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夜宸宽尹颜的心:“阿玉不是孩子了,他有分寸,随他去吧。”
尹颜嘆气:“你对他倒是放心。”
杜夜宸想到为尹颜出头的尹玉,笑而不语。
他转头摘下衣帽架上的毛呢礼帽,行礼邀请尹颜:“我想邀尹小姐出门逛逛,不知尹小姐是否给脸赏光?”
尹颜见他做足了绅士姿态,抬指掩唇,轻轻一笑:“杜先生盛情难却,不去岂不是落你颜面?那就出一回门吧。”
她同他一唱一和,将这场情人幽会戏码演绎得惟妙惟肖。
尹颜拿乔儿,纤纤素手一抬,任杜夜宸搀着她。
杜夜宸扮涉世未深的公子哥儿,起初还演得卖力,后来手脚就不老实了。
他扶着尹颜的细软的腰肢,原先只是想给尹颜暂时停靠的支架,没多久,他就随心游走,肆意在尹颜的腰腹打圈儿,极尽撩拨。
这还没出洋楼的门呢,杜夜宸便提议:“唔,天色昏黑,怕是会下雨,要不我们回家好了。”
尹颜看了一眼艷阳高照的天空,不明白杜夜宸哪来的厚脸皮,能睁眼说出这样的瞎话。
她翻了个白眼:“出门是会死吗?”
杜夜宸托住她的手,啄吻一下:“倒不至于死,只是会因相思所苦。”
活生生的人就在他面前,还不够他解相思的?
这厮就是满脑子风花雪月事,揽起的千尺欲念,还非得宣洩了才叫停,不然他就要一直磨她、闹她,不休不止。
尹颜红了脸,切齿道:“你一天也消停不了么?”
杜夜宸无辜嘆气:“每月忍耐小日子七八日也就算了,能共事的时候,你也不履行夫妻义务,真教我为难。”
“你嫌夫妻生活没滋没味?”
“那倒也不是……只我凄苦过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欢喜那么一段时月,实在不容易,还望阿颜成全。”
他惯会装可怜!好似没遇到妻子的前几十年,他吃了多大的苦头一般,故而一旦成了亲,就要马上从房事上头找补回来。
不知情的人,还当他打了半辈子光棍呢!
尹颜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如愿。
事事纵容杜夜宸,岂不是教她给他拿捏了?
于是,尹颜缩回手,微微一笑:“不成。我今儿就要出门,你不想来,那就别跟着了。”
此言一出,杜夜宸还有什么法子,只得无奈随侍佳人左右,跟她出了洋楼。
南城并不是到处都有汽车可坐,出门在外最便利的移动方式还t是拉黄包车。
尹颜和杜夜宸上车,让人带他们去市中心的步行街购物。
拉了半个小时,尹颜嗅到一股子糕饼的香甜味。
她问:“中秋节快到了?”
杜夜宸道:“农历算来快到了,就在下个礼拜。”
“那咱们去买点月饼回来,难得这样一家子团圆。”尹颜总觉得自己是上了年纪,唯有年龄大的人,才喜欢一家和睦,团团圆圆。
杜夜宸道:“其实我一早就定了月饼礼盒,擎等着人节日当天送来。不过今日也是赶巧,咱们称几斤散装月饼回去。你爱吃火腿咸肉翻毛月饼,还是蛋黄莲蓉提浆月饼?”
尹颜没想到杜夜宸这样贴心,早备好了当日烤成的月饼。不过转念一想,他一直都是体贴入微的脾气,从未让尹颜操心过什么事。
尹颜看他又顺眼了几分,含笑道:“我都不挑,每样都来几个。家裏孩子图新鲜,肯定各个口味都要咬一口。”
“好,都听你的。”杜夜宸微笑,一副二十四孝好丈夫的派头。
他喜欢同尹颜商量这些稀松寻常琐事,于他而言,这是他盼了多年的温馨家事,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按照杜夜宸家裏的老规矩,中秋节祭月,不单要买月饼来食,还得买西瓜。用刀把瓜切割成错牙莲花瓣,端端正正摆在供桌上当祭品,献给月宫神佛。
杜夜宸思来想去,又在鼓楼前的摊位买了个金盔甲、背插旗的兔儿爷,杜千山每回中秋节都供奉这个,杜夜宸考虑既然拜月亮,礼数就得周全,还是买个应应急吧。
尹颜见他正儿八经按照老黄历买吃食,笑道:“你对神佛还挺有敬畏心。”
杜夜宸也笑:“老实说,我以前不大信神佛,我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哦?”尹颜惊讶,“老辈人信奉神佛那么多,就是幼年时期耳濡目染也该心存敬畏,你怎么与众不同?”
