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哽着嗓音:“嗳,承蒙小夫人信赖,老奴一定撑好这个家,擎等着你们回来。在外遇到事了,哪裏不舒泰了,尽管回家裏头来。虽说咱们杜家不如早三十年那样显赫,可吃穿总是不愁的,慢待不着。老实说,老奴怕也是没几年活头了,只盼着小夫人、小少爷好,将来要是能看到小小姐、小小少爷出生,老奴死也能瞑目了。”
虽是催生的话,可也是杜千山的肺腑之言。
他还是想杜夜宸的血脉能传承下去的,况且尹颜和杜夜宸这样标致的人儿,他们的子孙后代长得该多齐整呢!他真想亲眼看到啊。
尹颜哭笑不得,拍了拍杜千山的手:“我们有空一定回来家裏头看看……至于孩子,缘分到了就有了,急不得。”
杜夜宸原本t对杜千山还有怨气,可看在尹颜愿意给人臺阶,还当众唤他亲昵的“夜宸”,他也就不过多计较了。
杜夜宸难得消气这样快,冰释前嫌地补了句:“千山叔,有事的话,我会给你打电话,到时候再细说。日头不早了,我们先启程了。”
杜千山和尹颜讲话的时候,也在偷偷觑杜夜宸的脸色。见他半天不接茬,心裏头沮丧得很。
幸好小少爷还是念旧情的,临行前也同他说开了。
否则冷着脸离家一年半载,那杜千山真就晚上觉都睡不好了。
他心裏头畅快了,连声应下:“好好,老奴一定守着电话机等小少爷联系!”
杜千山感慨,果真结了婚,人的脾气都肉眼可见变好了。要是从前的那个杜夜宸,不得和他冷战个三年五载啊?还是娶了媳妇好啊!
杜千山如今对尹颜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要是说以前是因杜夜宸爱屋及乌,如今就是真心实意喜欢这个小姑娘。
杜夜宸能栽在她手裏啊,教他打心眼裏放心!
尹玉蹲在马车前头嗑瓜子,嚷了句:“姐,姐夫,咱们走呗?再侃几句,天都黑了。”
阿宝以尹玉马首是瞻,闻言,顿时帮腔道:“杜爷,尹姐姐,时候不早了,还是早些上路吧,不然就得等明日了。”
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们只能同杜家人道别,上了马车。
就在马开跑前,福海拎着一个三彩剔花牡丹山石孔雀图攒盒,心急火燎地追上来,嚷嚷:“等一下,等一下!少夫人,小的有东西给您!”
阿宝勒住缰绳,待胖乎乎的福海跑到车帘前。
福海高举起攒盒,同尹颜气喘吁吁地道:“此前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在您面前充过大匠。眼下想来挺丢面的,特特制了些胡桃乳粉饼子、巧花儿给您路上垫垫肚子,也算是赔礼道歉。”
他赔着小心,颤巍巍递上吃食。
好在尹颜宰相肚裏能撑船,当即笑着给他解了围:“这有什么?福海师傅本就是杜家大厨,我那话都是实打实,哪裏算抬举你。这吃的我收下了,也同你道个谢,改天回家宅裏,再和你讨教厨房的技艺。”
她语笑嫣然,全然没把福海之前的威风派头当回事。
福海正要松一口气,抬眼瞥见尹颜身后面色不善的杜夜宸,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小少爷的眼神……怎么像是要杀人啊?
福海没想明白,却也知不能耽误主子家的事,客套了两句便讪笑着退开,放马车前行。
待尹颜一行人的马车渐行渐远,人影都瞧不见了,福海才敢同杜千山讨教:“我给少夫人赔礼道歉呢,小少爷瞪我干嘛?”
杜千山人逢喜事精神爽,难得指点福海一二:“你傻呀?那是小少爷的媳妇,你上前去同人有说有笑,不瞪你就怪了!”
福海恍然大悟,急得跺脚:“那我岂不是刚解开少夫人的误会,又开罪上小少爷了?”
“哼!教你逞能,活该!”杜千山负着手,迈回杜家宅院裏。
宅门口,留下后知后觉的福海跳脚:“等会儿,老哥哥,你忒不厚道!你这不是知道小少爷脾气嘛?又不事先提醒我!”
杜千山回头,翘起拇指:“我要是提醒你,谁是府裏的这个?”
福海看着杜千山竖起大拇指,回过味来:“你就想我当万年老二是不?!王八蛋,今晚做饭,看我放不放三勺盐,我齁死你个黑心货!”
