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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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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许苏子的故事, 说离奇倒也没有。

太阳底下无新事,为了争权夺利,花招总是层出不穷。

好在许苏子否极泰来, 如今能顺利回到许家, 还铲除了祸害。

尹颜捧住许苏子的手,同情地道:“你这些年辛苦了。”

没人心疼她的时候,再多的苦都能往肚子裏咽;可有人能理解她,替她撑腰, 又觉得此前的日子真是苦不堪言, 一点都不能忍受了。

许苏子莫名鼻腔酸楚, 眼泪摇摇欲坠。

许苏子悄悄掖去眼泪,她不喜欢在人前示弱。

待她缓和好情绪,抬头,又是一副如花笑靥:“没事,都过去了。”

尹颜不愿多说往事,总之许苏子如今日子能愈发红火, 这才是好的。

尹颜像个长辈一般,叮嘱许苏子:“原先许玉竹收买的人, 你该狠心料理一下。家宅肃清一番, 才好长久谋事。”

许苏子咬牙:“嗯,我省得, 肯定会花些心思揪出这些内鬼的。”

“除却这一桩,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尹小姐只管说。”

“丁家药浴的方子,据说都是许家帮着秘制的。老方子虽能通经活络,对武艺有益处, 可患上眼疾的副作用太大了。我想着,你有没有法子改善一下, 治一治我阿宝弟弟的病癥。”

许苏子迟疑一会儿:“我如今的医术远没有母亲高超,不过这次回来,我会再将医书捡起来。你放心,这是我要偿的人情,丁家药浴一事,我定当全力帮忙。”

“这就好了。”尹颜微笑,“我相信你的能力,假以时日,你定会再覆医仙许家往昔的荣光。”

“借你吉言,我会努力t的。”许苏子坚毅地点了点头。

尽管她对针灸等疗法有阴影,可好歹都是母亲留下来的医术心血。

许夫人是该比许玉竹更有影响力的,也会护着她远行。

许苏子心想,若是每年中元节,七月半,鬼门关大开,母亲回人间省亲。

她看到许苏子捧着一卷医书废寝忘食翻阅,也会欣慰吧。

许苏子想到母亲,心底的一处软肉,轰然塌陷。至亲至近骨肉,她身上流着许夫人的血,即为母亲一直陪伴在她左右。

许苏子想念母亲,母亲也会顾念她吧。既如此,怎能不好好度日,教母亲放心呢?

许苏子决定远离这个伤心地,正好响应了杜家的指令,匿影藏形一段时日,养精蓄锐,以待时机。

许苏子举家搬迁的那日,同尹颜道了别。

她坐在马车上,有种难言的释然。

她的梦魇散去了,往后不会再有人伤害她。

这辈子,她可能都不会再同男人深交了。

可惜,许苏子没能躲过命运,她还是遇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是那个得她恩惠的少年郎,他执意要跟许苏子走。

许苏子原本是想舍弃他的,可不知为何,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从前那个无依无靠的孤独的自己。

