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杜夜宸说完, 径直离开了书房,连个眼风都没留给昭昭。
他素来寡情,吝啬言语, 除了尹颜, 旁人不会让他心生任何波澜。
杜夜宸走了,阿宝拔下那一枚刺在女子掌心裏的利刃,也随之,扬长而去。
空荡荡的书房, 只余下昭昭一人。
她心灰意冷, 怅然若失。
杜夜宸令她魂牵梦绕这么多年, 终于有一次剖白心迹的机会,对方居然对她的真心不屑一顾。
原来是她想多了吗?杜夜宸……从来不喜欢她?
昭昭捂住手,失魂落魄地回到杜千山的院子裏。
她流了一地血,转头瘫坐在爷爷的炕床上。
杜千山忙寻了大夫给她包扎手心,含着泪,骂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爷爷……”昭昭总算回过神来, 她看着慈爱的爷爷,嚎啕大哭。
她这都是闹了什么样的笑话, 教自个儿丢人, 教杜千山也丢人。
昭昭服了软,认了错, 同意杜千山的安排, 暂且离开杜家几个月,出去避一避风头。
杜千山从大夫那处知道昭昭的手没事,伤口愈合了, 还能同从前一样拿捏物件,不会受影响。
他长嘆一口气, 明白小主子的苦心。
本该对杜千山兴师问罪,可一对小夫妻都没半点动静。
这是杜夜宸卖他的脸面,他同尹颜一起,饶过杜千山孙女儿这一回。
言下之意便是:孰能无过,往后尽心尽力当差便是。这一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吧。
晚上,尹颜这个狭促鬼同杜夜宸枕边夜话。
尹颜问起昭昭:“你当真不记得她?”
杜夜宸沈吟了一声:“杜家人记性绝佳,经历过的人事几乎过目不忘。”
“那你扯谎,说不记得她?”
“同一个外人,为何要解释这么多?”他撇得干凈,一副很守男德的姿态。
尹颜被他逗得一笑:“丫鬟们可是把话学给我听了,她端汤,我猜想该是抢了丫鬟的活,那赶猫庇护你又是怎么一回事?”
“真要听?”杜夜宸问。
“要。”
“没点好处,我又怎有气力多费唇舌呢?”杜夜宸慵懒地答了句,一副将睡不睡的模样。
尹颜无奈极了,她凑上去,亲了杜夜宸的脸侧,羞赧问:“这样总行了吧?”
杜夜宸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当即抿唇笑了下,同她慢声细语地说:“那只野猫,是我养的。”
“啊?”
“父亲管束我严格,不喜我和孩童玩闹,生怕我玩物丧志。故而,幼年时期,除了和父亲出门学习接物待人,我就是在书房裏独自看书。有次看书入了迷,母亲送的苏式火腿月饼掰开没吃,引了野猫来食,久而久之它便成了我书房常客。”
尹颜明白了:“那昭昭姑娘赶走的,便是你拿吃食养了一阵子的野猫?”
杜夜宸迟缓点了点头:“嗯。鱼干还藏在我袖中没递出去,猫便被人赶走了。我不敢声张,唯恐落入父亲耳朵裏。他若知晓我书房裏有这样一尊小友,恐怕会命人肃清整个后院。猫儿在杜家尚且能讨得一口吃食,若赶出府去,无家可归,倒可能熬不过冬日,冻死在荒郊野岭。”
尹颜明白了,昭昭哪裏是杜夜宸的恩人,分明是他的仇人啊。
只可惜,小时候的杜夜宸没有自由,连喜怒都不能显露于人前。
他克制隐忍,好似没有七情六欲。
杜夜宸在努力独当一面,努力讨父亲的喜欢。
可他从未取悦过自己。
杜夜宸一直这样孤苦无依,连陪伴他一段清苦岁月的猫儿都保不住。
少时的杜夜宸,真是太惹人心疼了。
女人一心疼起男人,那就是遭罪的开始。
她体恤他,蓄意补偿他,温香软玉和红被翻滚自然是少不了的。
尹颜原先总觉得这事儿缠人,翻来覆去,还没咂摸出什么滋味,人就昏了头了。
尹颜伏在腰枕上,靡颜腻理,满身香汗。她意识朦胧地想,这样春日滋味究竟像什么呢?
