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杜夜宸宽她的心:“虽说是打草惊蛇, 却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我知道宝珠懂丁家功法,恐怕她不似明面上装出来那样孱弱无能。”
“是了, 她一个外姓女, 何时学的丁家功夫?这也太古怪了,之后再查一查吧。”
今夜一场动荡,搅和得人心裏头一团乱麻。
再回魂,已是凌晨了。
尹颜一阵困意翻涌, 她掩唇, 打了个哈欠:“回屋睡吧, 不早了。”
闻言,杜夜宸死皮赖脸静坐,足下纹丝不动。
尹颜挑起眉:“杜夜宸,你还不走?”
杜夜宸长嘆一口气,再抬头,已是一副乞怜姿态:“阿颜, 宝珠武功极高,此前的行刺, 教我有些后怕……”
所以, 他想赖在尹颜屋裏,和娇妻贴贴, 互相取暖, 舔舐伤口。
尹颜五雷轰顶一般震惊。
无耻之徒!
之前和人对打有来有回,全没惊惧,如今到了脂粉窟窿, 就说惊魂未定啦?
鬼信呢!
尹颜很有涵养地一笑:“杜先生,做人不能这样没脸没皮。你再这样纠缠不清, 小心我执扫帚赶你。”
杜夜宸扎眼:“阿颜,你当真忍心?”
“我很忍心。”
“你不顾我安危吗?你是不是……不在意我了?”杜夜宸声声泣血,落寞一笑,好似尹颜是那始乱终弃的大渣男。
“……”尹颜欲语还休。
她怎么他了?不就是客客气气请人回房睡觉吗?
就在尹颜一筹莫展的时刻,门外偷听半天的尹玉一脚踹开门,大义凛然捶了两下胸口:“姐夫,你要是怕得慌,我陪你睡!”
尹颜眼前一亮,救星来了!
尹玉自打知道尹颜要嫁人,他的腰桿就挺起来了。
尹颜可怜啊,就他这个亲弟弟给她撑门面了,他不给杜夜宸下马威,谁给啊?指望那些天天哈巴狗似的讨好杜家主的尹家族人啊?
尹玉对上杜夜宸那冷若冰霜的眸子,即便害怕,也咬紧牙关,重覆了一声:“姐夫,咱们回屋去,我给你守门!”
“不必……”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杜夜宸面色不善。
他话还没说完,尹颜就推搡两人出屋:“是了是了,就让阿玉护着你吧。这小子能熬夜,一宿不睡都成,你只管使唤他,他不怕累的。以往和人推牌九还能熬两天两夜呢!”
“……”尹玉怨念深深地看了阿姐一眼。听听,这是人话吗?敢情她未婚夫是人,亲弟弟不是啊?
就是犁地的牛也不能这样使吧?
这一回,就算杜夜宸再怎样装可怜,尹颜这一回也不会心软了。
她一手一个,把两人请出了房门。
阖门后,还在门板前递上了一人高的百鸟朝凤珐琅彩花瓶。
完事儿,尹颜总算能睡个好觉啦!
而屋外,和杜夜宸并肩站着的尹玉,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怪哉,这天也不是那么冷呀,为啥他觉得毛骨悚然?
尹玉怯生生望了一侧的杜夜宸一眼,只见俊美无俦的男人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彻骨寒意,与方才在尹颜面前显露的温文尔雅的仪态截然不同。
好乖乖,这男人……还有两幅面孔?!
“阿玉……”杜夜宸意味深长地看了尹玉一眼,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尹玉忽觉脖颈一凉,他现在放杜夜宸回阿姐屋裏头,还来得及吗?
“要不,我走?”尹玉欲足底抹油,溜之大吉。
杜夜宸拎回某人,微笑:“不是说要陪我睡吗?”
“不必了不必了,我这人怕生认床,不大爱和人同睡的。姐夫,不如这样,咱俩今晚各回各屋?”尹玉搓着手,讪讪一笑,打着商量。
杜夜宸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怎好辜负你的美意呢?若是让你姐知晓你临阵脱逃,恐怕不美?”
这话裏话外的意思,不就是尹玉敢跑,他明儿早上就给尹颜打小报告吗?!说他护驾不力吗?