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刻,她很想身边能来一个人,帮帮她。

即便许苏子后来知道,神佛是不会心软的。

她想做心软的神,想帮少年郎一把,也算是给自己行善积德,塑一座浮屠观音塔。

最要紧的是,许苏子想证明自己,她不再害怕男人了,已经从许玉竹给她带来的阴影裏逃脱。

她要相信,这世上还是有好男人的。

许苏子把少年郎捎上了,她问他叫什么名字。

对方告诉她,他叫李瑛。

许苏子不打算让他改名,也并没有存招他入赘的心思。

她鬼使神差带他回家,给他栖身之所,让他学他想学的医术医理。

许苏子愿意共享许家的医书,将救治方子传于天下。

行医者,悬壶济世。

由她当第一个播种者,将许家保密数百年的医书公开,培育万千学子。

终有一日,许家桃李满天下,世人都受过许家恩惠,感念许家医者恩情,这才是真正的贤名远扬,造福众生。

于大家,许苏子是如此一副堂皇理想;于小家,她又有另一重隐秘心绪。

她只是想当李瑛的医理老师,可李瑛好似对她有了其他心思。

先是李瑛知她爱吃青枣,总起一大早披霜戴露,拿桿子给她打枣去。

许苏子想,他定然是受“尊师重教”这一原则荼毒太深,才会累到自己。

于是,她背地裏悄声暗示李瑛,不必费心贿赂她,她也会倾囊相授,许苏子还没这样小心眼。

岂料,李瑛不知领悟了什么,打枣打得更起劲了。

再是许苏子同丫鬟春娇一块儿出门,同卖蜜饯的店铺掌柜儿子多说了两句话,李瑛也要不满。

成日裏板正个脸,不哼不哈。

许苏子无法,也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

她试探性地许诺,下回由他亲去跑腿买蜜饯,李瑛这才恢覆往日相处,默默消了气。

最后,李瑛同许苏子混熟以后,放着上好的紫竹院不住,非要同许苏子院外的族人换房,美其名曰:离小师父近一些,也好及时求教医书,于他有益。

对学问这样求贤若渴的态度,许苏子即便觉得不对劲,也挑不出刺来,只能连声允诺。

许苏子对李瑛产生了一点微乎其微的好感,面上却不太敢承认。

渐渐的,许苏子开了窍。她明白李瑛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了。

他是想近水楼臺先得月,亲近许苏子身边的第一丫鬟春娇,他的目标,并不是许苏子。

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是许苏子笨,这么晚才发现。

某日,许苏子迷糊睡醒,曾见李瑛同春娇并排坐在廊庑前,悄声讲话,举止亲密。

她隐约想起了一些缱绻往事……

她对李瑛的暗恋心思,心知肚明。

不只是许苏子爱吃青枣,春娇也爱。

若她去同蜜饯掌柜儿子讲话,春娇也在一旁,很可能同人眉来眼去被兜搭走。

换房一事,不是为了近身伺候许苏子,也只是为了同春娇幽会。

既然喜欢春娇,怎么不和她讲呢?

许苏子嘆了一口气,她也不是这样不近人情的主子,不会棒打鸳鸯的。

再说了,如今没有卖身契书了,春娇只是许家雇佣来的佣人,有自主婚嫁的权力,何必把她蒙在鼓裏。

害得她险些……自作多情。

许苏子看了看指甲,蒙蒙亮的天色,将她的指甲盖覆上一层青灰。

她没有涂牡丹那样明艷的指甲油色,指缝虽然剔得干干凈凈,可满手都是药香。

清苦,朴素,没半点女孩儿脂粉味。

脸上还有坠崖时留下的浅疤……

确实,没人会喜欢她。

许苏子落寞地垂首,心裏缓缓浮现起李瑛笑得阳光爽朗的模样。

他不是朝她笑的,是对她身侧的春娇。

好在许苏子不显山露水,没有暴露喜悦心思,不然就闹笑话了。

果然,四平八稳的处事态度最好,虽不能酣畅淋漓地快乐,却也不会狼狈难堪。

许苏子想,她其实最爱自己,遇事儿了,第一反应也是顾及自己的面子。

许苏子待李瑛更为冷淡了,潜意识裏,她觉得李瑛已经成了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她自尊自爱,唯有保持距离,方能维持她所剩无多的自尊心。

许苏子是一家之主,理应有个崔巍的治家形象,方可服众。

儿女情长什么的,不合适她,也没必要强求。

李瑛是最先反应归来许苏子异样的人,他问她原因,许苏子却不说,只道是忙。

李瑛握拳,头一回对许苏子言辞狠厉:“苏子!你在躲着我吗?”

平日裏他都愚弄她,故意喊她“小师父”,怎么今日气成这样,对她直呼其名了?

许苏子微微皱眉,没料到她的徒弟竟是这样不懂尊师重教的顽徒。

可转念一想,李瑛很有医学天赋。许苏子教到最后,无所可教,只能打发他看书,帮着周边村民看病了。

难道是他觉得自个儿出师了,不再有求于许苏子,故而言语失敬吗?

许苏子皱眉,忍他这一回。

许苏子清了清嗓音:“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求你拿我当长辈一样敬重,可好歹在我的跟前,不要对我直呼其名,不大好。”

李瑛是胆子大了,他一反常态,冷声质问:“你把我当小辈?”