她莫名想到了少女时期,那些个炎热的夏日。热浪逼得空气都在痉挛,蝉鸣阵阵,夏天绵长,好似没有尽头。
又是无尽夏。
她靠在榻上小憩,一觉睡醒,日落西山。昏黄的霞光照入屋内,日光的热闹褪去,凭空多出了几分哀伤与迷惘,好似在同情昼夜更迭的转场时刻。
镜花水月,浮华散去,留下的果然就是一派凄清。
正因如此,尹颜不喜欢睡午觉。她不爱一觉醒来,懒倦地赖在床上,余光裏,感受变了个样儿的世界。
好像所有人间事都在上演,唯独遗落了她。
春事的滋味,同夏日午休很像。
不过也略有不同,尹颜虽浑身乏力且懒倦,心却是满的。
她知道,有了杜夜宸,她再也不会失去什么了。
故而,她敢小睡一觉,在杜夜宸的庇护之下,尽情熟睡。
尹颜累着累着,最终在杜夜宸数不尽的吻裏睡着了。
梦裏,她成了一只黑身白爪的长毛猫儿。
尹颜站在屋脊上,朝着院内一处书案望。
树影参差下,站着一个剑眉星目的俊俏少年。
他捧着一卷书,指尖在案面轻轻敲打,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尹颜下意识走近些,分辨出对方的五官,原是十六七岁的杜夜宸。
比如今的杜夜宸少了一缕锐气,多了几分青涩。青黄不接的年纪,莫名显露出一股子尴尬与狼狈。
尹颜觉着新鲜,原来稚气的杜夜宸长这样,她吃吃笑起来。
还没等她开口想调侃几句,男人纤长白皙的手指已然探到她的跟前:“是想吃糕儿了吗?来。”
他温柔地唤她,面上却不见喜色。
尹颜熟悉杜夜宸,知晓他本就不是显山露水的人,能从嗓音裏听出一寸许的柔情,已是善待她的体现。
杜夜宸难得拿甜糕逗猫,他掰开些碎屑,平摊在掌心,凑到尹颜鼻尖子下。
他没有喊她来吃,但尹颜知道,那就是给她的。
她犹豫了半晌,还是上前,小心翼翼舔了一口。
还没咽下肚,杜夜宸另一只手就往她头上招呼,他抚摸她的头,夸她“聪明懂事乖”。
尹颜被夸得脸红,整只猫都好似踩在云端上,晕头转向了起来。
她朝前一扑通,不知怎么一下滚到了杜夜宸身上,被他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砰”的一声,尹颜身上云雾缭绕,她一抖耳朵,忽见自t己变成了娇嫩的少女形态。
她被杜夜宸健硕的臂膀托着,整个人衣衫不整地赖在他怀中。
杜夜宸一瞇眼眸,微笑:“这算是……投怀送抱吗?”
尹颜紧张到结巴:“不、不是……”
还没等她解释个所以然出来,尹颜已从梦裏惊醒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头,烦人的猫耳消失得无影无踪。
幸好,只是做梦啊。
尹颜迷茫眨了眨眼,正对上赤着精瘦胸膛的杜夜宸。
杜夜宸拿帕子帮她擦了擦鬓边的汗,玩味笑问:“方才你做了什么梦?”
尹颜想起那一幕,面上就烧红,下意识矢口否认:“没什么……”
“你若是撒谎,小指便会微微颤抖。”杜夜宸抚她那受过伤的、无力脆弱的小指,含.在唇齿之间,碾磨。
他的舌滚.烫,滑腻之感,令尹颜止不住颤栗,好似濒临雕落的花叶。
尹颜羞极了,不欲开口。她偏过头,随便杜夜宸如何处置,视死如归。
杜夜宸又岂是心慈手软之辈,她不想说,他偏要强人所难。
杜夜宸折回尹颜躲开的脸,蛊惑意味十足地问:“有什么难言之隐,连新婚的夫婿都不能说的吗?”
尹颜低声:“总、总之就是不好说。”
让她说什么?说她变成了一只猫还不知羞,闯入他的怀抱吗?
明明平时装得不喜亲近,梦裏竟如此肆意妄为。
这话要是说了,还不得成他欺负她的话柄,时时刻刻呶呶不休,笑话她一番。
杜夜宸咬上她的耳廓,暧昧呢喃:“难不成……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杜夜宸自然知道,他的小姑娘绝不可能移情别恋。
他自信且自傲,这世上绝不会有比他更为体贴的夫婿。而尹颜眼神也不瘸,怎可能爱上旁人。
他只是想戏弄她,看她羞恼,看她嗔怪,娇人活色生香,教他爱不过来。
尹颜听得这话,嘴撅得能挂翘嘴油壶:“青天白日被你盯着,哪裏来的时间干茍且之事?”
“哦,若是给你闲暇,你便能干了?”
“倒也不是这么说……”尹颜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只是你严防死守,如今还要冤枉我偷人,这不是无赖吗?”
她翻了个白眼,恼起来,不管不顾,何时都能同他甩脸子。
佳人小性子恶劣,却不惹杜夜宸烦忧。这样才好,说明尹颜在他身边是最放松的姿态,她喜欢同他待在一块儿的时光,能做自己,能肆无忌惮撒野。
杜夜宸愈发欺身上前,他抑制不住躁动本性,随心所欲压制人的同时,在尹颜耳畔轻语:“既你不愿说瞒人的事,那我也不强求。只不过,我心裏惶恐不安,时刻担忧你往后会夫弃子,故而得采取一些……自救的手段。”
他又耍无赖欺负人,尹颜在他怀中哼哼唧唧:“什么手段?”
