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许家自保秘术的核心便是针阵,也是御敌的保命招数。
可许苏子真怕了许玉竹,说什么也不愿再碰针了。
她想起被针扎过的白雪,总觉得自己的命运和依恋她的狗狗是一致的。
她要自己冷静冷静,于是把许玉竹赶出了房门。
许玉竹嘆了一口气,只能止血的药膏放在桌上,随后无奈离开。
谁知,就在他背过身的一瞬间,许玉竹唇角微扬。
他笑了,只笑不语,也不知在欣喜什么样的阴私事。
许玉竹不喜欢许苏子,但这一重喜好的心思,同他日后富贵日子相比,不值一提。
他是可以装作喜欢许苏子的,这样才能以“爱情”的名义,辖制她,夺走她手裏的掌家权。
可是,许玉竹又是畏惧同这个天赋异禀的小丫头共享许家的。
即使他会是她日后的丈夫,可要是她移情别恋,喜欢上旁人。
届时,许苏子就是踢走许玉竹,也无人会说什么。
据说,许夫人踹走入赘的丈夫时,也很果断,做事雷厉风行。
许苏子是她的种,难保染了这样的坏习性。
他不想让她如愿。
若是在许苏子说出他的身份之前,先铲除她……那么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呢?
所有许家人都以为他是许夫人留下的唯一血脉,他继承家主之位,是众望所归。
他不用靠一名女子,就能得到一切家业。
真是,好极了。
只是不易操之过急,至少不能让人察觉。
许玉竹开始了他的杀人计划。
他那鼓胀的恶意,许苏子是没察觉的。
又或者说,许苏子想着,许玉竹再乖张古怪,性子阴晴不定,也不至于起杀心。
他们是一块儿长大的,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亦是一起经历过人间风雨,同为甘苦共尝的互生关系。
她不会轻易抛弃许玉竹,只因他身上有一部分来源于母亲的联系。
许苏子恋旧,她不舍得抛弃母亲的一切。
或许是思念过去的生活,许苏子又养了一只很像白雪的小白狗。
小白狗不喜欢许玉竹,每回来都要朝人狂吠,故而许苏子都只能将其用锁链拴起来,免得狗咬伤人。
一日,小白狗不知吃了什么,口吐白沫,当夜便死了。
下人们猜,或许是误食了耗子药。
总归是主子的宠物,大家谁都不敢多说话,以免担责。
许苏子难过极了,她抱住狗哭泣不止。
我见犹怜的模样落入许玉竹眼裏,没能激起他半分同情。
他蹲下身子,为许苏子抹去眼泪,对她道:“能为你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玉竹哥哥在说什么?我没明白。”许苏子发懵,喃喃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正好能借这只狗的尸体,给你上一上五臟六腑的解剖课业,如何?它既是吃了毒.药死的,那咱们也好看看这毒是让狗的脾臟胃,还是肝臟发黑,毒素会经过哪处发挥效用,对不?与你的医术有长进呢……”许玉竹俨然一副为许苏子好的做派,喊人来取剪子、匕首以及烧酒火折子。
许苏子万万没想到许玉竹能冷血无情至此地步,她呆楞看着许玉竹执着利刃靠近。
月色下的许玉竹,浑身散布阴鸷,妖裏妖气。明明是熟悉的面孔,却给许苏子一种可怖感。
她第一次这样害怕一个人,下意识发抖。
许苏子死死抱住了小狗,捍卫自家宠物的全尸。
可许玉竹的说法也没有错,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授课机会。
只是不符合伦常。
许玉竹冷酷,许苏子热血,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两虎共斗必有一伤。
而许玉竹没有给许苏子宣战的机会,他眼疾手快,径直将匕首刺入小狗冰冷的肉身之中。
远远望去,好似许玉竹没有一丝犹疑,递来凛冽刀子,照直捅入许苏子的怀抱。
许苏子吃了力道,好似烹熟的河虾,半蜷起脊背,朝前一仰。
她低头,看着那一柄银光闪闪的匕首,呆若木鸡。
不知是许玉竹太知分寸,确信许苏子不会受伤;还是他心狠手辣,全然不管许苏子死活。
不论如何,许苏子都被他吓到了。
这样用刀,定然损伤小狗的内臟,又如何能取完整的臟器给她讲解药理呢?
即为……许玉竹所谓的解剖课业乃是谎言。
他在警告她……
这时的许苏子,已经十多岁了。
她不再是懵懂不知事的孩子,她明白了很多事,也渐渐知晓了许玉竹的野心。
他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单纯,这厮野心勃勃,甚至想和她一争高下。
可是,谁会急赤白脸暴露出自个儿的恶意呢?
