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在他眼裏, 人间一直都是多灾多难的,明哲保身便好了,没必要去平白承担他人的劫数。
尹颜道:“月狐还说了, 许玉竹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妹妹许苏子, 十多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那孩子要是活着,如今也该二十多岁了,正和我年纪相仿。”
尹颜计上心头, 伏在杜夜宸膝头, 娇声:“这不是天赐良机吗?我们可以找一个见过许苏子的许家人, 制一张美人面皮。届时,我以许玉竹亲妹的名头混入府中,不就能趁机偷出地图碎片了?”
闻言,杜夜宸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行。你以身涉险,我不放心。”
杜夜宸难得朝她冷一回脸子,唇缝抿得死紧, 泛起青灰色。
尹颜心疼地抚上男人薄唇,认真质问:“杜夜宸, 你是想把我当成金丝雀, 囚在笼中吗?”
早在杜夜宸和尹颜谈事的时候,阿宝和尹玉就悄无声息出门寻觅吃食了t。小孩子感知能力敏锐, 知道这两人可能会有一场口舌之争。
屋内仅剩下尹颜和杜夜宸, 四壁之盒,唯独他们两人。
玻璃珠帘臺灯散发暖色的光,将深绿色士林布窗帘子照出毛绒绒的影。
尹颜居高临下望着他, 满眼都是错愕与不解。
她今日因月事莅临,面色苍白, 虽压了平日搽粉抹脂的好气色,却并不憔悴丑陋。平日裏的盛世牡丹,转变成质朴明媚的清水芙蓉,更添几分孱弱孤清的美,惹人怜爱。
他是爱她的,所以占有欲作祟。
他不想折断她的羽翼,可一旦将尹颜收入囊中,他偶尔也会毕露贪婪本性,忍不住将她护在身后。
说好听点,是为她遮风挡雨;说难听点,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
他渴望独享她,渴望她只属于自己。
再漂亮的鸟儿,也未必喜欢华贵囚笼与锦衣玉食。
他做错了吗?
杜夜宸不语,只垂眉敛目,权衡利弊。
尹颜原本怒气冲冲想责难人,可看在杜夜宸惘然的眉眼,又于心不忍。
他知错了。
尹颜嘆了一口气,低头啄吻杜夜宸的唇,哄男人:“相信我,好吗?”
“嗯。”杜夜宸决定放手,他压制自己的天性,一心只想取悦眼前的姑娘。
如合她的意,那万事都可以应允。
尹颜攀住男人的脖颈,纤长的指尖,在他性感的喉结处游离。
她主动索吻,煽诱男人的身心,折断了杜夜宸仅剩的理性。
杜夜宸冷硬的五指,顺势沿着尹颜的腰脊攀升。
所到之处,撩火烧山。
引得尹颜不住战栗,浑身过电一般。
虽是尹颜目挑心招起的头,可最先没了神志的也是她。
杜夜宸将尹颜抱起来,举着她落到一处梳妆臺前。待他倾身,欲深入一步时,这才惊醒。
杜夜宸眸色渐深,回过味来。怪道尹颜今日敢灯蛾扑火,原是来了月事,知他不敢轻举妄动。
她是得逞了,偏生他被磋磨得不成人形。
杜夜宸僵住了,哑着嗓音,问:“嗯?你故意的?”