许苏子眨眨眼:“论年龄,我确实虚长你几岁;论身份,我也指点过你医理。这句长辈,不算托大。”

“可我不愿意。”

“什么?”

李瑛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有些泛红。他的气势收敛许多,顾左右而言他:“我比你高两个头,你只到我胸口。而且咱俩年纪也没那么大,我和春娇姑娘打听过你的年岁生辰,只比我大上两岁……还是很般配的。”

许苏子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头一次口舌也不伶俐了:“般……般配什么?”

李瑛自觉失言,忙闭了嘴。

气氛顿时凝固住了,两人静默站着,本该尴尬,却也不尴尬。

只是越呆立原地,心跳越快,好似心臟鼓胀了,把整个胸腔都挤满,密不透风。

李瑛被逼上梁山,也不想寻退路。

他发了狠,高声壮声势,同许苏子道:“说好了入赘不是吗?!过了这样久,你……你怎么都不同我说后续事了?”

许苏子被他吓了一跳,粉嫩的脸颊浮起一团绯红。

她结结巴巴了好一阵:“不、不当真的。只是测试你学医的坚毅之心罢了,你过关了,便好了……那样的事,不作数了。”

“你耍我?”李瑛语气森然,朝许苏子逼近一步。

许苏子抬眸,望向高大的男人身影,莫名慌张无措。

可她不觉得害怕,不再像害怕许玉竹那样害怕男人。

许苏子说不上来,或许是她把李瑛当成亲近的小徒弟,才不怕他吧。

许苏子垂眉敛目,低语:“我没有耍你。”

“你有!”李瑛皱眉,“你是不是看上蜜饯铺子那小子了?他有什么好?贼眉鼠眼的,专往姑娘身上瞧!你跟了他,没好日子过的。而且我看他也不会入赘许家,你总离不得许家吧?”

李瑛一桩桩一件件挑情敌的刺,许苏子再蠢也反应过来。

李瑛是在拈酸吃醋。

为她吃的飞醋吗t?

许苏子难以置信。

许苏子第一反应是,这小子居然想脚踏两条船,当她傻吗?!

许苏子皱眉:“你同我说这些话,春娇知道吗?”

李瑛楞了:“和春娇姑娘有什么关系?”

许苏子咬住下唇,不言语。

她要说什么啊?说她看到李瑛和春娇举止暧昧,背着人互诉衷肠?

那她多没脸呢?李瑛定然会以为,她对他情根深种。

许苏子不想主动求爱,也不想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

她维持着自己的自尊心,摆出高高在上的姿容……

许苏子才不要,授人以柄!

李瑛却回过味来了。

少年郎瞇起漂亮的凤眼,玩味道:“哦?某人偷偷看我啊?”

“我才没有。”许苏子难得表露出姑娘稚气的一面,她气急败坏地否认。

李瑛朗声一笑:“我和春娇姑娘没什么关系!”

“那、那你们平时说什么呢?”许苏子羞赧地问了句,这话好像在质问情郎,好丢脸。

李瑛点了点自个儿的面颊:“想我回答?没点好处,我干嘛告诉你?亲我一下,我就说。”

许苏子没想到平日裏守礼的李瑛,竟有这样恶劣的一面。她自觉受骗,心裏直呼上当。

可她也没别的招数,因为李瑛的双臂就抵在墻壁两侧……他以手为囚笼,将她束缚其中,不容许她逃脱。

许苏子喃喃:“谁稀罕听呢……”

李瑛轻笑一声,心情很是愉悦的样子:“你不想听,那我也讲。我和春娇姑娘靠得那样近谈天,只是怕吵醒了你。我问她关于你的喜好,想送你一份生辰礼。不过我的诊金不多,太贵重的东西,怕是买不起。”

他从怀裏掏出一支桃花银簪,递到许苏子手裏:“我看你也不爱烫发别赛璐珞发夹,故而直接给你发簪了。东西肯定及不上你平日裏戴的首饰,不过也算是我的心意,你别嫌弃。”

许苏子怔怔看着手裏的礼物,一时间哑口无言。

她莫名想起了许玉竹,他也曾给她送过东西。

不过他不一样,钱是许夫人给的,他借花献佛,孝敬许苏子罢了。

哪裏像李瑛,自力更生,赚来钱给她添东西。

是他的钱财,是李瑛心甘情愿为许苏子花的钱。

许苏子似乎明白了,李瑛和许玉竹的不同之处——喜欢她的人,是会为她奉献的,也不图回报。

许苏子心裏早有了答案,她为李瑛辩护,她是心是偏向李瑛的。

许苏子涨红了脸,又问了句:“入赘的话,孩子要跟许家姓的,你愿意吗?”