“你在嘲讽我是怪胎?”
“我可没这样说。”尹颜的戏谑小心思当然不能暴露。
杜夜宸也不同她计较,只道:“那时,我想,要真有神佛,怎会听不见我的祈求,要我这样辛苦过活。”
尹颜没料到这样的话题还会揭开杜夜宸心底伤疤,她面上讪讪,赶忙道歉:“你别往心上去……”
“无事。反倒是现在,我对神佛存有一丝敬畏。”
“此话何解?”
杜夜宸似笑非笑:“若非神明知我心苦,怎将你这样好的姑娘作为礼物赠我?要我早知如今会和你喜结连理,当初我也承神佛的情,少添些抱怨了。”
“呸!”尹颜没料到这厮是起话头来调.戏她,顿时羞臊得面红耳赤。
她的耳尖有绵绵火焰焚烧,理智都要被那热浪熏烤殆尽。
尹颜以手打扇,妄图散热,恢覆理性。
她斜了杜夜宸一眼:“就你油嘴滑舌!这样的好听话信手拈来,交代吧!对几个姑娘说过?”
说起来,尹颜从未问过杜夜宸情史,谁知道他在情场上这样游刃有余,是不是从红粉窟裏练手而成。
杜夜宸举手投降:“阿颜误会了。这真是天大的冤枉,为夫不过情至深处便无师自通,绝没有同其他女郎眉来眼去。”
他郑重其事同她辩白,语气裏没有半点戏弄,反倒满是溢于言表的宠溺。
他又闹她。
好似尹颜是个需要人哄的小姑娘,非得满腔子甜言蜜语才能安稳过日子。
尹颜说一句,他能答十句,尹颜不理他了,提了几袋香甜月饼就打算走人。
杜夜宸没想到尹颜脸皮这样薄,调侃几句就要起火的。他无奈极了,买了两个桂花缸捞饼上前赔礼道歉:“全是我不好,莫要同我计较。”
说完,杜夜宸将那松软饼子递到尹颜唇边,盼望她咬一口,消消气。
在外杜夜宸威风八面,在内他做小伏低,只盼娇妻顺心,反差不可谓不大。
尹颜觉得有意思,被他逗笑了。这一笑,积攒的恼怒便破了功。
她拿白牙去咬酥饼,拇指掖去嘴角残留的酥皮。尹颜很有小心计,她不说原谅,让杜夜宸长长记性,却又吃他拿来的东西,粉饰太平,给男人臺阶下。
杜夜宸惦记今夜的好事,再不敢招惹尹颜。
有的是机会欺负,何必心浮气躁,急于一时?
尹颜回洋楼的时候,阿宝和尹玉还没回来。
她索性不管俩小孩在外头胡闹,径直跑厨房裏头拿白瓷盘摆月饼。
杜夜宸则抓了一把嫩黄豆角,连皮一块儿丢锅裏,加盐煮熟。一盘用来供月,一盘用来下酒。
尹颜是孤身一人长大的,从来没有长辈给她演示这些祭神规矩。
她纳罕地问:“怎么买了毛豆?”
杜夜宸道:“相传月宫玉兔爱吃毛豆,用青豆供奉兔儿爷最妥当。”
尹颜如梦初醒:“怪不得我小时候邻居大娘总割毛豆桿子餵家兔。”
杜夜宸想到尹颜的童年并不幸福,她是自个儿拉扯自个儿长大的,苦得很。
他的眸光瞬间变得温柔,软声问:“你没遇到阿玉之前,一个人是怎么过中秋节的?”