“阿颜可曾听过一句话‘饱暖思淫.欲’,若你的邪念精力,都在为夫这处放纵完了,往后又能雨露均沾给谁呢?故而,你敢偷人,乃是为夫不够努力。既如此,房事需增益,方可填补欲壑。”杜夜宸将荤事说得这样正经,听得尹颜是目瞪口呆。
还没等她回答个所以然出来,杜夜宸已然开始努力耕耘了。
尹颜不免悔不当初,她想,为何从前,她还以为杜夜宸是弱不禁风的贵公子,对他不加设防呢?
他弱?真能笑死个人!
俗话说,一夜夫妻百夜恩。
这都多少夜了,杜夜宸还和她粘缠在一块密不可分,也不嫌腻!
没结婚前,尹颜偶和杜夜宸夜雨对床,尚觉新鲜,那时初尝情爱,真是连命都愿意抵给他;可没日没夜相亲相近,她又渴望起独处的逍遥日子来。
尹颜特地用出门听戏的借口,想甩下杜夜宸,得半日清闲。
哪知,杜夜宸撂下派克钢笔,不假思索,信口问:“是去听《霸王别姬》还是《思凡》?今日县城裏的好角儿拿手的就这两出。你要是喜欢,也不必去人多眼杂的梨园凑热闹,直接请人来老宅子裏唱堂会戏如何?”
他事先做过研究,什么事都知晓,尹颜的借口瞒不住他!
说一千道一万,就是不想尹颜出门,离开他的视线半步。
真要去,他也知晓戏好戏歹,可在一块儿旁听。
闻言,尹颜歇了独自出门的心思。
她一拍手帕,坐到椅上:“咱俩成日待一块儿,你不腻吗?”
杜夜宸抿唇一笑:“数月来梦寐以求之事,怎会腻?”
说完这句,他忽然拧起了眉峰,语带冷淡:“听你的话音儿,你腻了?”
尹颜见状,忙摆手:“腻也不是,就有些不习惯……”
“唔……夫妻生活同独身比,定是不一样的,长久些便习惯了。”杜夜宸像是要宽尹颜的心,轻咳一声,不自然地道,“新婚燕尔么,某些事总热切一些。过个把月便好了,房事上不会日日磋磨你。”
“真的?”尹颜欢喜地拍了下手,询问。自打成亲后,她这腰肢是一日酸过一日,再也耐受不住了。
“嗯。”杜夜宸郑重其事点头。
尹颜这才松了一口气,瞧杜夜宸的目光也和善多了。
当然,如果她知道,这只是杜夜宸提出的缓兵之计,这样的境况一年半载都不会改善,那她应该会大骂出口了。
两人隐秘的房中事还没聊完,尹玉便拉着阿宝风风火火地闯入内宅。
尹玉捏着一张纸,同尹颜道:“姐,月狐姐姐来消息了,这是医仙许家的地址!你瞧瞧。”
尹颜接过纸,欢快得像一只逃出牢笼的鸟儿。
她递给杜夜宸过目,笑道:“这下好了,咱们能启程了。”
杜夜宸知道这些天成日待在老宅子裏,把尹颜闷坏了,能早些出门寻许家人,也算是领她四下散心了。于是,他十分体贴地吩咐杜千山置办好出行的干粮以及车马,打算隔天便出发寻人。
杜千山舍不得小主子们,可他此前袒护昭昭,犯过错事,如今十分没脸同杜夜宸多讲话,更别说开口劝诫杜夜宸多休养几日了。
是他自作自受,心裏没了法子,只得在行囊上多加上心,力求面面俱到,让主子出门在外也过得舒坦。
隔天,全部杜家人来给杜夜宸送行。那么浩浩荡荡的一家子族人,将广亮大门堵了个水洩不通,瞧着顶热闹气派。
杜千山是事儿妈的个性,真叫他憋着一口气不叮嘱,又很强人所难。
尹颜见他欲言又止的幽怨模样,给了他一个臺阶下。
她亲亲热热地搀起杜千山的手臂:“千山叔,我同夜宸要出门办事,家裏的事,一切都委托给您打理了。此前劳累了您大半辈子,今后还要倚仗您,教您晚年不得安生,我心裏愧怍难安。只是除了千山叔,这些庶务交给旁人,心裏着实不放心,还是得您亲自出山镇一镇。”
这话很给杜千山面子,等同于尹颜做小伏低,帮杜千山重撑回场面来。
要是换作旁的总管,听主子一句抬举,恐怕都要飘得找不着北了。
杜千山何许人吶?!他才不是那种倚势挟权的刁奴!他晓得轻重,也感激尹颜纡尊降贵给他做脸。
前些日子出了昭昭的事,不少杜家人都观望风向,风行草偃,想着杜千山这一回踢到铁板,指不定被拉下马来。
所谓“墻倒众人推”,再没有比这更炎凉的世态。
好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杜千山再怎样行差踏错,他为杜家操劳了大半辈子,一件错事还不足以撼动他杜家总管的地位。
这些墻头草似的族人一见杜千山总管大拿的地位稳固,又起了阿谀奉承的心思,没人敢趁机踩他一脚了。
杜千山抹了一把眼泪,感激尹颜的宽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