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颜见了六叔,演技飙升。霎时间,她一双秋水眸子波光潋滟,热泪盈眶:“六叔,是我!”
“你是……”六叔打量了一眼尹颜,从她那殷切含泪的眉眼,依稀分辨出府上小姑娘的样貌。
他大惊失色,喃喃:“难道是苏子……”
尹颜激动地颔首,上前握住六叔的手:“六叔,我终于找到你们了。这十年,我一直都在找许家人!”
六叔打量了尹颜一眼,从她的眉眼分辨出太太年轻时的风采。
这双杏眼,是许家人祖传的,没有错!
六叔抹了把眼泪,哽着嗓音:“好好,回来就好,你哥哥指不定要如何高兴呢!六叔等了你好些年,起初几年也在找你,就盼着你回来。六叔对不起太太啊,没能护着你,如今去你娘坟前拜祭都抬不起头来。幸好你回来了,真好。”
六叔重重捏着尹颜的手,上上下下逡巡她,仿佛要看个回本。
尹颜见他真情实感欢喜,不免有些心虚与愧怍。
她是个冒牌货,还雀占鸠巢,顶替了人小姐的身份。
这些老奴才事后知道真相,会不会哭晕过去?真是造孽呢。
六叔却没给尹颜更多的反应时间,忙不迭拉上她往后院裏走:“来,快来。我带你去见你哥哥。”
尹颜收了满心亏欠,她既已入龙潭虎穴,那就没了退路。须得打起精神来应对,至于许苏子……世上哪有不用阴谋阳谋的人呢?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重身份,姑且借她使一使吧!
尹颜忐忑不安地跟着六叔朝宅院深处走,她穿过雕花廊庑,饶过假山花园,最终止步于步步锦门窗前。
六叔让尹颜在门口稍待片刻,自个儿进屋裏头寻许玉竹。
他撩起长袍,跨过门槛子,高声喊:“家主!你猜谁回来了?”
许玉竹正靠在太师椅上喝茶,闻言,眼皮子都不掀一下,哼声:“谁呀?让你这样咋咋呼呼来报喜。”
“是苏子小姐!”
听得这话,许玉竹蓦然睁开了眼睛,一句话都没说。
六叔知他是被吓到了,任谁听到这个消息不惊奇呢?
六叔欢喜地道:“真是苏子小姐回来了!十年过去了,她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和太太简直是一个模子裏刻出来的!”
许玉竹挑眉:“那你还等着做什么?还不请妹妹进屋来?!”
六叔忌惮家主,忙点头称是,毕恭毕敬迎尹颜进门:“苏子小姐,快进来,你哥哥等着你呢!”
尹颜颔首,作出局促不安的模样,小声同六叔打听:“这么多年没见,也不知哥哥记不记得我……”
六叔笑着宽她的心:“你们从前是最要好的,他当然记得你!要知道,你失踪了,你哥哥找你找了多少年,还对外声称寻到你的话,赏金一百条小黄鱼呢!”
尹颜面上欢愉t,心裏却打鼓:什么样的拍花子,才会面对一百条小黄鱼也不见贪念?一个小丫头片子,再漂亮至多卖十根金条!要是她,老早就把许苏子送回许家了!
尹颜心裏犯嘀咕不过几分钟,进了屋,又绽放招牌笑容,她脆生生地喊了句:“玉竹哥哥。”
许玉竹微微一笑:“妹妹回来了。”
说完,他摆摆手,催促六叔离开:“我要和妹妹……私下聊一聊。”
六叔一楞,躬身离去了。
他知家主最是谨慎,不会一下子承认亲妹妹回家来,须得好生确认才知身份。
尹颜也忐忑不安起来,看来这位许玉竹家主,没那么好糊弄,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六叔把门合上了,整个屋子仅剩下尹颜和许玉竹。
许玉竹低声道:“妹妹,我们该有十年没见了吧?”