说完,福海嗷的一声冲回杜家,抄家伙寻杜千山干架去了。
族人们见老前辈都入了府,纷纷松了一口气。
虽是满院子鸡飞狗跳,挡好歹进屋了,闲杂事,那就关上门去,任由他们自个儿吵吵吧!
据江月狐所说,许家如今是扎根在北城。不过他们为了掩人耳目,特地去的边疆小镇,故而在北城长大的尹颜全然没有听说过医术高明的许家。
想想也是,八大家族虽然解散了,后人在世,也得遵循先辈留下的规矩,隐姓埋名,不再重现江湖。可那么一大家子族人要养活,真坐吃山空也不现实。
因此八大家族心思总是活泛的,各显神通,纷纷偷摸干起了老本行,维持生计。
许家就是放弃了百年老字号许药坊,改设了言午堂。
许家医术精湛,即使重起炉竈,也混得顺风顺水,很快便在北城边陲县城打起了名号。
等杜夜宸和尹颜到丹河镇的时候,随意拉一个老乡来问,对方立马给他们指了道儿:“言午堂啊?就在前头呢!店面最大的那间就是他家!”
尹颜四人先带了行李上旅店安顿,正当他们要去言午堂时,尹颜忽然捂住肚子,嘟囔了句“不妙。”
杜夜宸一见她姿势便猜出了七七八八,他轰走俩小子:“店外等我。”
继而,杜夜宸转身,扶住尹颜的腰背,搀她回屋裏头:“来月事了?”
尹颜面色苍白地颔首:“许是舟车劳顿,累着了,倒叫月事赶早了。”
“卫生带还有吗?”
“有的,我去换换。”
杜夜宸抚了一下尹颜的鬓发,温柔地道:“你在房裏歇着吧,我和阿宝阿玉去就好了。”
尹颜不放心地问:“真不要我陪同吗?”
听她这话,杜夜宸哭笑不得:“我做事,何时需要旁人出谋划策?”
尹颜面上一红,是了,她怎么操.起老妈子的心了。杜夜宸可是他们一伙人裏的智囊,唯有他施谋用智的时刻,从未让人替他运筹决策的。
杜夜宸扯鸳鸯锦被搭拢上尹颜的双膝,又给她奉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他哄她:“乖乖等我回来。”
他把她当成小姑娘,毕生柔情恐怕都用在尹颜身上了。
杜夜宸出了旅店,门口的尹玉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朝杜夜宸身后张望一阵:“我姐呢?”
阿宝忧心忡忡地问:“是不是尹姐姐哪裏不舒服?”
他耳力惊人,此前听到尹颜倒吸气的声响,猜出是她身体不适。
杜夜宸私心不愿将尹颜小日子的事对外道出,一个是女儿家隐秘事,另一个是好歹也算女子软肋,公之于众教人盘算开日子不大好。杜夜宸总是心细如发,只要顾全了尹颜,旁的杂事,他都能不在意,不上心。
于是,杜夜宸难得含糊:“不过是累了,先回屋裏头歇息。我们三人去言午堂便是,不必带你们阿姐来。”
杜夜宸都这样说了,阿宝和尹玉也就放下心来。
只要没什么大病就好,姑娘家嘛,多休息就休息呗,反正出了啥事都有他们三个大老爷们顶着天。
路上,阿宝悄声同尹玉道:“大哥,尹姐姐不像是会劳累到走不动路的人,何况要去见许家人,这么大的事儿,她怎么可能放心待在旅店裏呢?”
阿宝将尹颜当成半个母亲看待,一点苦头都不想让他的家人吃。
尹玉搂住阿宝的肩头,嘟囔:“傻小子,你懂什么?”
“嗯?”
