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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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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夜宸慵懒地答了句:“呵,既然如此……来人,把这男人拉到地牢裏关起来,没我吩咐,不得放人。”

尹颜佯装震惊:“你为什么要伤及无辜?!夜少,你还讲不讲道理了?!”

杜夜宸捏住尹颜的下颚,暧昧低语:“怎么?你想救他的命?”

尹颜含情脉脉看了赵峥一眼,缓慢点头。

赵峥被她的行径惊呆了,难不成尹颜同他一样,他们对彼此一见钟情了?

尹颜咬住下唇,落寞地道:“只要你放过赵峥先生,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好,既是如此,那就看你表现了。”杜夜宸扣住尹颜的手腕,一下将她拉到怀裏,束缚手脚。

杜夜宸似是故意做给赵峥看的,他独占尹颜,能得到尹颜,而赵峥不配和他争。

赵峥头一次被女人的深情震慑,他喃喃:“阿颜……”

还没等他有什么动作,赵峥已然被人拿黑布袋子罩住头,拖到地牢裏去了。

尹颜他们不想处死赵峥,故而还派了许家人为赵峥疗伤,不要因失血过多死了便是,至于腿脚会不会好,那就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赵峥落入陷阱,总算被关到了地牢裏。

待人走后,大家伙儿纷纷松了一口气。

那名倒在地上的“招待尸体”也麻溜爬了起来,原是易容后的胡啸天使的戏法手段!

胡啸天问:“接下来要做什么?”

杜夜宸拿帕子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道:“先留他几日,自有用处。”

大家都是看杜夜宸脸色办事的,杜夜宸胸有成竹,众人心裏便不慌了。

几人收拾好残局散场,偌大的舞厅仅剩下杜夜宸和尹颜。

尹颜坐在红金丝绒的沙发上喝酒,她想起方才杜夜宸的表演,揶揄地问:“怎想起要伤人了?”

杜夜宸沈吟一声:“不过是怕他手脚齐全会逃跑,带伤便走不远了。”

“哦?竟是这样呀?”尹颜偷笑,“我还当你是醋上了,故意找个借口公报私仇呢。”

她笑得眉眼弯弯,好似一只机敏小狐貍。

杜夜宸看得眼热,有意欺身罩住她。他薄凉的唇轻轻擦过尹颜的柳叶眉,低喃:“在你眼裏,我就是这样小心眼的男人吗?”

“不是吗?”

“那好,我是。既如此,惹了杜某不快,是否该给些补偿?”杜夜宸顺坡下驴的时刻,唯有占便宜时什么委屈都愿意受。

尹颜拿他胡搅蛮缠的劲头没法子,只得顺势往他颊上轻啄一口,当是夸讚他办事得力的赏赐。

尹颜编排的剧本还没演完,这夜,她又拎着一个食盒偷偷摸摸去寻赵峥。

她有意往唇角抹了一层乌青色的脂粉,佯装被杜夜宸家暴后的境况。

一个女人,化了全妆,姿容娇艷,带伤去见婚外的男人,想也不必想是给丈夫头上添彩的。

赵峥腿上的伤止了血,然而许家并未给他註射麻醉剂,就这样任他痛苦难当。

尹颜看了赵峥一眼,进入状态。

她满面心疼,含泪喊了句:“赵峥先生,真对不住你,竟叫你吃了这样大的苦头。”

赵峥确实想怪她的,可是事到如今出口怨气有什么用呢?吓走了尹颜,往后更没人给他送饭。

赵峥苦笑一声,不接茬,他头回知道何为自身难保。

尹颜明白,是时候给点甜头了。

于是,她同赵峥殷切地道:“赵峥先生,你放心,过几日我便能放你出去了。”

一听这个,赵峥可不困了。

他立刻清醒过来,问尹颜:“真的?”

“嗯!牢门钥匙就在夜少身上,我会趁他入睡时偷来的。”尹颜说得掷地有声,仿佛解救赵峥是天大的事。

两人才认识一两天,怎就有这样浓烈的感情呢?赵峥既感动又纳罕。

说话间,尹颜面上的轻纱落地,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忙抬手去掩唇:“赵峥先生,你不要看。”

赵峥本来是没想看的,偏被尹颜一喊,集中了註意力。

他好奇心起,紧蹙眉头,问:“你嘴角的伤是怎么了?”