杜夜宸原来是这样奸猾的男人吗?!早知道他就不惹他了。
阿姐哪有命要紧啊……
尹玉整个人蔫头耸脑,心裏后悔,忒后悔了。
杜夜宸同他一道儿迎风走回自己寝房,路上,还能见不少巡查的丁家人来回走动,可见是奉了丁家t长老的命令。
两人拐进了幽暗的角门,跨过门槛,任檐下悬着的灯笼照亮杜夜宸的丰姿冶丽。
怎会有男人长成这样?世间绝无仅有的一副艷绝皮囊,明明是美男子,却教人不敢亲近,望而生畏。
尹玉陪杜夜宸走了好久,他低头数墻砖,死活不敢同杜夜宸对视。
这路也太长了吧?客房布置这样远,让贵客走老远的路,丁家是真不懂待客之道。
他嘀嘀咕咕半天,还是杜夜宸叫他,尹玉才回魂——“阿玉。”
“啊?”尹玉猛地抬头,用眼神询问杜夜宸来意。
杜夜宸垂下眼睫,问:“我会待阿颜好的。”
“什么?”尹玉被他这样认真的语气吓了一大跳,他惶恐不安,再问了一句。
这一回,杜夜宸一改冷淡常态,再一次郑重地道:“我知你不舍阿姐,但我以杜家家名向你起誓,我杜夜宸,定然会待阿颜好的。”
杜夜宸虽不在意旁人事,但也不代表他不达时务。
尹玉是尹颜的嫡亲弟弟,不管他和尹颜有没有血缘,入了宗谱,那便是记名了的嫡亲兄弟。
他疼爱尹颜,所以爱屋及乌,也会宽待尹玉。
这是尹颜的家人,他讲究先来后到,理应费尽心思讨好她的家人。
杜夜宸要在所有人的祝福之下,名正言顺娶尹颜。八抬大轿或是宝马香车,迎她入府门。
尹玉没想到一向高高在上的杜夜宸,居然会纡尊降贵求他的体谅。杜夜宸是想迎娶他的阿姐,所以男人诚意十足,征得所有尹家人的同意。
这……这也太给面子了吧!
尹玉脸上的笑容立马绽放了,他跟二傻子似的,笑道:“嗐,姐夫!咱俩谁跟谁啊?那不是异姓兄弟嘛?老实说,咱姐出嫁,我心裏是不爽利。好好养大的姑……啊不是,把我拉扯大的家姐,就要住到别人家裏了,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我心裏头苦闷。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总不能为了一己私欲拘着她,把她困成老姑娘。”
尹玉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咬牙,握住了杜夜宸的手:“一定要嫁的话,也就你能配得上我姐了!”
这是得到了小舅子的肯定,太不容易了。
杜夜宸也暗下松了一口气,对尹玉和煦地道:“屋裏有几样新淘来的古玩,给你掌掌眼。若喜欢,尽管拿去。”
前些日子,他不但帮尹颜买了礼物,还给小舅子准备了礼品。
说杜夜宸冷淡,他确实有待人落落穆穆的时刻;说他热情,他又长袖善舞很知收买人心。
尹玉对杜夜宸的防备心,早在这几句承诺和宝物的攻势下瓦解了。
从今儿起,杜夜宸就是他亲生姐夫,跑不了了!
杜夜宸看着屋裏左拥右抱古董、喜不自胜的尹玉,暗下盘动了腕上新制的佛珠串子。
昨日,他观尹颜因尹玉不满婚事而柔声下气哄人的模样,他便知这个弟弟于未婚妻算是很要紧。
若收买不了小舅子,恐怕娶亲之路更为漫长。
故而,杜夜宸愿设计一场,虏获尹家人。
他,杜夜宸,很知审时度势,今日的讨好计策,干得漂亮。
另一边的尹颜自然不知道杜夜宸使出了什么下作手段,不过她看到尹玉和杜夜宸重归于好,心裏头也放心了。
都是一家人,闹得乌眉竈眼,多难看呀?!
家人就要和和美美处一块儿才是!
安定没两天,丁家又传出了惊天消息——丁家长老无故失踪两天了,不知去向!
今日,正是宝珠该将阿宝拱手奉上的日子,而内宅静悄悄的,全无动静。
早上吃油茶时,杜夜宸故意暗下裏敲打一声:“宝珠太太,你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宝珠再也不是受制于人的小可怜了,她笑得眉眼弯弯:“杜先生莫不是想说红尘坊的事?可惜了,即便你说出来,也无人会在意这些。因为我呀,会是丁家最尊贵的大人,我将无所畏惧。”
此话一出,饶是尹颜也明白过来了。
尹颜骇然:“是你带走了丁家长老!”
