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娇生惯养的闺女儿比不上那样抛头露面卖肉的小娘们吗?!简直是往他们脸上扇,连朋友都做不得!
杜老爹没法子和这些人交待,一时间讪笑。
杜老爹对于逆子娶沈雪倒没什么反对意见,只他前头眼高于顶,给儿子挑的相亲对象都是家世好样貌好的佼佼者,这样一对比,沈雪的身世就不够看了,还让人觉得他埋汰了别家姑娘,事情办得不地道。
有人提议:“这不是还没定婚期嘛……凡事都有回转余地,也未必说死了是不?”
“就是!这年头娶个姨太太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大不了先让那位沈姑娘进门嘛!”
杜老爹连连摆手:“不成,咱们杜家就没娶姨太太的先例!况且,这是小风自个儿定下的事……”
“他是小子,您是老子,他还能顶撞您啊?不是我说,杜老家主,您就让这样身份的儿媳入杜家大宅?也不怕害了小风!”
“是啊是啊,小风还年轻呢,他哪裏知道妻族的助力……”
老友们怀着自家心思,一人一句,说的倒也很在理。
杜老爹耳根子软,犯了难。
他正要开口:“要不我再问问小风?”
还没等他说完这句话,杜风就从门槛跨进来了。
杜风掌家有不少年头了,起先当着沈雪的面不好摆谱,如今对外,威风堂堂的派头又摆得十足。
他那一双寒霜厚雪的眼眸冷冷环顾一圈,好似隆冬天没裹出锋狐毛领子,雪絮钻入衣领,直刺得人脊骨发毛。
杜风威压一下来,老友们顿时矮了一个头。
大家伙儿知道,杜老爹再能耐,也不是家主了,如今是儿子当家做主呢!
谁是家主,谁就有话语权。
只可惜这话没教沈雪知道,若她明白,什么钱财拿捏在老爹手裏,是杜风的瞎话,怕是得心裏置气一场。
杜风领着婚前培养感情的未婚妻参观杜家大宅,岂料一进门就听得有人撺掇自家老爹爹阻碍婚事。
那他火气能不往上涨吗?敢毁他婚事的人,不论朋友与否,他都要人好看。
杜风想到沈雪在场,不好摆太大的家主威风。
他垂下眼睫,收敛了一点火气,淡淡道:“诸位伯父一昧强调妻族助力,可是在嘲讽我爹青年丧妻,没能操持起这个杜家来?”
这样的大帽子压下来,谁敢接话呢?
众人忙不迭辩解:“怎么会呢?!”
“杜贤侄多心的。”
“这说的什么话呢……”
杜风力排众议:“既如此,诸位还有何可劝阻之处?”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知道如今是最后机会了。
他们硬着头皮:“杜侄儿不知,这妻族有权势,往后总省心一些……咱们是为你好。”
杜风冷笑:“杜某厌烦外人以为杜家家业还得靠个女人才能显赫长久。尔等无非是怕杜家没个正经当家主母经营,后人不顶用。若我能培养好下一任家主,命子嗣操持妥当杜家家业,叔伯们是否就无异议了?”
“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相当于撕破脸了。
再掰扯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倒不如大家都彼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和气气庆贺婚事便是。
杜老爹见逆子三言两语就说服了老友,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朝杜风身后的未来儿媳妇和煦一笑,摆出“我个人对你没什么意见”的嘴脸,免得往后家宅不宁。
然而听得这一通吵嘴的沈雪一楞,心想:“咱俩不是假成亲t吗?你怎么连孩子都想好了?”
她明白过来,杜风真是个好人,即便她是假妻子,他也不愿让她遭人非议。
沈雪内心十分感动。
待杜风送完客人,沈雪一拉他衣角,劝慰:“犯不着为我开罪你的长辈。”
杜风难得笑了一下:“他们说你,便是不顾我的脸面。我是为自己掌家立威,你不必有负担。”
沈雪咂摸了一番这话,没说什么。
只是隐隐有点失落,好似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还以为,杜风是为她考虑。转念想了想,他俩也没什么感情基础,怎可能对外护妻呢?