尹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勉力扬起唇角,同赵峥道:“没事,你不必担心。”

“是那个夜少打的?”

尹颜不说话,只苦笑一声:“他寻了我好久了,我原以为他都去了南城,定然不会返回风月城了,岂料他还是跟来了。赵峥先生不知道,他榻下一个样,榻上又是另外一个样。多少伤在人前瞧不见的地方,我实在是忍不了他了。”

尹颜这话倒也不假,杜夜宸榻上孟浪许多,总刁钻在她身子各地落下烙印,宣誓所有权。

赵峥却误以为杜夜宸残暴,居然会打女人。

怪道尹颜见了他,便老鼠见了猫似的逃窜。

赵峥不免咬牙:“你放心,要是我出去,定能救你于水火。”

“真的?”尹颜如今是个体贴人意的小女人,她愁眉苦脸地道,“赵峥先生快别哄我开心了,世上还有什么人能是夜少的对手?”

“凤绘堂,你听说过吗?”

尹颜捂住了嘴:“赵峥先生怎么知道这一大帮派的?我早听人说,凤绘堂势力大得很呢。难不成赵峥先生同凤绘堂的人有交集?”

赵峥哪裏知道赵谦生的凤绘堂来头这样大,能被花魁姑娘恭维,他心裏得意非凡。

男人一飘飘然,嘴巴子可不就没把门么!

赵峥在这样狼狈的境况下,急于寻回他的男子尊严,于是倒豆子似的同尹颜和盘托出:“实不相瞒,凤绘堂便是我亲弟弟赵谦生创立的。只要我能逃出这裏,便能率领凤绘堂暗卫杀出重围。”

尹颜满面崇拜,问:“凤绘堂势t力那样广么?”

赵峥一听她要问细节,生怕被尹颜误会他在吹牛,于是将凤绘堂的人数规模娓娓道来。

尹颜都嫌这样的猪队友丢人,偏生赵峥不自知。

她只好不厌其烦地听,将信息都记录下来。

为了把戏演得真实,尹颜还瞎编乱造说了许多自己小时候的悲惨时,要么就是她家境贫寒,每天都看美女月份牌,盼望母亲能给她卖一碗甜豆花吃,又或者是她生病了,母亲背她上药房,她看到母亲豆大的汗水滴落在地……

许是这回落难算赵峥的初体验,闲得无聊,他倒也听得认真。

赵峥自觉他和尹颜已经紧密绑在一起,是一对被夜少这根大棒打散的苦命鸳鸯。

他正要以吻明志,同尹颜亲昵,就听得地牢外响起了皮鞋走路的摩擦声。

赵峥不敢轻举妄动,他怕他另外一条腿也废了……

尹颜会意,同男人深情款款地道:“想必是夜少来了,等我,我去拖住他。”

尹颜一边走,一边含情脉脉地望着赵峥:“这一生能遇到你,真是顶好的事。”

这样重于牺牲的女人,赵峥也被她的献身大义动容。他忽然起了要娶阿颜的心思,她这样的出身,能当个侧室已是恩赐,正房势必要留给高种姓贵族小姐的。不过赵峥会宠爱她的,至少不会像对待其他女人那样绝情。

尹颜要是知道,这个恶心的男人还敢肖想她,她定然要扇人一个大耳瓜子。

不过杜夜宸来得真及时,正好解了尹颜的燃眉之急,否则她都不知道寻什么借口躲过这个致命的吻。

尹颜刚走没两步,忽然意识到……杜夜宸赶来这样及时,真的是无意之举吗?

还是说……他一直在暗处盯着她?

还没等尹颜拐过甬道,一只指骨纤长的手便扣住她的削瘦腕骨,将她锁入怀中。

杜夜宸钳住尹颜的下颚,逼她对视:“阿颜,你哪来的背你看病的母亲?我怎么不知道?”

尹颜眨眨眼:“兴许你忘了?”

杜夜宸嗓音寒浸浸的,挨在她耳畔,柔声问:“若我没有及时赶到,你还想背着我婚内出轨么?”