他的声音虚无缥缈,在昏暗的室内听起来,犹如魑魅低喃,教人心慌意乱。
尹颜莫名有些厌恶他,有的人,初见第一面就能留下不喜的印象。
尹颜敛去眉眼嫌恶,从善如流答话:“是的。”
许玉竹低笑:“小时候,你既粘我,又很怕我。”
尹颜不知他为何说起这一句,或许是想同失而覆得的妹妹叙旧。
于是,尹颜解语花似地笑:“都过去了。小孩子少时总怕兄长的,可我知道,兄长待我极好。”
“极好吗?”许玉竹抿了一口茶,悠悠然说,“的确,妹妹长大了便懂事了,不会怕哥哥了。”
“嗯。”尹颜不知该同他聊什么,应了一句,两厢无话,许玉竹又自顾自把门窗打开了。
他给她让了一条道儿,放她离去:“去跟六叔说,让佣人把你的院子打扫出来吧。我想你该是很累了,等你恢覆起精神,咱们再好好聊聊这些年发生的事。”
“好,那哥哥,我先去休息了。”尹颜乖巧地走了。
许玉竹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他就这样放过她,不好好审问一番?尹颜感到不可思议!
也难怪,盯着这样一张肖似仙逝的许老太太年轻时的脸,谁会疑心呢?
不过,尹颜还是不喜欢这个满腹算盘的许玉竹。
明明许玉竹没对她动粗,可她就是觉得此人古怪诡谲。
许玉竹真的不怀疑她的身份吗?应该是相信她的身份吧?
要是疑心,又怎会让她住到家裏?
尹颜惴惴不安地朝前走。
她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悄悄回头望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只见许玉竹还站在门口未曾离开,那双阴鸷凤眼锁定猎物似的,一瞬不瞬,盯着她。
神经病吗?!
尹颜如芒在背,走得更匆匆了。
尹颜被下人们领到一处名叫“清风”的小院落,屋前有几块花圃,长着枝枝蔓蔓的蔷薇。
房门口,一名年纪同尹颜差不离大的丫鬟低眉顺目静候,听得尹颜的脚步声将至,她上前欠身:“恭迎二小姐回府。”
尹颜喃喃:“大哥哥派你来的?”
丫鬟颔首:“是,大爷特地派奴婢来服侍小姐。奴婢在府中等了您这么久,总算盼到您回来了。”
丫鬟眼底有泪意,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
尹颜为了突显出身份的真实性,她想起了乳妈子的名字,问了句:“李嫂在吗?”
乳妈子是许苏子失踪以后被赶出府邸的,故而许苏子定然不知她的下落。
丫鬟闻言,怅然若失,答了句:“李嫂离开许家很久了。”
“为什么?”
“大爷说李嫂看护不力,府上容不下她,放她归家了。”丫鬟似是要宽尹颜的心,笑道一句,“李嫂本就不是卖身给咱们府上的,回家也好,能过自个儿的小日子。”
尹颜缓缓点头,佯装失意地道:“嗳,好。就是她好歹养育我这么多年,忽然见不着,怪想念的。”
丫鬟咬了咬唇:“那不然过段时日,咱们和大爷提一提?大爷最是疼爱二小姐了,肯定能同意您带李嫂回来。况且,之前大爷迁怒李嫂,那是因为她看护不力,如今您全须全尾回来了,铁定消了气,旁的就都好说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尹颜故意使小性子,多嘴刺探一句:“哥哥这么多年都不来寻我,是不是讨厌我?”
丫鬟听到这话,急了,忙为许玉竹辩白:“二小姐这话就多虑了!大爷可是拿了一百条小黄鱼作为赏金寻你呢!您忘啦?少时他多疼爱您,知您夜裏不好睡,每晚给你熬安神汤不说,还睡前同你讲故事,哄你入睡。家宅裏那么多的事等着大爷处理,放在他心尖上的独独只有您!”