尹颜不愿想起那段时光,和现在宽裕的日子比起来,那段往事不堪回首。
她摸了摸鼻尖子:“我也会买月饼吃的,过得可好了。”
她不想杜夜宸同情她,她从来不是柔弱的温室花朵,即便顶风冒雨,她也能开花开得茂盛。
杜夜宸的目光下移,落在尹颜那蜷曲的小指上。他明明记得尹颜早年饥一顿饱一顿,就连小指头,都因偷吃食而被人打伤了。
她过得分明不好……杜夜宸深知这一点,所以在竭力弥补她。
杜夜宸低语:“若是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若是如此,他就能为她遮风挡雨,杜夜宸也不至于那样寂寞。
尹颜不明白杜夜宸为何感伤,可他望向她的目光,十足的怜惜与亲昵,又教她心间轰然塌陷,软得一塌糊涂。
尹颜哭笑不得:“我真没你想得那样可怜,况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有你,有阿玉,还有阿宝,我真觉得很知足。上天待我不薄,或许这一辈子的苦,都在前半生给我吃尽了,余下的只剩甜了。”
明明是最尝尽人间疾苦的姑娘,却手忙脚乱拿话来安慰杜夜宸。
这样明艷可爱的人儿,真不知该如何爱才好。
杜夜宸心头颤动,他忽然明白,为何这样急切想将尹颜收入囊中。
她实在太乖巧,太可心了,教他不纳入房中悉心收养不安心。
正因为是杜夜宸心尖尖上的女子,故而他护短得紧,瞧她四周的人全是豺狼虎豹。
他必须有能站在尹颜身边的正当的身份,这样才有资格护住尹颜一生一世。
那就,成她的丈夫吧。
杜夜宸爱重她,伺机将她吃拆入腹。
他和她定下百年好合的婚约,他最是信守约定的人,会罩着她一辈子。
所有不平整的路,他都会为她填土铲平压实了。
杜夜宸抚了抚尹颜卷翘的鬓发,以额头抵额头,低语:“往后,你再没吃苦的机会了。谁敢伤你分毫,我定教他后悔托生在这世间。”
尹颜一怔,小心地窥探杜夜宸。
她第一次见到男人露出这样的神情——既慈悲如佛陀,又蛇蝎似恶鬼。
外人看杜夜宸,总觉得他腕戴白玉菩提佛珠,定是个修身养性的人间佛子;然而只有尹颜知晓,他那矜贵清冷的外相下,藏着怎样喋血的心。杜夜宸是足踏红莲业火而来的修罗,唯有佛性才能稍加压制一二。
可惜呀,自从遇上了尹颜,那清修毁于一旦,而她成了掌控他的容器。不必信奉神佛,信她也如是。
尹颜会好生管束杜夜宸,教他不要再祸乱人间。
亵渎神明的快.感,令她沈沦。
她没想到,原来自己也是这样满心罪孽的女人。
“妖女”一词,当之无愧。
尹颜唇角微微上扬,她绷直脚背,踮足,以唇触上他的下颚。
她有诸多坏心眼,逐一想对他使。
于是,尹颜探出舌尖子,描摹杜夜宸唇峰轮廓。
他的唇瓣冰冷,有股霜雪的凉意。尹颜作怪,想熨烫他。
女人总觉得自个儿风情万种,魅力无限,妄图改变男人,消融冰川。
可事实证明,浪子回头也改不了他骨血裏的风流。与其和浪子两厢折磨,倒不如一早就挑个难啃的骨头。
一旦咬下来皮肉,那他一辈子就被你驯服了,只忠诚你一人,沦为你裙下之臣,只成为你的狗。t
尹颜莫名觉得好笑,杜夜宸这样野性难驯的个性,恐怕是最凶恶的犬。
尹颜的暧昧举止,很快就因她那不着边际的幻想破了功。
杜夜宸见她嘴角一撇,私下裏偷笑,心间无奈。
是他还不够她馋的么?怎何时何地都能分神?
杜夜宸第一次伸手扣住了尹颜那纤长的天鹅颈,逼迫她同他对视。
他还是怜惜她,满心想保护她的。故而,杜夜宸下手不重,指腹落下的点点灼热,俱是云雨。
杜夜宸的指尖在尹颜的肌肤上游离,所到之处,泛起细微的瘙痒与香汗。
她呼吸变得急促了一点,胸腔因此而起伏,连带着月牙锁骨的痕迹也明显许多。
看得人眼热。
杜夜宸心想,尹颜究竟知不知道自个儿有多撩人?