原是盯了好久,特地兴师问罪来了。

尹颜觉得他有意思,殊不知这是男人邪火爆发的开端。

尹颜总是在人心裏到处纵火却不自知,她故意靠向杜夜宸,蝴蝶脊骨似的伶仃小指在人喉结处流连不去。

她能感受到杜夜宸浑身僵硬的反应,也能听到他强行压制的略微粗犷的呼吸。

她就好似杜夜宸的药引子,随时随地都能撩得他心火四起。

能掌控一个男人的情/欲,等同于掌控了战场全局。

这是尹颜的骄傲,也是杜夜宸设下的陷阱。

尹颜意有所指地道:“我喜新厌旧还没那样快。”

“也就是说,你有这个可能吗?”杜夜宸眸色深沈,垂头咬了一下她的耳尖,喃喃,“既如此,你身边所有新鲜男人,我都会帮你筛一筛了,免得你欺压我这等良善人,瞒着为夫在外偷人。”

说起来是这样危险的话题,两人却面露笑意,只当个扮演游戏裏的情趣。

想找到杜夜宸还要体面的郎君,谈何容易?尹颜不是个不识货的女郎,自然会好好珍惜。

三日后,尹颜偷来地牢钥匙,特地解救赵峥。

今日是尹颜的重头戏,故而她穿得十分隆重。身上着湖蓝地绣花草纹旗袍,外披一件呢料大衣,足下蹬着高帮子鹿皮兔毛内胆皮靴,要多时髦有多时髦。

尹颜若是被杜夜宸囚禁的金丝雀,怎可能日日有新衣穿,来去还如入无人之境,这般自由。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其中的猫腻,偏生赵峥不懂。

他乐意沈浸在尹颜给的剧本之中,把自己塑造成享尽天下女人仰慕的形象,独得尹颜芳心。

这样一来,他的男性自尊与虚荣心便会大大增益,人总是相信自己爱听到的。

尹颜早看穿赵峥的心思,她面上也不拆穿,左右赵峥还有用,让他开心一回又何妨呢?

只是尹颜不懂,杜夜宸既然成功掳到赵谦生,为何不直接用这位兄长换取多余的地图碎片呢?偏要将计就计纵他归去……难道杜夜宸是想将凤绘堂一网打尽吗?可是上次从赵峥口中听到的凤绘堂暗卫数目颇大,恐怕实力不容小觑。

倒也不是不能真刀真枪干一场,只是位高权重者总得把族人的性命当成一回事。硬碰硬交战,未必落了下风,但也可能死伤惨重……人命是血淋淋的、沈重的、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出口的卑贱之物。

要是不顾人命,那他们同赵谦生又有何异?都是玩弄人心的野兽罢了。

尹颜思来想去都没明白,可她同杜夜宸做夫妻也有一段时间了。

如今的杜夜宸是有家累的人,他不是会冒险的人,尹颜要相信他。

若连发妻都不愿意相信杜夜宸,他是会难过的。

尹颜这辈子就这么一个男人,她可舍不得让他难过。

赵峥还不知道面前这位看似全心全意爱慕他的姑娘,实则已婚,且有心尖尖上的人。

他只觉得人生圆满,浪荡了大半辈子,还能遇上一个可心的女子。

赵峥确实是好运的,比他那个弟弟幸福百倍。

只要这次,他回去找赵谦生,把凤绘堂的势力掌控手中便可。

赵峥的内心深处,对于赵谦生其实有股子隐秘的嫉妒。他嘴硬,总把赵谦生形容成他和父亲的奴隶,但是赵峥自己明白,要是他拿上那一笔钱财,必然不出几年就败了个干凈,才不可能继承父亲的衣钵,在故土融入商海,创造出另外一个几乎能吞没八大家族的庞然怪物——凤绘堂。

再如何看不起赵谦生,赵峥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弟弟确实是有才能的。

而他,手裏没人可差遣,没人可使唤,只能像一只落水狗一样可怜兮兮去寻求赵谦生帮助。

赵峥不甘心,他想夺走赵谦生的一切。

赵峥跟着尹颜,漫无目的朝前走。

月亮既白又大,像个玉盘悬挂半空,月光染白了荒郊野岭的芦苇荡,蓬松的芦花被风吹出细小的绒絮,落到尹颜乌黑发亮的发上,将她衬得那样美妙,好不真实,似下凡的九天玄女。

赵峥萌生起一股子冲动,他想带尹颜离开这裏,他要和尹颜一块儿浪迹天涯。

他忽然察觉了这个姑娘的好,肯舍生忘死来救他的性命,这样的女子,怎可能辜负呢?