尹颜抿唇一笑:“是了,哥哥自小疼爱我,怎可能不顾我安危呢。”
尹颜从丫鬟口中得知许玉竹对妹妹的态度,心下了然。
看来许苏子还是很得宠的。
丫鬟搀着尹颜到院门口,正当尹颜要迈上臺阶时,丫鬟忽然收回了手,战战兢兢地道:“啊,我快忘了。小姐不喜人进入闺房,是奴婢莽撞,奴婢在屋外等您,如有吩咐,你喊人便是。”
丫鬟赔着小心,生怕自己胆大妄为,犯了小姐的禁忌。
看来这条禁令深入人心,时隔十年,丫鬟还铭记于心。
尹颜也没出声劝阻,只微微挑眉,独自撩裙入屋。
不知是屋裏头有什么端倪,还是说许苏子性子冷淡,不愿外人涉足内室。
尹颜一面想着,一面推开房门。只见屋内昏暗,没掌灯,日光透过墻上的冰裂纹窗棂格透进来,照亮红木桌椅。
桌椅面上一尘不染,而梳妆柜或是其他小物件却有薄薄一层灰,可见下人们有多警惕,不敢乱碰主子家的东西,生怕丢三落四,记账到奴才头上。
尹颜按亮了吊灯,屋内古香古色的旧古董家具顿时亮堂起来。许家承袭旧时的审美,室内隔断用的是十二扇花梨木碧纱橱,屋隅角落摆着博古架,置放各色古玩玉器,梳妆臺前还放了海棠花画屏,挡住桌面陈列的首饰脂粉,让人不能一眼望穿内室。这样装潢,九曲十弯,显得既雅致又有趣。
想来许苏子是个很懂生活情趣的姑娘,尹颜对她心生好感。
尹颜朝屋裏走了两步,她低喃一句:“无意冒犯。”
随后,她翻检室内的私人用物,打算再多了解一点许苏子,以免许玉竹寻她问话时穿帮。
尹颜拉开梳妆柜的抽屉,无意中触碰到一槽暗格。
“啪嗒”一声,小门扇弹开,露出裏头卷成棍状的小本子。
尹颜好奇地拿出小册,发现是一部小说。想来是闲杂书籍,许家人不让小姐看,她则偷偷藏起来私下看。
尹颜想着十多岁的许苏子竟有这样顽皮一面,她的形象在尹颜脑海裏不免鲜活起来。
尹颜偷笑,翻动书籍,原是描述情爱的书呀,怪道要藏着掖着。
她翻了几页,渐渐发现不对劲的苗头。
只见书上沾了钢笔的墨汁子,在装订书籍的夹缝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莫名诱发了尹颜小臂的鸡皮疙瘩。
尹颜努力拉开书册,仔细辨认。
那字,原是写着:“他又来了,他又来了。救救我,救救我。”
是许苏子在呼救吗?这个“他”,是男人吗?
谁啊?她这样高贵的世家小姐,还能怕谁呀?
尹颜浑身发颤,只觉得屋内有第三个人盯着。
她害怕了,手间没稳当,书籍顺势落地,发出清脆响动。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拉开,四平八稳的脚步声徐徐靠近……
能不顾二小姐的吩咐,堂而皇之擅闯许苏子闺房的人,还有谁?
必然是许玉竹!
尹颜下意识捡起书,塞回暗格裏,扣上门。
她猛地转身,对眼神晦暗不明的许玉竹道:“哥哥,你怎么来了?也不喊我一声。”
许玉竹微微一笑:“只是怕妹妹找不到住处,特地问一问。想来你还有小时候的记忆,不必我提点,就很熟悉自个儿院落的布置了。”
尹颜不知他是在说真心话,还是蓄意敲打。
尹颜以不变应万变,抿唇轻笑一声:“毕竟是自己家嘛!怎可能忘记呢?只是当初我不能从人贩子手裏逃离,归不来家。如今得了机会,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回来了。我离开了十多年,每日每夜都在想念哥哥,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尹颜卖乖,话裏话外都是对许玉竹的孺慕之情。
许玉竹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相信了尹颜的身份,从善如流地道:“那些事都过去了,往后不必再怕了,有哥哥护着你,没有人敢欺负你。”
“嗯!多谢哥哥。”尹颜大方得体道谢,不免又想起了册子裏的话。
许玉竹和许苏子已经是许家最尊贵的两个人,许t苏子有哥哥护短,又怎可能怕什么人呢?