尹颜知他懂了,小声,得意地笑:“我不过是亲亲你……可没有暗示什么。”
“呵。你以为……小恩小惠就能满足我么?”杜夜宸怎可能任她摆布,当即将人扣到腰上,俯身封唇。
杜夜宸闭上那双覆雪深潭般冷冽的凤眸,纵容自个儿此番沈沦。他不依不饶吻住尹颜,待女子招架不住,眼尾都泛起潮红时,他才莞尔一笑,恶魔叮咛:“若离五日,要亲够本。”
就这样,离笼小雀儿在出门游历之前,还遭到主人好一番挂火撮弄,都怪小雀儿天生丽质,眉眼流动间便生出勾惹情味,教人没能把持住,既浅显又深入地撩云拨雨了一番。
杜夜宸收回了本,可不管上赶着“献身”的尹颜。
尹颜被杜夜宸闹了一晚上,脸上红晕一片。她也没想到,除却那檔子事,裏裏外外还有这么多样的花招!教她被蛊惑得五迷三道,来不及拒绝,便收了声。
醒来时,尹颜看着旁侧熟睡的夫君,倒要翻白眼了。
这厮说是体谅她在小日子裏,可下手却没手软。变着法儿欺负她,却也没有坏了禁忌,教她骂也不是,打也不是。
尹颜拉开衣襟,看着身上凌乱的痕迹,耳尖子又发烫了。
她寻了件淡绿色玉兰纹立领旗袍换上,又外搭了一件珍珠白蕾丝小开衫,既素雅,又轻薄,很合适如今刚刚入夏的天气。
尹颜今儿小肚子不疼了,故而没喊杜夜宸,自己寻了电话局,给风月馆裏的江月狐打了电话。
她委托江月狐查探一下许苏子身边人的去处,好歹是许家小姐,肯定有服侍她的嬷嬷丫鬟,甚至许家老家主去世后,她还那样小,保不准有乳妈子在带她,扮演母亲的身份。
这样一说,江月狐心裏有了数,不过一天便给她寻到了人。
自打许苏子失踪以后,自小服侍许苏子的乳妈子因当差不利,被许玉竹打发回家了。人家和小姐感情深,撵她也不走,就住在丹河镇乡下,时不时来言午堂问一问许苏子小姐的动向,盼望人回家,届时还能把她也一并带回来。
尹颜找许苏子亲近的人,无非就是想借她的口,制一张面皮。至于嗓音,人失踪十多年回的家,女大十八变嘛,声音变了些,倒也无妨。
到时候,她把家中细节一字不差说出口,便足够糊弄人了。
尹颜知道五日的期限来之不易,当即和杜夜宸、阿宝还有尹玉跑到了乡下。
临行前,尹玉同制供品糖塔的手艺人订了一柄覆盖银箔纸的糖匕首。
他把匕首放在木盒裏,捎到包袱中。
尹颜挑眉,问:“你干什么呢?”
尹玉呶呶嘴:“姐,要是这老虔婆和她主子感情深,那不得吓唬吓唬她,逼她开口呀?真刀真枪地使,多损福德,让阿宝拿糖刀子比划比划就得了呗!我这是给自家还没出生的小外甥女积德,免得她遭了你的报应,长不高个儿。”
“啧,你小子,嘴怎这么欠呢?!赶紧上车!”尹颜作势要打他,好在尹玉躲得快,游鱼似的滑不留手,一下子钻上了汽车。
尹颜看人花裏胡哨的一通招数,私下裏笑了。
这小子,脑子挺活。
嘴贱了些,心却是好的。
算了,她不同他计较。
三人也接连上了汽车,教司机往许家乳妈子的住处开去。
车上,杜夜宸私下裏同尹颜咬耳朵:“许家这事儿,未免太顺当了些。要寻人转眼便能寻到,要做事也一帆风顺……你此后若是能入许家,凡事小心。比起地图碎片,你更要紧,我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
尹颜抿唇一笑:“嗯,我知道了。我也是想多为你分忧解难,总不能菟丝花儿似的,总粘缠着你而生。”
杜夜宸似是想到了什么,狎昵道:“白日不好缠身,夜裏倒随你的意。毕竟我这身,只欲给你痴缠。”
他这话一说出口,尹颜便想到了男女纠缠红浪裏的情形,左一根白花花臂膀,右一支赤条条大腿,好似交织生长似的,纠葛在一块儿,密不可分……这不就是“缠生”吗?
他拿荤话逗她,引得尹颜狠狠瞪了人一眼:“呸,没个正形儿。”
骂完,她又觉得羞怯。
男女情事,溯源于爱。
他爱她,故而想日日相亲相近,无间亲密。
许苏子乳妈子的家宅是乡村裏顶好的一间院子,粉了白色的砖墻,院门也是新上的一层棕红漆面,油光发亮。
看来她的小日子不错,即便从许家出去自立门户,也能过得有滋有味。
只可惜那扇门合得严丝合缝,贸贸然敲门叨扰,不知能不能从她嘴裏套出话。
他们四人掩在弄堂胡同裏,考虑着要如何收买乳妈子。
就在这时,一个小孩从屋裏跑出来。他穿着簇新的虎头鞋以及红袄裤,连衣袖裤管都抿得齐整,喜庆极了,可见是家中宠爱的小孩。
杜夜宸俯身,对阿宝道:“取糖刀来,挟持孩子入院。手段温和些,莫要吓哭了孩子,打草惊蛇。”
阿宝品了品杜夜宸话裏话外的意思,颔首:“我省得了,杜爷。”
阿宝抽出那把糖刀,小心翼翼走向孩子。
四下无人,他蹲身,把银色匕首显露在孩子眼前:“这刀是糖做的,不信你舔舔。”
小孩吓了一跳,一个蒙着眼睛的漂亮哥哥,忽然要给他吃糖吗?