“咱姐啊,成亲以后就娇气了!啥事儿都推给姐夫干,擎等着人伺候她呢!得亏杜家没婆母,真要嫁到夫家人强势些的,那不得给人立规矩呀!”尹玉其实对宅院裏的事一知半解,他不过喜欢在阿宝跟前逞能,装出无所不知的派头。
阿宝如梦初醒:“那我看杜爷没有半句怨言,可见是心甘情愿照顾人的。”
“啧啧,夫妻间的事,咱们哪裏懂呢?阿宝,只愿你我都不要结婚了。婚后过这样被母老□□头上的日子,太憋屈,我倒有些同情姐夫了。”
阿宝若有所思地颔首:“不过杜爷不像是会委屈自己的人,想必有其他乐趣在内吧。”
俩小孩嘀嘀咕咕,对话一字不差落在杜夜宸耳朵裏。
他头疼地拧了拧眉心,不欲同孩子们争辩——他这叫体恤媳妇,不叫耙耳朵(怕老婆)。
就这样,聊得眉飞色舞的俩小孩,加一脸阴沈的大人来到言午堂门口。
杜夜宸被“污蔑”了一路,此时脸色十分不善,将一枚杜家家牌砸在中药房的玻璃柜面上,冷冷道:“喊你们家主来见我。”
掌柜的被吓了一跳,刚想反驳他们乃是许家人的事,一见腰牌上的“杜”字,顿时吓破了胆子。
他抖若筛糠,躬身请三位进药房后的本宅裏一叙。
掌柜的一面引路,一面心头打鼓:“杜家人城府深沈,这才打一照面,凌冽气场全开,直叫人腿肚子都发抖。八大家族魁首,果然名不虚传。”
殊不知,杜夜宸也可以很温良和善t。
只是今日没心情,被俩混小子气的。
掌柜的是医仙许家有头脸的管事,对外他巧舌如簧,揽客做生意,对内他声势赫奕,一偏眉眼,下人大气都不敢喘。
有他引路,三人很快见到了许家现任家主许玉竹。
许家人果然很有医者的质朴仪态,只见许玉竹穿着一件雪青色暗花缎对襟长衫,颈上挂了一枚雪玉,端的是人淡如菊的温雅流派。
他朝杜夜宸笑吟吟拱手作揖:“您是杜家现任家主杜夜宸吗?果真器宇轩昂,仪表堂堂。坊间早听闻您大名,说八大家族出世,再现江湖。许家也沾了您的光,不必同从前那般藏着掖着。”
杜夜宸微笑:“许家主倒是聪明人。既如此,咱们也不必假客套。今日来许家,只是为了一桩小事。”
“什么小事,值当杜家主亲来咱们言午堂?”
“祖上代代相传的那枚地图碎片,你有吧?如今杜家有令,需急召各家递出碎片,为主家排忧解难。”
闻言,许玉竹微微皱眉:“唔,不是我不愿意给,而是这地图碎片,让人订下了。”
此言一出,杜夜宸便知,这厮可没表面上那样温驯无害。他摆了杜夜宸一道,乃是个刺头。
杜夜宸语气不善:“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自然知晓。”许玉竹微笑,“这枚地图碎片,凤绘堂的赵爷给我开了个好价钱,所以我同意……物归原主了。”
“原主?”杜夜宸神色凝重,慢条斯理地道,“你知道些什么?”
许玉竹假装无辜地抚了抚唇:“啊,我好似说多了,杜家主别在意。您都不知道的事,咱们许家这样的小喽啰,又怎会知晓呢?”
许玉竹敢在杜夜宸面前东拉西扯,嘴裏不说实在话,说明他背后有了倚仗,不怵杜夜宸,也不以杜家为天。
这些人心思被养野了,一个个不服管教。
杜夜宸稍稍瞇起眼睛,心裏头盘算起应对之策。他从来不觉得这世上的事都会一帆风顺,多年不见,许家历经沈浮,内宅裏起异心也是人之常情。
“照许家主所言,这张地图碎片,应当只是预订了,还不曾交货,是吗?”杜夜宸仍旧八风不动,好似半点没受许玉竹话的影响。
许玉竹朗声一笑:“杜家主果然是个聪明人呀!我既说预订,而不是买卖成了,就代表这桩生意还有回旋的余地……”
“哦?”杜夜宸折了折衣袖,作出洗耳恭听的派头,“许家主开价吧。”
“杜家主果然爽快。”许玉竹弯唇,“我想要杜家一半的房证契书与珠宝银钱。”
杜夜宸蹙眉:“是不是有些狮子大开口了?”
