙钟的一双眼，问了句：“家裏没人了，你们找谁呀？”
杜夜宸计上心头，微微一笑：“我找魏连生的养子……苏黎彪。”
听得这个名字，老人的脸色明显变了。
他瞠目结舌一阵，随后慌忙关门，企图将杜夜宸和尹颜关到屋外。
可老人的气力哪裏敌得过年轻人呢？还没等他掌心施力，杜夜宸已然破门而入。
杜夜宸虚扶起踉跄后退的老人，行径上温良，口吻却凌冽：“若我没猜错的话，宦官收养小子，就是为了往后落叶归根有个送终的子孙。他不是养子吗？不守着魏家家产，给魏连生养老送终，怎么三十多年前就跑回林苏镇了？这裏头的猫腻，老先生得闲，给我说道说道？”
他话裏话外倒是客气，奈何那眉眼锋锐，傻子也知他来者不善，十分不好惹。
老奴叫苦连天，没料到，他在家裏待着也能撞上这样一个冤家，顿感棘手。
老奴语无伦次地争辩：“苏黎彪少主子不会回来了，故而由我来守着主子生前的家产。”
他一派忠心耿耿，话说得很满，却在下一秒，露出了破绽——一群穿金戴银的小子从裏屋裏争先恐后赶来。
他们推搡开杜夜宸，又把老奴团团围住，嘘寒问暖：“阿爷，你没事吧？要不要喊大夫？”
“咱爸呢？还没回家来吗？”
“快去喊。”
毛头小子们见家人受辱，顿时乱成一锅粥。
这不是魏连生的家吗？怎出来一堆尊老爱幼的爷孙们？有意思。
杜夜宸平白看了一出好戏，唇角溢出一丝冷笑。
尹颜也回过味来，私下打量了一眼。这一座没了主人的富丽堂皇的二进宅院哪裏像长久没住人的样子？那漏窗墻裏来往走动着年轻女子，或晾衣、或收拾、或打量，还有主屋的落地古老钱菱花隔扇门敞开，紫檀木茶几上摆了满盛核桃肉干的十锦攒盒，全是活人住的热闹气象。
尹颜四下裏打听过了，魏连生不住在魏家宅了，也不知是云游在外，还是去了别处，总之偌大的宅院，只有老奴一家子入住。
主人既然不在家裏头，那守门的奴才哪敢逾矩用起主家的东西？即便是拖家带口的家生子，也没见过这样子孙满堂，把主子的家宅当自家使的先例啊！
不合规矩，大大的不合规矩。
尹颜同杜夜宸对视一眼，知晓该从哪处下刀子割肉了。
杜夜宸气定神闲地道：“莫慌，喊什么阿爸呢？”
他势单力薄，还敢呛声，引得那些小孩不服气，直勾勾等着他。
杜夜宸也不怵这些人，慢条斯理地道：“要真喊，也该喊官差来的。”
他知道老奴这么大把年纪，说警察厅，他可能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一提官差，人就回魂了。
老奴赶忙推开几个小子，战战兢兢地骂：“回屋裏头和你们阿娘念书去，别添乱。”
孙子还不服：“爷爷，他是要来开罪你的，你还和他聊啊？”
“小孩子家家懂屁事，赶紧进去。”老奴体格调养得好，都七老八十了，说话还中气十足。
孙子们本是在做挺身而出的好事，被老奴一通教训，憋足的肝胆仗义气全溃散了。他们对视一眼，悻悻然回了院子裏，隔老远打量尹颜和杜夜宸。
待赶走了孙子，老奴如临大敌，对杜夜宸道：“您说这话，我就不大明白了……咱们实心实意给主子看家护宅，不念旧情便罢了，怎么还要闹官牙子裏去呢？”
他是老顽固，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撒泼争辩，杜夜宸也见招拆招：“哪家奴才看t院子，会雀占鸠巢用起主家的物件？要我没猜错的话，您指上的扳指，该是老物件吧？水头还不错，不是宫裏出来的，难能有这成色。”
老奴没想到杜夜宸是个古董行家，顿时拢起四根指头，藏住了拇指。
他蔫头耸脑，只得狠了心赶这尊瘟神：“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也别磨磨叽叽的。这家宅啊，即便不是写我名儿的地契，那和你们也八竿子打不着干系。两位既然来家裏观光过了，能否打道回府去？你们就是搬出咱老爷来治我，那也不顶用。老爷啊，早三十多年前就撒手人寰啦！”
他是破罐子破摔了，横竖尹颜和杜夜宸拿他没办法。
魏连生死了，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除了有名有份的养子苏黎彪，谁还能拿他怎么样？
可看他有恃无恐的样子，想必苏黎彪也不会回这个家宅裏。
老奴越是刁钻，越有料可挖，尹颜就越不会放过他。
尹颜笑了一声：“原是魏连生老爷子辞世了呀？怪道这么好看的院子，就您一家人住呢！”
“那是……咱这也是名正言顺么？”老奴厚脸皮地说了句。
尹颜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笑道：“不过嘛，谁都不是石头缝裏蹦出来的，对不？就连您是给太监当奴才的一挂人，都能拖家带口生养一窝！”
尹颜故意讽刺人，激怒他。
这话说得怪难听的，老奴听得连连皱眉：“你想说什么？”
杜夜宸是尹颜肚子裏的蛔虫，只消一个眼神，便知她所思所想。
他替了她的嘴，慢条斯理地道：“您猜，我们为何能寻到这门头来？若非魏家人有嘱托，等闲也找不到老爷子的住处。主子辞世了，入族谱的养子不接家产，那自然有旁支亲眷来继承家业，断没有家奴越俎代庖把家财收入囊中的先例，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老奴哪裏知道他们可能是魏连生的亲戚……做太监时，家裏人嫌丢人，早早和魏连生断绝干系，待发达了，又一口一句“官老爷”，一个个巴巴的凑上来。
若不是魏连生脾气寒了心，硬了脾气，早在他出宫后就该同家裏有牵扯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只是他早年被父母亲发卖给人牙子，割了子孙根，一步一血印子爬上高位，练就一副铁石心肠，数十年前就和家裏人闹掰，老死不相往来了。
如今魏连生死了，亲戚关系没了分辨，可他的万贯家财还留在宅院裏呀！
好不容易走了一个养子，老奴算是无所顾忌，魏连生手裏漏下的物件，够供一家老小享用福荫。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魏家旁支的亲戚来人了，他们眼馋这些家业，可不得搜刮个一干二凈？届时，莫说是魏连生的侄孙叔伯，就是魏连生的养子养女，那些蛇鼠一窝的混账东西都能搞出些名目来。
谁会嫌钱烫手呢？
不能，决不能让魏家人寻到这裏来，更不能放眼前的这对男女回去通风报信。要是他们走了，所有收入囊中的珍宝，老奴都得吐露出来了。
杜夜宸这话一出，老奴起了歹心，他知道，这两人绝对不能离开宅院。
尹颜观老奴阴郁脸色，也担心他是个狠角色。
他们一唱一和，逼得人狗急跳墻，反倒会弄巧成拙，引来杀身之祸。
尹颜收敛不少，她扯了扯杜夜宸衣角，低喃：“咳咳，差不多得了。”
杜夜宸明白了，他从善如流地牵住尹颜的手，对老奴道：“当然，看着你们阖家美满，杜某人还是起了一丝恻隐之心，不愿打搅您的生活。这样吧，今儿来寻您，也有旁的一些事，只要您答了我的话，我就当没来过魏家，没寻到人，对外也绝口不提您家裏头的事……您看，这笔交易，划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