小孩犹豫了半晌,想寻阿奶,却舍不下糖。
他迟疑半天,最终,孩子还是没抵挡住甜食诱惑,上前去抿了抿刀柄……
是糖,好吃的。
小孩眼睛亮晶晶的,惊呼:“吃,吃!”
他话还说不利索,本能认为给他吃食的人就是好人,于是,他大胆拉住了阿宝的衣袖。
阿宝从善如流拉住小孩的手,问:“想玩飞天吗?”
“玩!”小孩大声喊了句。
阿宝的两句话真是捏住了孩子的死穴,既好吃又好玩,谁能忍得住呢?
阿宝会意,作势抱住孩子一跃而起。
呼啸的风从颊边穿过,四周的屋舍尽收眼底。
小孩吃了一惊,话都说不出来了。
阿宝就像一只灵活的剪尾燕子,险险擦过屋檐瓦片,稳稳当当落入正院裏。
小孩惊讶极了,连连叫喊:“再玩!再玩!”
阿宝捏了捏孩子的脸,哄他:“不要说话,配合哥哥,待会儿还玩。”
“好!”
小孩真好哄,有奶便是娘。
阿宝挟持孩子进院子了,尹颜和杜夜宸对视一眼,心裏明白,杜夜宸的计划成了一半。
几人一齐跟上去。
还没过五分钟,便有老妇人在阿宝的催促之下,拉开了院门。
尹颜他们无需看老妇人蔫头耸脑的样貌,猜也知,t她就是许苏子的乳娘。
一行人入了门,待屋裏坐定了,老妇人才心急火燎出声:“几、几位壮士,请别伤我家小孙子。你们要钱还是要什么,只管对我说。我不会报官的,家裏有的东西,我都会给的。”
她双目泛红,心急如焚看着阿宝怀裏的孙子,那银刃还抵在孙子胸口呢,真怕一个不留神,刀尖就见红。偏生她的孙子什么都不懂,还看着阿宝傻乐,叫嚷:“玩!糖!”
乳妈子哪裏知道是孙子见识过阿宝的厉害,吵闹着还要玩耍。
能给他吃糖、带他飞上天的小哥哥,谁不喜欢?他还想玩,可是阿奶却缠着人讲话。
尹颜见状,顺势给乳妈子臺阶下:“我们也不想伤你孙子,只是所问之事要紧,还望老夫人事无巨细通通告知。你老实了,你的孙子也会平安无虞。”
不要钱财,只是问两句话吗?
乳妈子忙不迭道:“好、好!小姐尽管问,老婆子我知道什么,都会说的。”
尹颜知她命门被拿捏住了,安下心来,问:“你曾服侍过许苏子小姐,对吗?”
