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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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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许苏子的喉管小, 又习惯细嚼慢咽,因此这一口糕点,咀嚼了五分钟都没咽下。

她托腮, 百无聊赖望向许玉竹裸.露在外的手臂。

许苏子惊奇发现, 许玉竹腕骨上竟有好两道陈年旧疤。这样长的伤疤,留下刻骨的印记,恐怕是经历过一场劫难的。

许苏子可怜他,抚摸他的疤痕, 喃喃:“大哥哥受过伤吗?疼不疼?”

许玉竹似是被烫到了一般, 猛地缩回手。

许是应激反应太强烈, 他怕吓到许苏子,着急忙慌辩解一句:“这是被绳索绑住时,勒出的痕迹。”

“啊?有人绑住你吗?”

“是。”许玉竹惨兮兮地笑,“你母亲救了我,不然我恐怕就被人牙子卖到别处了。”

许苏子从来没想过,这世上还有许玉竹这样孤苦无依的孩子。

她顿时心生起同情, 坚毅地道:“放心吧!以后在许家,我保护你。”

“嗯, 谢谢苏子妹妹。”许玉竹微微一笑, 放下衣袖,遮住伤痕。

大家都心疼他的际遇, 可是没人知道……人牙子卖男童, 束缚单手单脚,不让人逃脱便是,何必绑住双手呢?

唯有许玉竹心裏门儿清……他之所以被锁住双手, 是因为他很擅于用刀。

许苏子得到了一个新玩伴,很是新鲜。她邀许玉竹同吃晚饭, 还带他回寝房,给他展现女儿家的衣裳首饰。

十岁以上的男女才有大防,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独处,大家都不放在心上,只隔着屏风看顾便是。

许夫人对外声称许玉竹是她的孩子,至于来历,她不说,族人也不会问。

她是想把许玉竹培养成自己的女婿,又不想族人过早知晓这一点,免得轻看了许玉竹,教他心裏有芥蒂。

许夫人考虑得很周道。小时候不必交代身世,待两个孩子再大些,这些事便能慢慢挑明了。

许夫人忙好了族中账目,特地来瞧这对小孩。

她原以为许苏子这样内向的孩子,总是会怕生,哪知她和许玉竹一见如故,不过短短半日,便玩在了一块儿。

许夫人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她朝许玉竹招了招手:“今日你也累了,我给你安排的院子,去休息吧。”

岂料,许玉竹刚要走,许苏子便心急火燎地拉住了他:“玉竹哥哥别走,别走!我一个人待着害怕!”

许玉竹被许苏子绊住了手脚,为难地望向许夫人:“我再留下陪一陪苏子妹妹吧。毕竟我答应过您的,会好好替您照顾苏子妹妹。”

许夫人没想到自家女儿和许玉竹这样投缘,心裏直发笑。

她点了点许苏子的鼻尖子:“又不是没有乳妈子和丫鬟陪你,怕什么呢?!也就你娇气,累你玉竹哥哥!好了,那他再陪你说两句话,待会儿就放人回屋子睡觉,别闹人家。”

“哦。”许苏子忙不迭点头应下。

她也有点委屈。

不是她不想放许玉竹回屋,她是很有礼貌的。

只是许玉竹先前说了魑魅魍魉的可怕故事,还说他身上有护身的符咒,只要他在许苏子左右,鬼怪便不敢近身。

许苏子哪裏见识过这样恐怖的传闻,单是看灯影树影都浮想联翩,吓得要死,自然不肯放人走。

许玉竹心裏头松了一口气,多亏许苏子年幼好糊弄,教他在许夫人面前又显了一回脸。

他很聪明,知道许夫人要什么。

无非是想他陪伴在许苏子左右,而许苏子就是他的雇主。

既如此,他就得笼络雇主,教人知道,许苏子非他不可。

唯有这样,他才能在这个富贵窝裏长久留下来。

许苏子是不知道这些的,她任由乳妈子伺候,洗手洗脸,换了身干凈柔软的睡衣裤,蜷缩入被子裏。

许玉竹等她上了床,进到内室,在一侧陪她入睡。

许苏子看着许玉竹那张白皙秀气的脸,心裏一阵安心。

她想,母亲带来的这个哥哥人真好。

有他护在身边,果然安心不少。至少这夜再黑,她也不怕怪物近身了。

岂料,许苏子的这个想法,在两个月后的某件事裏,产生了分歧。

她开始觉得许玉竹这个兄长有些古怪,至少不似她想象中那样温柔。

许苏子闹不明白,是许玉竹的无心之失,还是他有意为之。

事情说来倒也简单,其实是许苏子自小养大的狗忽然发了狂,忽然朝许苏子的方向扑来。

幸而有许玉竹在前边庇护,这才保住许苏子无虞。

只是许玉竹可怜,他躲闪不及,腿上被咬了一大口皮肉,顷刻间鲜血淋漓。

奴仆们都被吓疯了,赶紧去请许夫人来坐镇。

这样的疯狗,伤了她一对儿女。

许夫人自然是不能容它,她雷厉风行下令,当场便喊人把狗打死了。

她看了一眼英雄救美的许玉竹,私下寻了他,柔声夸讚他今日英勇。

许玉竹不卑不亢,只恭敬作揖:“我和您许诺过的,要庇护苏子妹妹,这只是我分内之事。”