许玉竹为难地道:“咱们在商言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您也知道,这一张地图碎片是咱们许家的传家之宝。虽说自古以来八大家都以杜家马首是瞻,可二十年前,老家主们一块儿出事,咱们八大家族不都算解散了吗?既如此,行事又何必按照老礼来循规守制呢?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话说得一套一套,言语中没有半点商量的意味。
许玉竹知道地图碎片对于杜夜宸来说有多么重要,所以他想借机敲诈杜夜宸。
杜夜宸抿唇:“不是我不想做这单生意,而是如今我娶了妻,家契全在人手裏捏着,得回去商讨商讨。这样吧,许家主把地图碎片留着,给我几日时间,我定说通妻子来换宝贝。届时,还得请人来验契加盖红契公章,估计有几趟跑。”
杜夜宸说得头头是道,好似真就打算回去收拾媳妇儿了。
许玉竹满意他的反应,对自个儿拿捏住杜家主的做法也有些隐秘的自得。
他笑道:“好,那就给杜家主几日时间处理琐事。有消息了,尽管来言午堂寻我。不过别拖太久,买家保不准几日后就来收东西了,我总不好为你这句空话,赶跑真正的客人。”
“那就五日吧,劳烦许家主给我这边五日时间。”
“行,看在咱们八大家族老辈人的面上,我卖你这个人情。”许玉竹看似犹豫,实则心裏窃喜。
他亲自送杜夜宸出言午堂,文质彬彬,言笑晏晏。不知情的人,还当许玉竹晤见旧友,相谈甚欢呢。
待杜夜宸拜别了许玉竹,三人出了弄堂,坐上黄包车时,阿宝才问道:“杜爷,你真要把一半的房产给许家吗?”
尹玉肉疼极了:“这得多少钱啊,就换一张纸,不是傻子么!”
杜夜宸不欲和俩小孩说打算,只淡淡问了句:“先前看到一家店卖鲜肉酥饼,咱们买几个回去,也好给你们阿姐尝尝鲜。”
杜夜宸话题岔开得生硬,一看就是心裏有鬼。奈何俩小孩谁都不敢在这尊佛面前刨根问底,转念一想,杜夜宸还有闲心买吃食,该是对付许玉竹游刃有余,又一齐把心揣回肚子裏。
他们拎着一袋鲜肉月饼回了旅店,说是月饼,其实就是鲜肉起酥饼子,不止中秋节卖,一年四季都有。
倒是方便了饕客的嘴,可总心生起一股子遗憾,不算限定时期的俏货,总觉得少了那么一点珍贵的特质。
三人回了旅店,尹颜立马从榻上起来,问他们此行顺利与否。
尹玉把杜夜宸吃瘪的事学给尹颜听,听得人柳眉高高挑起。
杜夜宸会这样束手就擒?不像他的作风。
尹颜走向杜夜宸,抱臂,问:“你心裏盘算什么呢?”
杜夜宸见到娇妻,这才流露出一丝笑意来:“事事都瞒不过你。”
“说吧。”
“我只是从他口中确认了地图碎片还藏在言午堂,并且叫他至少再留五日。”
尹颜如梦初醒:“你是想利用这五天偷地图碎片?可咱们除了阿宝,没谁能潜入言午堂。而且阿宝患有眼疾,窃物多有不便……”
杜夜宸沈吟一声:“阿宝不知地图碎片去向,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未必能得手。况且,许玉竹不蠢笨,怎可能把地图碎片藏在寻常人都能找到的地方?那可是能换半个杜家的珍宝。”
尹颜犯了难:“那照你这样说,这五天争取来,好似也没什么用。”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屋外响起了揿铃声,是服务员要给房客送东西了。
尹颜拉开房门,对方递上了一张纸,毕恭毕敬地道:“尹小姐,有人给你打来了电报。”
“好,谢谢你。”尹颜礼貌笑笑,给了他小费。她翻了电报,知道这是江月狐打来的。
电报上说了一些江月狐刚查出的许家的事,其中事情紧要,看得尹颜眉头紧蹙,烟锁峰峦。
杜夜宸不愿尹颜有事藏心裏头,慢条斯理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尹颜把电报上的事说给杜夜宸听:“据月狐说,这个许玉竹不简单。”
“嗯?”
“你知道他是怎么在丹河镇打起名号的吗?”
“说来听听。”
“是十多年前,他们治好了丹河镇的一场瘟疫。”
杜夜宸不解:“许家人悬壶济世,不挺好吗?”
尹颜沈声道:“可要是这场瘟疫……就是许家人自导自演呢?”
“可有证据?”
“没有。不过月狐查出一些捉风捕影的人证——丹河镇的井水似乎被污染了,且整个镇子的老医师都无能为力,唯有许家人拿出了可治病的解药,一战成名。这么巧的事,能没有猫腻?若真是许家人干的事,许玉竹究竟是医者仁心,还是蛇蝎心肠呢?”
“有点意思。”杜夜宸鲜少因人间疾苦而变脸色,一派冷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