她的威胁……究竟是什么?
尹颜像是临时想起了丫鬟说的话,她浅笑:“还想像以前一样,喝哥哥亲手熬的安神汤,听你睡前给我讲故事。那时,我窝在桌前描红模子、写大字,还有哥哥看顾,真惬意啊。”
后一句话是尹颜临场发挥编的,许家要看懂药方子,必定对小孩的教育抓得很严,因此开蒙识字,也是从娃娃捏起。她这样判断,这样说话,定没有错。
果然,许玉竹怔忪一瞬,似是想起陈年往事,难得没有反驳尹颜。
见状,尹颜故作腼腆地捋了一下鬓边发丝:“都二十几岁的人了,说起这些事,怪难为情的。”
许玉竹很讚许她的提议,轻声答:“过去的日子总是让人怀念的,我也想同你好生叙旧。这样吧,今晚来我院子裏坐一坐,哥哥我和你秉烛夜谈……就和小时候一样。”
尹颜正有此意,毕竟整个家宅裏,最有可能藏地图碎片的地方,便是许玉竹的院子了。
她得逞了,乖巧道:“嗯!晚上一块儿吃个饭吧。”
“你想吃什么?”
尹颜没料到他会这样发问,犹豫着不敢开口,她不知许苏子有什么忌口的地方。
尹颜含糊其辞道:“随便来点肉菜。”
许玉竹似笑非笑:“嗯?我记得……你最讨厌吃肉了。”
尹颜一时间没分辨出来,许玉竹是满怀恶意,有意试探她,还是无心之言。
她苦笑:“哥哥,十年了,我经历的事太多了……在外一切事都身不由己,遑论吃食呢?”
尹颜的演技是一绝的,她明明在笑,眼角却缓缓落下一滴晶莹剔透的泪。
一切尽在不言中。
离开许家的数年,她吃了太多太多的苦,以至于连本性都忘却了。
她的命这样苦,颠沛流离的日子,哪裏由得到她来选?
尹颜编织的谎言有理有据,天衣无缝。
许玉竹深信不疑,他嘆了一口气,信手拂去了尹颜的眼泪。
他哄她:“妹妹别哭,哥哥看着心裏不落忍。好了,你要吃什么便吃什么,整个许家,还容不下你几道鱼肉吗?且等着,我立马寻人订一桌席面来,晚间咱们好好吃饭谈天。”
许玉竹像是要树立言出必行的形象,当即便出门订餐去了。
危机暂除。
尹颜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这个许玉竹心机颇深,每一句都暗藏玄机,幸好蒙混过关了。
她下定决心,今夜一定要有所得,然后,逃跑!
她可不想再和这个男人打机锋周旋了。
这样的龙潭虎穴,保不准哪天就露馅儿。
夜裏,天将黑未黑,廊檐上,丫鬟们竞相用高桿儿挑上了灯。
尹颜踩着一地金芒,欣然赴宴。
六叔在院门口接应她,同尹颜笑道:“二小姐,你总算来了!家主要老奴在此处知会你,他还有几本账目要核对,你先进院子裏用餐,不必等他。他知你拘谨,故而院内只你们兄妹两人共食,不会喊外人来服侍,教你尽管放心大胆地吃。”
在六叔眼裏,许玉竹定然是个温柔体贴的哥哥了。
许玉竹怕二小姐时隔多年回府,带来乡下的吃喝习气,让下人们见笑话,因此没有设置奴仆在旁伺候,顾全姑娘家的颜面。
而尹颜却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许玉竹的安排简直不可思议,这话听到耳朵裏,不就像许玉竹告诉她,宅院裏没人,任由她闯空门。
可尹颜也知道,趁火打劫的事还需谨慎,一个不落好,教人发现,或许就遭殃了,她好歹还在旁人的地盘上呢!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漏掉也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