他这样信守承诺,品性实在是难得的好。

许夫人闻言,对他更为满意。

另一边,受到了惊吓的许苏子却似丢了魂一般,躺在床上一声不吭。

她最喜欢的狗狗白雪死了,总要失落一两天。

大家都说白雪疯了,居然咬主人,可唯有她知道,白雪很是护主,绝不可能伤害她的。

除非……它是遇到了危险,想要保护许苏子。

若她没看错的话,许玉竹在摸白雪的时候,指尖曾闪过一道微弱银芒。

许是那时候,白雪受了刺激,这才扑向紧挨着许苏子的许玉竹。

它是害怕玉竹哥哥吗?它是想保护她……

许苏子闭上眼,仔细回想——若她没看错的话,许玉竹手裏藏着的,应该是一枚针吧?

可是,这也仅仅只是许苏子的猜测,做不得真。

她也不愿伤害,舍身救她的好兄长。

许苏子被许夫人教得很好,不打枉语,事情没有百分百确定之前,她不对外说。

故而,年幼聪慧的许苏子也对许玉竹生起戒备,暗下添加了考察期。

敏锐如许玉竹怎么不知许苏子待他没有先前热情了呢?这可不是好兆头。

他凤眼微瞇,想出了花招。

许夫人会给小孩们零用钱,许玉竹本就不重口腹之欲,于是单独把这些钱匀出来,讨许苏子的欢心。

他自告奋勇要带许苏子上街小逛,许夫人家累太重,故而没能一同前往,只喊了丫鬟与乳妈子一块儿跟着,帮小孩们拎包。

那是炎炎夏日,街上有很多拉着冰棍小推车的货郎叫卖。这是用土冰箱制作的冰棍,商贩趁冬天凿出天然冰来,放稻谷地窖裏冷藏。捱到酷暑,再把冰放入推车裏,加少量的盐,随后往冰堆裏塞入圆柱小桶,桶中灌满香精糖水。

稍待片刻,一根根糖水冰棍便成形了。

许苏子只是个四五岁的孩子,瞧见吃食便走不动道儿。

许玉竹见状,花钱买下一根熟水冰棍,递给许苏子:“只许吃一半,余下的给丫鬟婆子吃,免得闹肚子,明白吗?”

许苏子忙不迭点头t,吮着冰棍糖水。

才抿了一小会儿,她开口:“我吃过的,多臟呀!给李妈吃,不合适。”

许苏子是把乳妈子看成第二个亲人的,故而好的东西都惦念着她。

她觉得不妥当,也想教会许玉竹善待她身边的奴仆。

岂料,许玉竹只是若有所思地一笑,小声道:“主子手裏落下的一丁点东西也比下人平日裏吃用要好,能匀给他们吃,是他们的福气,怎么不合适呢?苏子妹妹,你要是这样娇宠下人,可是会养出一群吃裏扒外的恶人的。”

许苏子懵懵懂懂地点头,她垂首不语。

许玉竹说的话有点高深,她听不懂。

她认为,她待李妈和丫鬟们好,大家也待她好。一家子其乐融融,不好吗?