乳妈子怎么都没想到,尹颜会提到旧主。
她长嘆了一口气:“许小姐刚出生的时候,许太太就把她托付给我。那样一丁点大的娃娃,我真将她当成亲生女儿来疼爱。可后来,我带她游街,不慎看丢了她。是我的过错,若我谨慎一点,许小姐不至于下落不明。她都十来岁了,会喊人会记事,怎可能消失了也不嚷一声,就怕是被拍花子迷了口鼻掳去了。”
若是叫喊还好,无声无息的,恐怕是早已遭难了。
乳妈子说起许苏子,又是一阵悲怆。她老眼包泪,陷入无尽的往事中。
旁人定然以为她是贪图许家的荣华富贵,可只有她才知道,当初她第二个孩子早夭,是大儿子心心念念盼着的妹妹,本以为儿女双全,谁知世事弄人。
她奶水还胀着,丈夫看到许家招募乳娘的榜纸,便有心唆使她去应聘。
乳妈子看到了适才出生的许苏子,那一头乌黑胎发,和她的孩子真像。她爱都爱不过来,就这样心甘情愿留在了许家。
她奶大了许苏子,盼着她有朝一日能结婚生子,能幸福长大。岂料,因为她的过失,许苏子下落不明,乳妈子是真真痛心疾首。
她脸上的悲痛不似造假,尹颜见状,也不忍心多苛责,便道:“放心吧,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们不会伤害您孙子的。”
乳妈子连连点头:“嗳,我也相信小姐不是恶人。”
“我现在要制几张人皮面具,您帮我分辨分辨,哪张更似你家许苏子小姐。不必完全一致,毕竟人长开了,五官也跟着蜕变,稍稍神似便是。”
乳妈子没明白尹颜的用意。
只见她拿来随身的包袱,从中挑了一张张贴脸的肉皮,随后削削改改,涂抹瓶瓶罐罐裏的脂粉,折腾了好久,尹颜转过身来——原本俏丽的美人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名清秀女子的面孔。
乳妈子看不出一丁点瑕疵,好似尹颜原本就长这样的脸。
面具怎可能这样贴肤,且栩栩如生呢?
乳妈子打了个寒颤,毛骨悚然,她莫名想到了鬼画皮——尹颜正是故事裏对独山玉柄仕女画银瓷背玻璃镜描眉的鬼魅,不过一吸气,一吐气,脸就变了个模样,成了脆生的小姑娘。
这位小姐居然能变脸?这……这不是妖怪吗?!
乳妈子腿发软了,她舔了舔下唇,险些惊厥过去。
尹颜却不管她这些小心思,只问:“这张脸像吗?眼鼻口耳哪处有肖似许苏子的地方?我再改一改。”
乳妈子颤抖着手指,小声给尹颜指点:“鼻子再高一些,小姐的眼尾有些低……”
她一遍遍提意见,尹颜也不疾不徐一次次地改。
终于,这张长大版许苏子的脸成型了。
眉不染而黑,唇不点而红,能从尹颜的脸上看出十年前的许苏子美丽容貌,也能借尹颜的脸看到许苏子若弥留人间、如今该是多美的姑娘。
乳妈子热泪盈眶:“像,如今是真像了,和许家太太也像!”
尹颜松了一口气,收拾了家当来。
她低头抿出一丝笑,不免觉得有意思。她就好像山林裏修炼成精的邪魅狐妖,待满月之夜,想要飞升,特特去寻路人问:“我像不像人呢?”
若回答像,她就能化为人了;若回答不像,那她就前功尽弃。
尹颜不知为何,想起这茬子乡野异闻,同杜夜宸窃窃私语:“若我来问你,你会如何回答?”
杜夜宸想了想,微笑道:“我定会同这只涉世未深的小狐貍说,她真像我未来太太。”
这是戏谑尹颜即便成妖也是他的妻吗?呸!真不知羞的!尹颜不免面红耳赤。
尹颜从乳妈子那裏打听了不少许家的事,可好歹是十多年前了,她说起族中人的长短也只能说个囫囵。
尹颜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搜罗有用的消息。最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她一知半解,打算进入许家后,再自个儿见招拆招。
她总要去言午堂的,也不过短短五日。足够她蒙混过许玉竹,取到地图碎片了。
事成后,尹颜立马回家裏来,免得杜夜宸牵肠挂肚,对她很挂心。
保险起见,尹颜又多告诫了阿宝和尹玉,盯紧了乳妈子,可别让她跑到言午堂告密。
晚上,尹颜换了一身新买的洋裙,提着一个藤箱,走向了言午堂。
她根据乳妈子说的,在胸口别上了蝴蝶胸针。许苏子最爱蝴蝶纹样的首饰衣裳,她该在衣裙细节下苦功夫,以免穿帮。
尹颜走进言午堂,她斜睥了掌柜一眼,从对方断了一根手指的特征判断出,他就是乳妈子说的六叔。
六叔曾是许太太最倚重的管事,后被许太太分派给一双儿女使,对许玉竹和许苏子二人十分熟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