杜风这样的聪明人,总归是有他自己的打算的。
而杜风不知,他明明有个可以进入未婚妻内心的机会,却因顾虑重重而错失了。
若他知道沈雪所思所想,他必要郑重其事告诉她:“没错,若谁敢伤你,我定要人拿命来偿。”
可惜,世事就是这样不解风情。人总在一个误会裏缔结缘分,又在一个误会裏相忘于江湖。
谁都改变不得。
幸好,杜风顺利和沈雪成了亲,他们有机会慢慢磨。
杜风为这场婚礼费了很多心神,他特辟了一座小院作为婚房。
还在院门口修葺了一排花床,植上温培的刺玫花,是艷丽的红色,好似烧了一团熊熊烈火,一路摧枯拉朽燎尽了绿意。
婚期定在三月后,正开春时季。
为了让沈雪放宽心,杜风故意说他解决了杜家燃眉之急,故而已经先一步拿到预算,给未来岳父买好了药。
沈父服了药,果然病情见好。杜风趁热打铁又给沈父寻了一名佣人伺候起居,总算将未婚妻沈雪的闲暇解放出来。
婚期将至,沈雪的心裏却一直有个疑虑,让她无法安心同杜风缔结假婚约。
杜风何等聪明的人,见沈雪忧心忡忡,便知她心裏藏事。
未婚夫妻婚前见面已不是什么妨碍的事,这天杜风约沈雪出门,请她吃饭,碰巧也问问她还有没有其他所需。
嫁人以后,虽说娘家近,可也不能成日裏往家跑了。
她成了他的妻,得待在杜家,同杜风一起生活。
虽然这一场婚事是杜风设计求来的,但他还是想在能力范围之内,给沈雪最好的生活。
他娶她,是因为爱重她,不是想教她来杜家吃苦头的。
杜风客客气气请沈雪来东兴楼吃饭,他对她了解太少,不知她爱吃什么,只能凭感觉猜。
沈雪家裏是贩卖猪肉的,荤食应当不会少,因此杜风点的菜都偏素食为主。
杜风把点的糟菜猪舌、虾子酱腐干丝、以及莴苣炒河虾挪到沈雪面前,他难得紧张了一回,同她解释:“我猜你家中应该不缺肉食,故而点了一些菜蔬。如今刚刚开春,新鲜菜不多,大多都是冬天地窖裏冷藏的腌菜或是冻了一个腊月的白菜,待过两个月,我再安排人给你炒新长成的时新菜吃。”
杜风想到两个月后,他们都已经成亲成为正经夫妻了,到时候他有大把时间能陪沈雪享用一日三餐。
他说话不由含了点笑,是从未有过的柔情蜜意。
沈雪不安极了,她自知杜风待她好,是因为她占了他妻子的名分。
这个男人将她归为自己麾下,悉心对待。
若是旁人成为他的妻子,杜风对外人也会这么好吗?
沈雪不免丧气,她蔫头耸脑地绞着手帕,讷讷不敢言。
隔了一会儿,她心裏的酸意还是没能落下去,她没忍住,开口同杜风道:“杜少爷想知道我是如何过生活的吗?”