什么尊卑主仆的关系,明面上掰开扯碎来讲,好像不大尊重人。

至少,她从未把身边人当成低人一等的奴仆来看,都是照顾她的贴心人。

那时的许苏子还不知道,许玉竹这副讨人厌的性子,其实是隐藏在淡薄温良皮囊下的势利眼。

这一段小插曲,许苏子没打算说给母亲听。

不过许玉竹多聪明的人,观许苏子举止反常,他便知小丫头片子不好糊弄。

许玉竹自知失言,忙拿好吃好喝的找补。给许苏子买了好几罐饼干不说,还包了新鲜出炉的糖花,专程让丫鬟带回她房裏,供她闲暇品尝。

许夫人哪裏知道小孩还有这样多的心计,她听到许玉竹把零用钱全部花在许苏子身上,自己半点钱财都不留,心裏还夸讚许玉竹。

她当他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待他更怜爱了。

一年后,许家出了动荡。

许夫人让族人收拾行囊,隐居别处,自己则单枪匹马,打算出一趟院门。

许是没有做好回来的打算,许夫人托孤似的给族人们分配任务。

族人们各个愁眉不展,忧心忡忡,欲劝解的话到了嘴边又不知怎么说。

这是杜家的命令,不得不从。

临行前,许夫人还分别把许玉竹和许苏子叫到房裏叮嘱。

她先是握住许玉竹的手,同他道:“苏子,我就交给你了。她是个可怜的孩子,本就没了父亲,如今还要没了母亲,太可怜了。我唯一的心事便是她,我希望你照顾好她,长大后,你们两个可以互相扶持,把许家操持起来。如今八大家族蒙了难,需根据杜家主吩咐,归隐一段时日。待日后,不出意外,自有人来寻你们。”

许玉竹恭敬地跪下,给许夫人磕了个头:“夫人请放心,我一定会按照您的嘱托办事,照顾好苏子妹妹。我是命是您救的,合该为您赴汤蹈火。”

“好孩子。”许夫人搀起他,“喊你苏子妹妹进来吧,我有话对她说。”

“是。”许玉竹垂下眼睫,黯然离去。

他埋着头,心想,许夫人背着他同许苏子讲话,可见还是将他当成外人,留了一手。

许苏子被许夫人喊到屋裏,她如往常那般,亲昵伏上许夫人的膝头磨蹭:“母亲,你要出门了吗?”

许夫人看着娇花似的小女儿,一时间泪如泉涌:“乖孩子,留家裏要听话,要照顾好自己。别挑食了,瓜果都得吃,也不要偷懒,多看医书,往后许家还要你担起来呢。”

“不是有玉竹哥哥吗?”

“傻姑娘,他再如何,也只是一个外人。好了,你留着,若不好,你只管发落了。”许夫人对许玉竹如何亲近,心裏还是存了一些防备的。

她从怀裏摸出一块玉令,塞到许苏子手裏:“这是祖上传承下来的玉令,见玉令如家主亲临。族人看到这事物,不敢不听你的话。你要好好保存,莫叫人拿了去。”

“知道了。”许苏子乖乖听话,把玉令塞到裏衣深处。她本就有些婴儿肥,身段还没长开,故而怀裏揣一块令牌,也无人能察觉。

许夫人交代完全部的事,放心离开了许家。

无人知道她的下落,只是三日后传来了家主们死于一场爆破的噩耗。

八大家族的传说故事坍塌了,江湖裏不再有这一方相互扶持百年的世家势力。

许苏子跟随族人们来到了北城边陲丹河镇附近落脚。

他们在深山裏重修了老宅,隐姓埋名度日。

许苏子已经七岁了,半大不小的年纪,说知事太勉强,说年幼无知又太瞧不起人。

不过,她再蠢也明白,许夫人没有回到许家来。

母亲一走了之,该是死在了外头,再也回不来了。

什么是死亡?这个问题对于孩子来说,有点深奥。

许苏子看着日渐寂静的主院,看着茫茫大雪,看着由乳妈子端来的桂花甜汤……她后知后觉明白了。

死亡就是:许苏子的思念日渐疯涨,即便在梦裏,她也想念故去的母亲。

可这一回,苏子磕了碰了,哭了累了,往常心疼她的阿娘也再没办法回到她身边了。

往后余生,她只能独自一人过。欢喜无人分享,忧患无人解围。

世间,仅剩许苏子一人了。

许苏子学会了接受现实,毕竟在这样荒凉的年代,她有白米饭吃,不必饥寒交迫,已经是很幸运的事了。

母亲刚走的第一年,她吃什么都食之无味,味同嚼蜡。

时间一久,她学会了向前看。

许苏子渐渐把母亲放下了,她的味觉又重现于味蕾。

她总算肯吃东西了,头一次喊了早餐。

许苏子任由乳妈子李嫂给她盛蛤蜊松花蛋粥,有一搭没一搭喝着。

蛤蜊和松花蛋,两味都是腥气十足的佐料,喜欢吃的人爱不释手,讨厌吃的人避之不及。很明显,许苏子是前者。她喜欢还鲜肉的鲜甜味,比猪羊肉好吃多了。

李嫂看许苏子这些时日茶不思饭不想,瘦得厉害。风一吹,都怕薄纸一样的她飘走。好在女孩儿开了窍,知道吃东西了。

她喜极而泣,拿手帕纸擦眼泪,又捏住汤勺给许苏子餵饭。李嫂把许苏子当亲生女儿看待,存了自己的私心,就为了哄许苏子多吃两口菜。

于是,每一勺海鲜粥上,李嫂都会夹一片腌萝卜或是糖醋海蜇,糊弄进许苏子的嘴。

能多骗一口吃食便是一口,吃饱了才能长胖,长丰腴。

也不知许夫人怎舍得离世,丢下这一对孤苦乖巧的儿女相依为命。

许家人是不知道许玉竹身份的,只当他是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是府上大少爷,而许苏子便从嫡长女,成了嫡出二小姐。