奈何,身后不断传来的枪声与马蹄声响彻云霄,击碎了他的美梦。

追兵来了,谁都逃不了了!

尹颜绝望地回头,同赵峥道:“快跑!我们快跑!夜少来了!他杀人如麻,我们都会死在他枪下的。”

此言一出,赵峥回魂。

他艰难地拉住尹颜的手,和她一块儿朝月亮下跑。

再美的情形,此时大家也没闲情逸致欣赏了。

赵峥怕死,他只想活命。

可惜,赵峥胆大妄为的行径大大刺激了杜夜宸。

他算是个什么东西,竟敢碰他的阿颜?

杜夜宸瞇起眼眸,语带厉色:“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尹颜当即旋身,她抻开双臂,护住赵峥,同杜夜宸叫板:“你不要伤害他!”

“滚开!”

“不滚!”

“那我连你也枪毙了!”杜夜宸很了解尹颜喜欢什么样的戏码,她要刺激虐恋,特地把剧本改了个结局。

尹颜眼中落泪,回头,对赵峥道:“赵峥先生,快跑吧,我用肉身替你拦着。”

赵峥极为震撼:“阿颜,你何必做到这种程度。”

尹颜苦笑:“赵峥先生,若你说的是真的,逃出生天后,请为我覆仇。”

“好。”赵峥生怕错过生机,他钻入密林裏,发疯似的跑。

而尹颜为了保护赵峥,竟不要命地抱住了杜夜宸,阻止他开枪射.杀赵峥!

只听得“砰”一声巨响,尹颜的胸腔炸开血花沫子,尹颜悲怆地倒地。

她浑身都是血,面朝赵峥的方向,微微一笑。

月色将她漂亮的眉眼打亮,这一幕凄艷非常的画面,一直萦绕在赵峥心头。

赵峥不敢相信,尹颜竟真的为了他赴死了!

骨相漂亮的女人,只是小美。能为他牺牲性命的女人,便是超脱世外的大美了,生平罕见。

可是他连去看尹颜的勇气都没有,他怕杜夜宸会杀了他!

就在这时,赵峥的前方忽然出现一匹骏马,马上坐着向导。

他朝赵峥伸出手:“赵峥先生,快快!拉我手上马,我们逃出风月城!”

赵峥的求生欲t在这一瞬间爆发,他手足无措爬上马背,紧紧抱住了向导的腰。

他这辈子都没搂过男人的腰,算是向导占了大便宜了!

也不知是杜夜宸在悔恨失手杀了尹颜,还是向导的马术实在好。

他们不过一个小时就甩开了追兵,跑出了风月城的地界。

向导苦口婆心地劝:“赵峥先生,夜少在国内势力大得很,往后你就不要出门啦,被他知道了,肯定天涯海角追杀你。”

只是逃出生天的赵峥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窝囊废了,他骨头硬了,敢和杜夜宸一较高下了。

于是,赵峥咬牙,同向导道:“带我去一个地方!我自有办法料理夜少!”

而另一边,尹颜得知细作成功救出赵峥以后,缓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是她新裁的衣裳,如今沾了一身泥,真真讨厌。

不过事情能妥善处理好,她还是很开心的。

尹颜笑得眉眼弯弯:“成啦?”

“嗯。”杜夜宸把爱妻拉起来,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的手上,“方才被人牵过的那只手,打个肥皂,洗上三回。”

尹颜楞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心裏发笑:原是要祛除旁的男人气味吗?倒像是一匹占有欲十足的恶狼!

赵谦生很少会想到小时候的事。

倒不是他记性差,而是那段回忆太多玻璃碴子,一想起便会令他不适。

赵谦生也算是难能罕见的冷情人,他很少为其他人事上心,除了幼年的时刻。

稚兽雏鸟尚且没有自立能力,只能待在巢穴裏,享受父母亲的滋养。

若是父母亲歹毒,那温暖如春的巢穴便成了地狱。

赵谦生想到珍珠死前说:“我在十八层地狱,等你。”

他没有告诉她,他本就是从地狱裏爬出来的。

在他出生不久,母亲便死了。

母亲是难得对赵谦生和颜悦色的女人,他为母亲的死伤神,转头却看到父亲和大哥赵峥把酒言欢,暗下庆祝这一场葬礼。

他不能明白,明明母亲也是他们的家人不对吗?既是如此,家人离去,阴阳相隔,为什么他们还能笑得出来呢?