她这是同意接受李瑛的爱慕之心了。

即便知道他表裏不一,看着衣冠楚楚,实则是个黑心大尾巴狼,她也想同他结为连理。

李瑛闻言,笑得热烈灿烂:“愿意啊!反正我父母双亡,也没人骂我断了李家香火。”

“你……”许苏子没想到他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在她再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李瑛已然低头,霸道地吻住了她的唇。

少年郎的爱热烈且真挚,爱意莅临,如烽火燎原,不摧枯折腐焚尽心原不罢休。

许苏子还想躲,到了后来,她腿脚发软,无力可支。

许苏子不抵抗了,她缴枪投降,任李瑛摆布。

兜兜转转,她总算遇到了如意郎君。

李瑛便是她最完美的夫婿。

这次,许夫人泉下有知,该满足瞑目了。

尹颜没在许家找到那一枚地图碎片,想来是许玉竹早就把东西进献给了赵爷。

如今赵爷手上已有四张地图碎片,而杜夜宸手上仅仅有三张,聚宝盆陈家那一块地图碎片就显得至关重要了。

尹颜想,陈家的所在应该还没被赵爷找到,不然他此前劫持尹颜就大有话术可聊。

当务之急是找到陈家,取得那一枚地图碎片。

至于拿到以后,尹颜和杜夜宸该做什么,他们还没想好。

首先要搞明白地图上写着的“贡嘎山”裏藏着什么,其次要知道老家主们密谋之事,最要紧的是,凤绘堂对八大家族穷追猛打究竟是图什么。

这地图拼拼凑凑,总不会是一张藏宝图吧?

若真如此,尹颜也不明白,老家主们宁愿赴死,也要守护这一堆黄金土的用意……

钱哪有命重要?

要揭开的谜题越滚越多了,那硕大的雪球逼到尹颜面前,给予她一层彻骨威压。

不想也罢。

尹颜同杜夜宸打商量:“你我漫无目的寻陈家,恐怕也没个出路,还是倚仗风月馆的力量刺探消息吧。”

杜夜宸道:“也好。才在凤绘堂面前显过一回脸,太招摇反倒不妙。你我也蛰居一段时日,避一避风头再说。”

杜夜宸也有心休憩几日,毕竟一整年的晓行夜宿跋涉山川,累出了病竈,反倒不美,身体是本钱。

兜兜转转,四人又回到了南城。

杜夜宸租赁了一座二层小洋楼,带喝茶小院子,铁围栏缠着裁剪过的玫瑰荆棘藤,铁铸茶桌旁边,还植了一棵金桂。

初秋,正是开花的好时季。略带寒意的夜风吹来,携了一室馨香。

这栋洋楼是新翻建的,配备了抽水马桶,居住起来很舒适方便,无需特地订购“倒夜香”的服务。

尹颜和杜夜宸他们总算安逸了几日,一闲下来,对比先前惊心动魄的日子,尹颜又觉得遥远恍惚。

她一面后怕,一面又欢喜。

原来,她本可以过这样清凈的日子。

两个大人成日裏家裏待着便很知足,尹玉和阿宝却闲不住。

这才家裏躺了两天,就闹着出门玩。

杜夜宸也不拦他们,只说出门在外不要暴露行踪。想了想,有阿宝护着,也没什么意外发生的可能。

他放纵孩子们出门玩闹,讨了尹颜的嫌。

尹颜皱眉:“你不怕阿玉在外惹是生非?”

杜夜宸挑眉:“你除非夜裏不睡,否则是拦不住他们的。”

这话倒是实话,尹玉真想出门,花招千千万,除非尹颜把门窗都拿铁棍焊起来,否则是困不住这只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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