许苏子颓唐厌世不见人的时候,便由这位大少爷操持家事。

待许苏子缓过神来,想上手了,却见许玉竹俨然是一家之主的做派,揽了族中大大小小的事,还处理得面面俱到,她只得作罢,放弃掌家的心思。

许苏子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一方面,她想,有大哥哥为自个儿分忧解难,是极好的事;另一方面,她又想,让一个外人统领许家,显然是不合适的。

可许玉竹是母亲留给她的人,那股子对于老人的眷恋,很明显爱屋及乌,延续在许玉竹身上。

许苏子不愿拆许玉竹的臺,教他们离了心。

许玉竹固然有自己处事古怪的地方,却没伤害过许苏子,她没必要针对他。

况且,许玉竹待她很不错,日日会来看她,夜裏也到她房中宽慰她,给她讲故事听。

只是,每一回来,许玉竹都像是非常不信赖许苏子身边下人一般,要把人打发到院门口静候,和许苏子私下共处。

许玉竹比许苏子大个四五岁,如今已经十一二岁了。

他长高了,一身竹叶暗纹长袍子穿身上,清清爽爽,颇有几分俊逸气质。

许玉竹给许苏子斟了一杯茶,问她:“近日看医书了吗?”

许苏子再怎样不懂事,书还是会看的。这是她的职责所在,也是母亲生前耳提面命的要求,她不敢不从。她怕母亲的鬼魂回来看她的时候,知她不勤勉看书,会伤心。

许苏子颔首:“看了,上个月把《普济方》也吃透了。再过些时日,就能看许家祖传医书。”

她才几岁,竟能吃透满是古方子的医书,许玉竹心间不免骇然,惊嘆许家人果然天赋异禀,在医学上的造诣非比寻常。

许玉竹心裏震惊,面上却不显露。

他当许苏子是在有意炫耀,然而许苏子不过是在讲一件稀松寻常的事。

许苏子的母亲比她更为早慧,十岁便有“小神医”之称,在外用药开方子了。

她还是晚上一些,没母亲那样的能耐。

她是不是不像母亲呢?许苏子怅然,垂眸不语。

许玉竹仿佛受了极大t的刺激,他心生一计,瞥向一侧的多宝阁,从柜子裏取出一包银针。

他信手捻来一只切脉小枕,抵在许苏子的手间:“你还未学习穴位针灸吧?”

许苏子一楞,摇了摇头:“不曾。”

许玉竹道:“既如此,我亲来教你。”

许苏子还没回过神来,白皙的藕臂就被许玉竹大力拉过去了。

这样的凌冽架势……他俨然是要在她身上施针,吓了许苏子一跳。

许苏子推诿:“我没病呀……何必在我身上操练。”

许玉竹挑眉:“不在自个儿身上演示,难道要在下人身上施针吗?我记得苏子妹妹曾说过,下人同咱们一样,也吃五谷杂粮,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怎么?遇到难事想起他们来顶替,好事便将人抛诸脑后?”

是了,这是许苏子从前讲过的话。她要是找别人来代替,显得自己像个道貌岸然的小人。

许苏子颤巍巍地问:“不能找人形枕头练习吗?”

“总归是假物,哪有真人准确。咱们许家悬壶济世,威名远扬,你总不想往后治错病,传出‘庸医’的名号吧?”

“那倒也是。”

许苏子没辙,全部推辞之语都折损在许玉竹口中,只得认命。

许玉竹似是想宽她的心,一面悉心指导穴位,一面用针。

他显然是学过的,说起医理来井井有条。

岂料最开始还好好的,待要扎针了,许玉竹忽然手一抖,竟将针整根没入许苏子的皮肉裏!

鲜血淋漓!

许苏子尖叫一声,慌忙拔出针,推开许玉竹,蜷缩入角落。

许玉竹故作愧怍难当,上前哄她:“妹妹,我不是故意的。”

“没、没事。我、我不学了。”许苏子咬唇不语,她望着小臂上冒血的孔子,身体不住打摆子。

伤倒不重,只是她被这一幕吓得够呛,对针也有了阴影,说什么都不要再学针灸了。

许玉竹为难地看了她一眼:“哪有行医者不擅针灸的,你不愿拿针了,又如何学习许家针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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