许玉竹不是蠢蛋,他若是作恶,怎么不望风而逃?反倒是挑衅许苏子,故作束手就擒之态。
许苏子恼怒了,她想拿出母亲的玉令,以老家主的口吻,责令许玉竹退出院子。
然而在许苏子抹上锦囊玉令的一瞬间,她犹如醍醐灌顶一般清醒过来——其中有诈。
或许许玉竹就是要用激将法,逼她丢出玉令,好强取豪夺,斩断她重掌许家的所有可能。
许苏子要沈得住气,不可自曝其短。
她装得柔弱模样,松开了爱犬的尸体。
许苏子浑身寒颤,咬着牙:“玉竹哥哥要教我新的学问吗?我虚心求教,愿闻其详。”
原本,许苏子把狗的尸体看得比命还重。
不过剎那间,她就做好了取舍。
许苏子很聪明,聪明到让许玉竹感到惊讶的地步。
这样厉害的小姑娘,养大了必然是个祸害。
许玉竹不会给她韬光养晦的时间,他要在她无力抵抗的时候……斩草除根。
于是,许苏子被许玉竹软.禁在自个儿院子裏了。
没有他的命令,许苏子不得自行出入小院。而院子裏外都是许玉竹新添的佣人,只听他发号施令。
许玉竹很贴心,给许苏子匀来李嫂以及贴身的丫鬟,在旁伺候她。
可他也暗地裏警告许苏子,切莫同乳妈子还有丫鬟寻求帮助,否则这两人的性命攸关,会和她的小狗一样,一命呜呼。
许玉竹微微一笑:“妹妹,你该明白的。有时候,主子乖巧的,身边人的日子也会好过一点。”
许苏子懂了许玉竹的言外之意。
故而,她没有和李嫂还有丫鬟说过任何一句“求救”的话。
他们帮不了她,而知道太多,也只是害了她们的命。
许苏子只谎称自个儿要终日待在院子裏,孜孜不倦看医书,完成母亲“望女成凤”的遗愿。
所有人都以为许苏子和许玉竹相处得很好,可其中那些不为人知的险恶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苦也只在心中苦,面上从不t暴露分毫。
这就是主子的苦难与家累。
许家以许苏子为中心结网,她既成了诱饵,又是猎物,不得逃脱。
许苏子原本以为,她不和许玉竹去争这些家业,他总该饶她一命了。
岂料,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怕。
他似是想一心毁了她,生怕她东山再起,有意处处为难她。
许玉竹总是以许苏子的名义,要同她独处。每一回,他总用授课的正当理由,折磨她。
许苏子的韧性在他一次次摧残之下散了,她成了行尸走肉一般的人,没了生气,没了声息。
唯有许玉竹离开院落的时刻,她才能松一口气。
许苏子不能同人言语,于是她开始在书上宣洩情绪。
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
害怕害怕害怕。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她明知道无论写多少触目惊心的话,也没人会来救她,可她还是会写。
万一呢?万一世上真有神明。
许玉竹成了她身上的疮疤,铭心刻骨,痛彻心腑,痊愈不了。
她对他也起了杀心。
许苏子感到害怕,她也成了许玉竹那样的人……
许苏子迷迷瞪瞪想到,她前几日和院子外的许家族人求助。
谁知对方闻言一笑,同她道:“二小姐是不是病了?没大少爷的吩咐,您可不能出院子啊。”
那笑容骇人,不容置喙。
一个普通基层的族人,怎敢这样和她说话。
许苏子留了个心眼,没将玉令交出去。
她可以确信,不少人被许玉竹收买,唯他马首是瞻。
许玉竹侵蚀了许家……
许苏子为难极了。
她倒是想和许家人暴露玉令,可她不知道许家有多少人被许玉竹收买了。
万一错信他人,这唯一一张底牌可就暴露了。
不行,不能这样。
许苏子逃也似的跑回了院子裏,这一夜,等待她的,是许玉竹更为残暴的警告。
“谁能来救救我……”许苏子无比想念母亲,也很想逃出这个院子。
而许玉竹不知在打什么算盘,竟给了她这一个机会。
那是十年前的灯会,十来岁的许苏子难得被许玉竹允许,可和乳妈子出门逛街一夜。
对于许玉竹的恩赐,许苏子满怀警惕。
她不明白他的用意,是对于这些时日许苏子乖巧行径的奖赏,还是别有所图?