赵谦生再疑惑,那时也是不敢去确认真相的。

他把父亲和兄长当成怪物,殊不知父亲与兄长也视他为怪物。

母亲走了以后,父亲几乎成天不着家。

母亲的娘家给父亲施压,不允许他续娶其他贵族小姐,而没了母亲的父亲,在别的种族眼裏也只是一门破落户的亲事,只是头衔好看罢了。

赵谦生听到这些流言,似乎找到了博取父亲欢心的法子。他努力读书,学习汉文,然后再去同父亲讨赏,显摆自己的学识。

他以为变得优秀了,父亲就会喜欢他。

可是赵谦生错了,父亲对他的厌恶,是与生俱来的。

为什么呢?赵谦生不明白。

明明他和大哥都是父亲的孩子,为什么父亲宁愿对大哥摆出好脸色,也不愿对他露出笑脸呢?

在赵谦生得到外祖家送来的礼物时,大哥赵峥给了他答案。

赵峥夺走了赵谦生的东西,还将年仅五岁的他推倒在地。

赵峥笑得狰狞,问:“你知道为什么父亲讨厌你吗?”

赵谦生皱眉,不发一言。

“因为你太像母亲了,就连礼物,外祖家也只给你准备了。他们喜欢你,贵族的亲眷喜欢你。只要你一天是剎帝利高种姓的贵族们的宠儿,你就一天得不到父亲的喜爱。”

这话,无疑是判定了赵谦生的死期。他再如何努力,都不能得到家人的肯定。父亲讨厌他,赵谦生越优秀,父亲越厌恶他。

在父亲眼中,赵谦生太像母亲了。肖似亡妻的孩子竟传承了这样优秀的血统,而性格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大儿子却成日裏浪荡,一事无成。

也是从那一刻,赵谦生的价值观开始扭曲。

他仿佛一夜之间成了孤儿,世上没有真正爱他的人了。

赵谦生想,他一生之中最快乐的时刻,或许就是还在母亲肚子裏的时候。

他不用接受世事的残酷,也不必同兄弟争宠。

赵谦生的背上有很多伤,大多都是父亲醉酒后归家打的。他要是同外祖家说这事儿,一定会有人给他撑腰。

可赵谦生要是这样做了,等同于背叛了父亲,倒戈阵营。

他还是喜欢家人,不愿意舍弃家人,故而一直默默忍耐。

直到他回到故国,接到了父亲的任务。能夺回祖上家产,扎根故国,父亲一定会开心的。到时候,即便他长相像母亲也没事了,父亲不必屈于人下,所有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他会重获一个温暖和睦的家。

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不惜一切代价,即便是伤他人的性命。

人都要为自己而活不对吗?他为了自己能获得幸福,不择手段又有什么可怪罪的?

赵谦生垂下眼睫,他不愿再想这些了。

一旦思虑过多,他就会知道他也有软肋。一个人要想不受伤,那就不能暴露弱点。

今天,赵峥忽然来找赵谦生了。

赵谦生是知道他这位游手好闲的大哥时常来故国潇洒,不过他出门开销花的都是金银珠宝,赵家不差钱,故而赵峥从来不寻赵谦生。

今儿是吹了什么风,他居然来找自己了?总不是为了维系那点微乎其微的兄弟情谊吧?

赵谦生冷笑连连,在螭龙雕纹乌木太师椅上坐定。

他没有让出上首位置,反倒是以主人身份请赵峥坐在下首。

赵峥多年不见赵谦生,他发现弟弟的气质变了。

赵谦生不再是从前那个沈默寡言、任打任骂的小子,他竟养出了浑然天生的威严气场,可见这些年月,赵谦生并没有止步不前,他一直在成长,长成赵峥无法掌控的人。

赵谦生的变化太大,教赵峥心裏犯突,有些捏不准主意了。

要是以前的弟弟,赵峥同他讨要凤绘堂也没什么,现如今的弟弟,他还会任他予取予求吗?