抑或是,她知道,她故意为之。
坏女孩。
定然是被恶魔附体的失足少女,他要拯救她。
他一直同情心泛滥,只在面对尹颜的时刻。
杜夜宸俯身,咬住了她的脖颈。
只要稍微用力,牙齿便能破开她的肌肤。
杜夜宸没有这样做,他舍不得。
他爱她,总是比爱自己更多的。
杜夜宸想,他是虔诚的信徒,这样亲近尹颜,实则是贪慕她身上的圣痕。
他要翻译她身上出现的神的痕迹,与爱或欲无关。
杜夜宸这样想着,愈发动情地吻上了尹颜的脖颈。
他好歹是压迫感强烈的成年男人,一旦起了兽心,眼眸都带了几分猎捕意味,令人胆战心惊。
原本柔情蜜意的小打小闹消弭不见,再进一步,便是真刀真枪的实战。
尹颜被迫同他缠斗,见招拆招。
原本以为,她熟知他的套路,应对他游刃有余。
可男人学识真好,才短短几月,又有了新花招。
尹颜一时分神,她的双手竟被杜夜宸撕扯下的黑色领带束缚于腰后,抽离不了。
她气喘吁吁,动弹不得,涨红了脸骂:“你想做什么?”
尹颜的眼含水雾,唇瓣艷红明亮。
“你猜。”杜夜宸逗她。
她仰视杜夜宸,不愿臣服于他。
是她该掌控她的……怎么可以。
杜夜宸轻笑一声,伏在尹颜耳畔,喃喃:“抵抗我,拒绝我。”
尹颜咬牙:“你明知我做不到……”
尹颜的好胜心被那一条结实的领带封印,她逃脱不得,犹如剪翅蝴蝶。
破碎,顽强。
宁死不屈,抑或飞蛾扑火。
杜夜宸欣赏他的画作,鼓舞少女:“试试看。”
他再一次亲吻她的眉心与鼻尖,冷的地方变热了,热的地方更是灼烧到疼痛。
杜夜宸诱导她堕入泥泞,一次又一次低语:“你可以拒绝我。”
尹颜被他蛊惑得迷了心智,她在他的柔情攻陷下,神志不清。
她怔怔望着眼前衣领微敞开的男人,第一次发现……杜夜宸也有邪恶的一面。
他在压抑本性吗?
杜夜宸的本体究竟是什么?
这些思索饱含哲学,是她不明白的领域。
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
尹颜不会任他为所欲为。
她努力拾掇回理智,启唇,咬了一口杜夜宸。
嘶——血腥味泛滥。
铁銹味刺激所有人的神经……
好在杜夜宸的嘴角伤痕不深,他抬起拇指,擦拭那一点殷红的血珠子。
尹颜满脸都是濡湿的汗,黑色的长发贴在脸上,扭成崎岖的细纹。
性感而美丽,好似碧蓝深海裏刚刚探头的鲛人。
尹颜以为杜夜宸会恼怒,岂料他并不生气。
他依旧含笑,一面抚摸尹颜的头发,一面细语:“小姑娘长大了……”
杜夜宸悄无声息解开尹颜手间禁锢,松了她的捆绑。
他任尹颜抱住他,在他怀裏轻轻啜泣。
哭什么呢?小傻子。
杜夜宸心裏罪过,他明明在好好疼她,怎么到尹颜这处,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了?
尹颜也没觉得哪裏不适,她只是知道眼泪是武器。
她要他心疼,要他难耐,要他付出代价。
尹颜采取了这样的手段,她要位于不败之地。
然而,情事裏的博弈,输赢真假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只是恋人间的情趣罢了,惯爱营造势均力敌的假象,好同人辩论自个儿半点没吃亏。
谁又在意呢?没人在意,只是自欺欺人,不显得狼狈罢了。
尹颜沈沦于爱欲斗兽场裏,待她懵懵懂懂醒转,身上已然不能看了。
杜夜宸褪下沾了血点子的衬衫,罩住刚刚上岸的少女,他帮尹颜整理汗湿的额发,抱她入怀,带她上楼。
尹颜腿软,想骂人,新鲜话都没几句。
最终,她斜了人一眼:“看你做的好事!”
杜夜宸靥足,任她责骂,他抿唇笑道:“夫人也认为这是好事吗?与我心意相通,怪不得能成全夫妻缘分。”
他脸皮厚如城墻,把尹颜噎了一噎。
尹颜稀得理他,翻了个白眼。
待她泡完热水浴,换好新衣裳,看她还理不理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