许苏子把那一枚玉令藏在身上,以便不时之需。
随后,她战战兢兢跟着乳妈子出门,打量许久不曾接触的外界。
灯会果然热闹非凡,到处都是火树星桥。
许苏子再怎样老成,也不过是一个还没成年的孩子。
她四下走走逛逛,看也看不够这些街景。
走着走着,她被潮潮人海冲走了,与远处的乳妈子遥遥相隔。
许苏子想喊乳妈子,可还没扯开嗓子讲话,心裏便起了一个荒谬的念头——若是能直接逃离许家,是不是就能摆脱许玉竹了?
她不想继续留下去,会死的。
许苏子再没有这样胆大的时刻,她下定决心,捂住了嘴,任人流将她带走。
她乐意随波逐流。
许苏子以为自己跑了,心裏生出无尽而盛大的欢喜。
天高海阔,她从未觉得自己是这样自由。
她能泯没于人海,不覆存在。
许苏子是自由的鸟儿,终于能展翅高飞。
可就在这时,梦魇再次降临。
许苏子的喉咙被一只结实有力的臂膀锁住,无法呼吸!
她惊骇地发现,有人囚住了她!
此人,就是阴魂不散的许玉竹。
许玉竹呵呵一笑:“好久不见呀,苏子妹妹。”
许苏子浑身发毛,不由自主发抖。她明白了,这就是一场狩猎游戏。
她脚上的绳索从未解开,从来没有!
许玉竹是故意放长了她的锁链,任她翱翔,再到脚链长度极限时,将她恶狠狠拽落!
他要她摔得粉身碎骨,要她永世不得超生!
他为什么这样恨她?
许苏子不明白啊,她满脸都是眼泪。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恶?!
许苏子苦苦哀求:“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将她挫骨扬灰,为什么不肯放过她?
许玉竹并不会被她几滴眼泪感化,他仍是笑:“因为我答应过许夫人,要照顾你一生一世呀。既如此,你又怎么可以不告而别,离开我的手掌心呢?”
“你究竟要什么?”
“我要许家的一切。”
“我给你,都给你,不行吗?”
“不行呢。妹妹这样聪明,肯定会卷土重来。所以我必须要杀了你,这样才会获得安全感。你死了,一切都结束了。”许玉竹的语调闲适,仿佛杀人一事势在必得。
许苏子绝望极了,可她就是被折断了羽翼的笼中鸟,无路可退。
许玉竹怜惜地抚摸许苏子的鬓发:“哥哥疼你,让你再活一会儿。说吧,有什么遗言要讲,心情好,我或许会满足你。”
他没有这样好心,他只是想逗许苏子玩。
许苏子已经明白他是什么样的蛇蝎男子,她发了狠咬上许玉竹的手臂,破肤见血!
许玉竹吃痛松手:“贱人!”
许苏子才不会和他硬耗,她得了机会,撒腿就跑。
可惜,许玉竹是有备而来,他带了白朗宁手.枪。
许苏子没命地跑,最终在悬崖峭壁处停下步伐。
她险些忘记了,这一次灯会是在山庙附近。她朝万籁俱寂的地方跑,自然会迷失在山中。
许苏子望着深不见底的断崖,眼裏满是凄凉。
她苦笑一声,不知说什么好。
命苦,她是真的命苦。
许玉竹穷追不舍,已然跟到了许苏子身后。
他感受从悬崖底下吹上来的凉风,高举起枪,微微一笑:“真是天助我也,苏子妹妹。”
许苏子借着月光,打量许玉竹那冷冰冰的金属枪口。
她不由自主后退,鞋跟滑落几颗碎石。
许玉竹下了最后通牒:“要选择跳崖死,还是枪杀?后者谋杀痕迹太重,我怕节外生枝,要不你还是选择跳崖吧。”
许苏子别无选择,她只能朝后又退一步,恶声恶气诅咒:“许玉竹,你不得好死!”
“放心,再怎样,我都会比你晚死。”许玉竹朝前一顶枪口,许苏子足下不稳,一个踉跄,跌落山崖。
许苏子死了,世界清凈了,许玉竹满意了。
而本该是死人的许苏子却福大命大,在坠崖的半道上,被枯木藤蔓勾住了腰身,没能死得彻底。
她虽毁了容貌,却保全了性命,获救了。
许苏子在深山老林裏茍延残喘,隐姓埋名十年,不敢再入世。
尽管对不起母亲的嘱托,可她还没做好和许玉竹再次争斗的准备,她怕输得彻底,这一回,会连命都保全不了。
后来,江月狐寻到了她。
江家许诺她,愿意以家族力量助她夺回许家。
有了助力,许苏子想起昔日种种,愿意奋手一搏。
好在这一次,她赢了,风风光光回到许家,拿回了本就属于她的一切。
许苏子这一次,是荣归故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