她平白无故问起这句话,教杜风一楞。
杜风观她眉眼隐隐透出认真,知她是有话要说。
他敬重她,愿意让沈雪畅所欲言。
于是,杜风温文笑道:“我也想了解一下你的生活。”
沈雪被杜风的笑灼红了脸,她不由胆怯,不知该不该说后面的话。
沈雪从前从来不觉得自己的日子有多难捱,她有父亲,有自家独门独户的小院,虽然不能像杜风那样成日裏上馆子吃席面,也不能像他一样一掷千金。
可沈雪有自己这等平凡人的小幸福,她从未感到委屈。
只是现在,她要同杜风生活了,高门大院的礼节教她手足无措,分门别类的规矩也教她喘不过气来。
虽然杜风一直劝她做自己,不必在意这些,可她不愿让杜风蒙羞,她不想让人知道他娶了一个会让他丢人的妻子。即使这份婚约是谎言,是假象,是一触即碎的梦。
沈雪这时才清楚明白,她和杜风之间的差距,他是阳春白雪,她是下裏巴人,註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沈雪想告诉杜风所有她的过往,她想教他想明白,希望他知难而退。
杜风可以有更好的妻子选择,有很多人愿意嫁给他。
或许他只是同情沈雪父亲的病情,这才施恩一般请沈雪帮忙假结婚,好给一个理所应当的散财理由。
在沈雪心裏,杜风就是尚存于世的活菩萨。
她完全误解了他。
沈雪在这些天裏的相处,对杜风的好感日益增加,她如今要说自己的短处,好似活生生将自己从他身边剥离。
沈雪莫名鼻尖发酸,她垂下眼睫,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并不是家裏卖猪肉,我就每天都有肉吃的。我不舍得吃猪肉,每一斤每一两肉,我都得拿来换钱给父亲买药。隆冬天裏,我会拿最廉价的猪皮,炸猪油渣,或是切条放锅裏,和黄豆一块儿熬煮成肉汤冻。猪油渣可以拿来下酒,猪肉冻可以佐饭,一锅肉冻够吃七八天,还不会坏。父亲总把猪皮留给我吃,他自己吃豆子。他说他最爱吃黄豆,可我看他吃猪油渣也挺香的。因为平时要炖猪食,餵猪,铲猪粪,身上总有股味道,要洗两遍澡才能去味。每回同媒人介绍的年轻人相看,我都得抹上厚厚一层桂花香油,压一压气味。”
这是沈雪不愿同人说的小秘密。
旁人觉得无伤大雅的事,偏生她很在意。
小时候找街坊邻裏的玩伴,人家说她臭,她回家大哭一场,父亲便给她买香膏擦。
待她知道香膏价格以后,她便不让父亲破费了。
沈雪宁愿和沈父待在一块儿,也不要去找朋友玩。
她原以为她不会在乎的,直到她遇到了杜风。
沈雪没开情窍前,觉着这些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可开了情窍,她明白她和杜风之间有多大的鸿沟要跨越。
她不想让杜风难堪,她确实如杜老爹老友所说的那样,不堪大用。
沈雪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把家裏的事情全交代了。
她莫名落下眼泪,抬手去捂眼睛。她不觉得委屈的,只是她有点害怕杜风对她的看法。
她好似在亲手推开杜风,这是一场郑重其事的道别。
沈雪吸了吸鼻子,眼眶裏满是眼泪,对杜风说:“我那天都听到了,很多姑娘愿意同你相亲,她们的父亲也是愿意的。想嫁给你的千金贵女那么多,为什么非得是我?你不应该因为同情我的家庭,葬送你一辈子的幸福。”
她愿意让出杜家太太的位置,容更合适的女人落座。
而杜风怎样都没想到,原来沈雪待他也有意。
他先是狂喜,后又觉得太轻佻了。
他看着她满是眼泪的眼睛,心臟一寸寸抽疼。
杜风第一次手忙脚乱,他没有理会她的话,而是悉心帮她擦拭眼泪。
怎么可以在他面前哭呢?有什么话值得她这样哭的?
杜风摩挲沈雪的脸颊,对她轻声道:“我的选择的确很多,可为什么是你呢?因为,我的太太,只能是你。”
这话裏深意,不言而喻。
沈雪听得恍惚,犹如在梦裏一样。
这是不是代表,杜风喜欢她?
他居然喜欢她!不可思议。
沈雪和杜风才刚产生朦胧的爱意就要做夫妻了,沈雪羞怯,连夜裏都不敢钻同一个被窝垛子。
待她日后见惯了杜风在家族间叱咤风云的狠劲儿,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上了男人的当了!