宝珠客气地道:“尹小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长老失踪,我也很痛心呀!”
她嘴上这样说,眼底却是餍足的笑意。
她在撒谎,她其实是承认了。
尹颜懂了。
宝珠唯一忌惮的人应该就是丁家长老。
如今老人家已经消失,再没有人能接下杜夜宸的暗号,制裁这女人了。
她自由了。
而她结成的蛛网,终将困住阿宝,一生一世。
眼下,宝珠的命暂且保住了。
他们动她不得。
该怎么办呢?
尹颜倚着软垫矮榻想辙儿。
若丁家长老是关键,能解开宝珠的秘密,那也得寻到人才是。就怕他已经死于非命,要死人开口真真是难上加难。
尹颜想到乖巧的阿宝,也不知那样乖的孩子,会受什么样的苦。
阿宝一向是最擅隐忍的,别看他年纪小,心性却是最像杜夜宸的。他心若盘石,一旦做了决定,即便割皮剐肉,也会咬牙撑下去。
宝珠竟敢动他……
尹颜睁眼,气势磅礴,头一回语带杀意:“既是除了要她命的长老,那就再造一个。她的命,无人敢取,我来取。”
杜夜宸噙笑:“也不是不可以。咱们大不了还有‘红尘坊’这一线索,只要朝这处使劲儿,何愁不知她底细。届时,耽误杜某婚事的账,我同她慢慢清算。”
杜夜宸本想着大喜事不见红,可惜宝珠非要撞他刀上。
怎会有人以为他是什么慈眉善目的肉身菩萨呢?即便是,那也是可消除日月星煞的、于般若焰火中安坐的金刚手菩萨。
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两人对视一眼,都知彼此心中所思。
尹颜道:“红尘坊,听起来好像是一间铺子,我联系月狐帮忙查一查地址。”
杜夜宸不喜她这位小姐妹,淡淡道:“不必劳烦她,我也可派人查探。”
“阿宝的事耽误不得了,江家的风月馆生意遍布四城,还是月狐打探比较快。”尹颜见某人还是满脸不悦,她又找补一句,“你也想早几日救出阿宝吧?”
阿宝若无虞,代表婚事也能提上日程。
杜夜宸斟酌了一番,不情不愿地道:“由百事通的江家出马,确实妥帖。”
他默许尹颜同江月狐接洽,谁让前头还有“婚事”这一根胡萝卜吊着人胃口呢?瞧瞧,一旦扯上情爱之事,杜夜宸立马变了嘴脸。
就在这时,那只受命于罗萝的信鸽忽然扑棱翅膀,飞入了屋裏。
尹颜惊讶地道:“它怎么在这儿?”
与此同时,尹玉和罗萝也跟着小东西踏入屋内。
罗萝召来信鸽,焦急地道:“尹姐姐,它好像带来了阿宝的口信儿。”
尹颜这才想起,上一回借助信鸽联络阿宝时,是有捎上一个能唤来信鸽的口哨。难道是阿宝背着丁四和宝珠,给他们通风报信?