只是……赵峥想到腿上的枪伤以及枉死的花魁姑娘。

他太渴望权势了,他不愿再遇上夜少那起子恶人,故而他拿凤绘堂是事出有因,而赵谦生也必须给。

赵谦生同赵峥没有兄弟情谊可言,因此说话也不客气:“你来找我,有事吗?”

赵峥微微皱眉,不满弟弟的态度:“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

他略带恶意的埋怨,若是从前的赵谦生,早诚惶诚恐要给他赔罪了,偏偏如今的赵谦生改头换面,再也不搭理赵峥无理取闹。

赵谦生嫌恶地睥了赵峥一眼:“你我关系有这样好么?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要多少钱。”

除了钱,赵谦生想不出旁的东西。毕竟这位好大哥只知道玩女人、赌钱,旁的一窍不通。

哪知,这一回赵峥的回答确实超乎他预料,赵峥居然说:“我要你把凤绘堂给我。”

赵谦生被他逗笑了,微微瞇起眼眸,一字一句地发问:“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赵峥既然来了,断不会空手而归。

他梗着脖子,再次强硬开口:“父亲给了你那么大一笔家财让你筹办势力,你按照他吩咐建造了凤绘堂,干得漂亮。只是咱们家裏,我是嫡长子,理应继承家产。你代理了这么多年的凤绘堂,应该物归原主了吧?你若是老实交出帮派产业,我还能帮你在父亲面前多多美言两句,让他网开一面,别治你二十余年还没拿回赵家祖产的办事不利之罪。”

这番话,是向导连夜教会赵峥的,就为了让他同赵谦生谈判时,口齿能更加伶俐些。

赵谦生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赵峥是要他把苦心经营多年的成果拱手相让吗?他怎么有脸提?

赵谦生眼眸阴鸷,冷声问:“你提这样的要求,也不撒泡尿照一照,看看自己配不配?”

赵峥前几日刚在夜少那裏受了一肚子气,如今还要被赵谦生奚落。

他气不打一处来,学小时候那样,用完好的那一脚蹬在了赵谦生胸口。

这一脚完全是冲动行事,赵峥自小打赵谦生打习惯了,即便时隔多年,肢体记忆还在,下手仍没轻没重。

可是赵谦生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小废物了。

谁敢伤他丝毫,他必然千倍百倍奉还。

赵峥没意识到这一点,他还当赵谦生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弟弟。

赵谦生不肯交出凤绘堂,那就打到他t肯为止!他是来管教弟弟的,不是来同他谈交易的。

赵峥忍着腿疼,揪住赵谦生的西服衣领。

他恶声恶气恐吓赵谦生:“给你点好脸色,你还能耐起来了?你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我和父亲养的一条狗!”

赵峥还在骂他,用尽一切污言秽语。时而说国文,时而说英文,万幸赵谦生都听得懂。

赵谦生忽然笑了,他记忆裏的家人,原是这个样子的吗?

都在诅咒他死,都在利用他。

明明赵谦生从小就想维持一个家庭的和睦,即便兄长父亲再厌恶他,赵谦生都没有摒弃他们,投入外族家的怀抱。

这是他的报应吗?那他的天罚为何这样早就降落了?

他到底图什么啊……

赵谦生不再看父亲的颜面了,他下定了决心。

家庭的桎梏,由他来斩断。

无需人可怜他,也无需人爱他。

赵谦生要明白,这世上就是有人会吃尽苦头的。

所以,他伸出了手,扼住了兄长赵峥的脖颈。

所有赵谦生承受过的痛苦和磨难,他都逐一还回去。

只因他是睚眦必报的坏男人。

赵谦生没有犹豫,他做事杀伐果决,他快要解脱了……

赵谦生忽然想到夜裏睡梦时分总想起的那个触觉——柔柔的、温暖的,水波在眼皮荡漾,他能感受到光影缭乱。他像是寄宿在一个水房裏,安心地沈睡。是母亲的腹中吗?只有这段时间,他是被人爱着的。

可笑,真可笑。

赵谦生再次睁眼,赵峥的手已经软弱无力,落了下去。

赵谦生松开卡住男人脖颈的双手,任凭他倒地,没了气息。

赵峥死了。

赵谦生不必再怕兄长了,真好。

他已经忘记脊背上嶙峋的伤疤有几道是赵峥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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