哪裏是杜风做小伏低才能在杜老爹跟前讨一星半点银钱,分明是他满腹坏水,处心积虑想把她这只羊羔子叼入门来。
沈雪对杜风的感激荡然无存,满心满眼只有被他欺骗了的恼怒。
她想同他算账,也有说开此事的心思,免得都做了夫妻还心有芥蒂。
这天夜裏,沈雪没有照常先熄灯歇下,反倒是穿戴齐整坐在榻边,等杜风忙好家族事回屋。
许是因为心裏存事,沈雪连起居室防风保温的风门都t没阖上。她看着菱花纹棂格隔扇门出神,这间院子是杜风为婚礼置办的,门窗一概是新刨新上漆的,就连雕花梁床都是杜风自己置备了构造图纸,请匠人新做的。
杜风早就算好了,她重孝道,会和他成亲,故而这屋裏的一桩桩一件件家具,都是他为成婚用心置办的。
杜风当时已经在期望婚后一块儿住的日子了吧?他心心念念都是她……
沈雪想到夜裏那一阵阵缱绻的情潮,她半推半就陷入男人的诡计。
她脸颊上一阵滚烫,热浪绵绵烧入心底,教她连呼吸都不畅快。
杜风哪裏是正人君子,他分明是衣冠禽兽!
沈雪左右扯了扯膝上绣裙,咬唇不语。
杜风今日因家族生意上被不知名的仇家作梗一事心气不顺,满身戾气萦绕,板正着脸不言语。身边佣人无一个敢惹他,就连自小一起长大的伴读杜千山也寡言谨行,不去触杜风霉头。
还是他回院子的时候,反应过来这一事,生硬地问了杜千山一句:“我的脸色很难看吗?”
杜千山呆楞:“还好。”
还好便是不好,杜风拧了拧眉心,尽量散去那一脸霜寒,免得吓到沈雪。
他不想她忧心,他希望她快乐。
故而,即便女子出嫁没有回娘家的习惯,他也纵容沈雪三天两头往沈家跑。
吓得沈父以为他俩感情不睦,闹了嫌隙,一个劲儿催沈雪回夫家去。
杜风看了一眼清亮的月,心裏懊恼。又是这样迟的时辰才回房,也不知夫人睡下没有。
他是喜欢睡前的亲昵,可看着沈雪安逸的睡颜,他又不忍心叨扰她。
然而今日,在他快要踏入寝房的时刻,他看到屋内亮着一豆灯。
沈雪不喜睡时有亮光,故而他只能猜测她是没睡。
妻子是特地等他回来吗?杜风唇角微微上扬,眼底沾了一丝笑意。
可他越朝裏走越觉得不对劲,若是沈雪等他回屋,怎会不提灯在院子裏踮脚顾盼呢?她分明是期待他回来的。
除非……她等他,不是为了夹道相迎,而是心裏存了气。
杜风足下谨慎,踟蹰不前。
男人的身影映在门框之上,迟迟不肯入内。
是沈雪先沈不住气,走出屋外,冷声问:“还不进来?夜风好吹么?!”
果然生气了!
杜风颇有几分无奈,奈何他对内还是很有一手。
男人背着人,只要脸皮厚,什么样的家庭矛盾化解不了?
于是,他关上门,褪去外袍,搂上沈雪,笑问:“谁给你气受了?是咱们家裏的人吗?我想想,不会是我父亲吧?不大可能呀,前些日子他还催咱们尽快生养个孙辈出来,把你当宝贝供着犹嫌不够,又怎敢惹你生气。他可是知道我用情多专,气跑了儿媳妇,恐怕这辈子就打光棍了。”
杜风对外雷厉风行,对内柔情百转。明明平日裏稳重,对上沈雪又嬉皮笑脸,让她连气都不能专程发一发。
沈雪既想笑,又怕破功。
她恼怒了,一转身,抬指抵住杜风薄凉的唇:“你少油嘴滑舌搪塞我,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一早就算好了我会嫁给你?”
杜风没想到是这桩事露馅了,他眉眼含笑,问:“我一早便属意于你,你不该欢喜么?如今情投意合,也算是得来一桩好姻缘。”
还情投意合呢!呸,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