这就代表,阿宝也是一心想回到他们身边的。
尹颜心裏头暖融一片,连忙拆开信来看。
信上什么字都没有,不过用手抚动,却能感受到深切的刻痕。
尹颜取玫瑰色口红,指腹按压一会儿,细细晕染白纸。
没一会儿,染红了口脂的纸上显现出一句话来:“速逃,宝珠对杜爷起杀心。”
尹颜动容,她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果然还是那个傻小子,一有事,先想到的都是自家人。”
阿宝嘴上说不再亲近家人了,实则他一心向着尹颜这一大家子。
由此可见,阿宝虚与委蛇,听从宝珠安排,定然是为了保护他所珍视的人。
这样好的孩子啊,怎忍心他陷入龙潭虎穴。
定要救他出来。
杜夜宸看着那张纸,若有所思地道:“阿宝既能送信出来,那我们也能送信进去。”
杜夜宸再次制了一张刻有印痕的字条,纵信鸽去寻阿宝。
有两趟飞行之旅,信鸽已然记得阿宝寝房的路线。
夜裏,阿宝想确认杜夜宸有没有收到信,他掩人耳目,赌博一般,吹响了召唤信鸽的口哨。
一刻钟后,信鸽闻讯,果真又落回了阿宝屋裏。
他忙不迭跑去摸信鸽鸟爪,他的信纸已经不在了,说明有人取走了他的消息。
不仅如此,信鸽还带来了另一张字条和一小袋香粉,纸上面的刻痕字迹是杜夜宸的,阿宝不会记错。
纸上写满了杜夜宸的教诲,他一如既往将阿宝当成自家的孩子,教他做事。
阿宝想起幼时,杜夜宸也是这样。
看似寡言少语,却会暗下观测他的一举一动。
阿宝记得,他曾因眼疾,受尽孩童的嘲弄。
阿宝不想给杜爷惹是生非,因此总小意隐忍,任人欺辱。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对,没有给救命恩人添麻烦。
只要他不是累赘,就不会被人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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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是害怕,他的母亲是嫌他无用,故而丢掉他的。
阿宝好不容易又有了一个家人,他不想再次流浪。
所以,他必须比所有人懂事、听话。
阿宝自认为做得很好,哪知杜夜宸却夜裏寻他,同他促膝长谈:“当我杜家的孩子,不必瞻前顾后。家中大人都在,而长辈的存在,就是默许家中小孩捅娄子后,帮着收拾烂摊子的。你谨小慎微行事,是不信我能庇护你吗?”
阿宝明白了,隔天,当附近孩子再一次推搡他、成群结队辱骂他的时候。
他冷着脸,朝着人脸,抬手就是一拳,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你敢打我?”小孩难以置信,咬着牙就要扑杀过来,“一个瞎子!逞什么能?!”
阿宝能打中他,一定是侥幸!他要打死这个没人要的小瞎子!
小孩哪裏是阿宝的对手,三两下就被阿宝压制在地。
阿宝明明是个睁眼瞎,看不清事物。可他小大人似的冷肃着脸,环顾四周时,众人还是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们纷纷被阿宝身上那股子狠劲儿给震慑,哭喊着跑回了家。
阿宝心裏畅快,而这一切,都是杜夜宸纵容的。
旁人觉得杜夜宸冷酷无情,唯有阿宝知道,杜爷一直很疼爱他,以杜家人护犊子的方式。
他不会责骂阿宝,因为阿宝是杜家的孩子,理应受尽宠爱。
阿宝摩挲那张纸,想起前尘往事。他忽然鼻酸,眼眶发烫。
他很不乖,伤了大哥和尹姐姐的心,他把他们推远,家人却依旧不计前嫌靠近他。
阿宝信手抹了一把眼睛,喉头哽咽。
他同他的家人,又一次亲密无间地连接在了一起。
无论分开多久,即便没有血浓于水的血缘关系,他也是杜家的幺儿,是大家爱重的孩子。
家人是绝不会丢下他,放弃他的,所以阿宝也要竭尽所能站起来。
“我想回家,我……想家了。”他想努力一把,想保护母亲,也想回到杜爷、尹姐姐、大哥的身边。
所以,这一次杜爷的任务,他接下了。
阿宝,永远待命。
丁四在宝珠那裏受了气,转头寻阿宝出气去了。
丁家最尊贵的小主子,还不是要像一条狗一样对他摇尾乞怜?真真可笑。
丁四知道,无论他对阿宝做什么,对方都不敢反抗,所以他解除了阿宝的禁制,任他在屋裏自如走动。
带着镣铐多不好玩呢?就算阿宝被他打得满地找牙,也因丁三妹之故,不敢反击。能欺辱丁家上位者,这样才有趣。
丁四不是什么能人,他恃强凌弱,在上头受了气,就在下头撒回来。
明明从前他也是最厌恶强权的下等人,岂料一朝得了势,咂摸出好处来,自个儿也对权势爱不释手了。
丁四踹开阿宝的房门,丁家人耳力超绝,在同一屋子裏,仅凭人的呼吸声便能辨别位置。
丁四走向阿宝,单手揪住小孩衣襟,将他拎起来:“阿宝少主,有两日不见了,近来可好?”
每一回来,丁四总没好事。不是言语羞辱,便是下手恶毒。
阿宝的衣下,淤青无数,疮疤交错,他好似不知疼痛,任由丁四一遍遍打骂出气,作威作福。
阿宝想顺着丁四的意,所以他承受了这一切,以最为稳妥的方式,保全阿娘。
可是这一回,阿宝收到了杜夜宸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