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通报一声,过一会小婢出来,并不言语,只轻轻点了点头。
这中年人才小心翼翼地踏入裏面,惹得邀月的心也悬起来,跟着进去,曲曲折折走了一段,穿入一段假山,假山穿出来,才见裏面一处水榭,一面临着大湖,以水上假山矮树围出一圈,两面通着回廊,回廊裏都是小天井,还有一面引水入园,自成一处小小池塘。
水榭之中,亭臺阁榭,又自成一家,临荷塘的二层闺阁之外,以小小木栈连出一方亭子,亭子四周笼着淡青色罗纱,裏面一张躺椅,一个人倒在躺椅上,隔着帘缦,看不清人形。
四下无甚遮蔽,邀月就远远地站着,看那中年男人小步过去,在帘子外面立定。裏面的人似是听见脚步声,轻声道:“我好像又不记得什么了。”
邀月觉得一直紧紧绷住的心弦忽然松懈下来,随即又开始觉得莫名地愤怒,飞掠过去,扯断纱帘,怒气冲冲地站在怜星面前。
怜星茫然地看着她。
她的脸是透明的白色,不是因明玉功而成的透明,而是久病不见日光而形成的完全无血色的透明。
她整个人都缩在躺椅裏,藤制长椅在她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宽大。
怜星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邀月,双眸深邃,天光好像全都落进了她的眼裏,令她双眼生出异样闪亮的光辉,若只看她的眼睛,任谁也不会觉得这是一个病人。
邀月握紧了拳头,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怜星睁大眼,从椅子裏看了邀月一会,转头问王满:“她也是我认识的人吗?“
王满的头埋到胸口,轻轻点了一下,小声道:“是您的姐姐。”
怜星又把眼光转向邀月,头靠在椅背上,歪着看她。
邀月给她看这么看着,怒火略略消融,反而淡淡地生出一点……心虚。
“跟我回去。”焦虑、愤怒、犹疑、痛恨,以及极轻微的欣喜和劫后余生般的欢愉交织在心头,然而过了半晌,邀月也只吐出这四个字。
怜星从椅子裏支起头,打量邀月,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却好像已经耗光了她的所有力气,她的背脊虚弱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微微拱起,王满眼明手快地给她递过去一个竹靠枕,怜星又倒回去,打量良久,问王满道:“我为什么不和她住在一起?”
王满满脸油汗,瞥邀月一眼,道:“她…将您赶出来了。”
怜星便孩子气地道:“你赶我出来,我不回去。”
邀月觉得现在的情势实在有些古怪,目光转向王满,王满的汗珠整个都滚出来,背心湿了一大片,嘴唇张了又张,结结巴巴道:“姑娘…中了毒…记性有些不大好。”
邀月正要讥嘲两句,想起万春流说过的话,又生生咽下,“哦”了一声,生硬地道:“我有解药,你跟我回去,我给你解药。”
怜星眨眨眼,道:“你赶我走,又叫我回去,真是奇怪。”
邀月不耐烦地问了一句:“你走不走?”
怜星摇摇头。邀月便直接欺身上前,伸手去揽怜星的手。
怜星倏然跃起,动如闪电,一眨眼间已经避开邀月的探抓,闪到了邀月身后。
邀月见她武功精进若此,吃惊之余,顺势变招,怜星又轻松避过,邀月一连出了数招,都见怜星躲开,看她出手,隐约已经迈入化境门槛,以邀月目前的境界,都未必能打得过她。
怜星身法轻盈如飘雪,闪躲之际,以王满的肉眼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形。
邀月占不到上风,却见怜星也不主动出手,留心细察,只见她出招之时,内力运转得多,身子行动的少,闪身间隙,偶尔手团成拳,在唇边轻轻一带,似有咳嗽之意,却因着打斗,强自压抑,再想到方才她那病殃殃的模样,冷笑一声,招式骤变,如狂风暴雨般猛烈进攻。这江湖糙汉一般的打法却令怜星进退失据,勉力支持几招,一个反身跃出去,扶着柱子立定,邀月不给她喘息的时间,催逼近前,抓住怜星的手腕,却给她内力震得松开手,怜星一连咳嗽数声,邀月乘机又上前,扣住她的脉门,怜星软软地倒下,邀月抱住她,飘然而走。
怜星的身体在她怀裏。温热而柔软。
她依旧散发出熟悉的香气,这香气甜美得令邀月愤怒。
那一晚就是这样的香气吸引到了她,令她对自己的妹妹产生了绮念。
而怜星中的这该死的迷药,则促成了之后的一切。
邀月依旧记得,那一晚她站在窗外,听见屋内怜星痛苦的喘息,于是翻窗而入,然后她看见有着粉红脸色的怜星躺在床上,衣衫大敞,露出她算不得丰满的前襟。当时怜星满身香汗,身上的肌肤被热气和汗水蒸透,也散出如面色一般的粉红可爱,两颗红豆颤巍巍地立着,像个喷泉一般,源源不断地散出奶香味。
当时的邀月好像被迷障了一样,弯腰含住了那泉水的源头。
然后一切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邀月觉得很迷惘。
她对怜星无疑是恨的。
但是这恨意之外,又掺杂了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她努力说服自己,那一晚改变不了什么,但是她自己清楚地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唯一不变的,是她对怜星的憎恶。从前她看到怜星,想起怜星做过什么,会觉得痛恨。现在这痛恨裏又掺杂着邀月对自己的厌弃,看见怜星,邀月就会想起那一晚,她对怜星做过的事。姐妹悖伦,实在是……有违礼教。
更可耻的是,她居然…暗地裏渴望着这样的悖逆。
邀月不想承认,她在得知怜星身中天地阴阳交欢大乐散之时,内心中竟有隐约的释然。
好像她为自己那一日的行为找到了理由。
当然,也幸亏她那一日的放纵,反而救了怜星一命。
邀月回想起来,忽然那种事,也许也不是那么……可耻的。
☆、虐之二
怜星的挣扎渐渐微弱。
邀月听见她刻意压抑住的咳嗽声,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小心抱住她。
她依旧如从前那般住在野外宽大的车驾中,轻纱帘缦垂在四面,裏面铺设的是她惯用的被褥。
弟子们肃穆地立着,看见邀月抱回怜星,脸色也一丝不动,每个人都好像是一个木偶,听命行事,如此而已。
邀月将怜星放在被子裏,取出贴身收好的药丸,迟疑了一下,却没有递出去。
怜星的武功已经比她高了,如果现在就解了药,是不是…她就没法控制她了?
手指在药丸上摩挲了一会,又重新把解药收进怀裏,吩咐侍女们:“回宫。”
侍女们有条不紊地开始收拾行囊,车驾被抬着缓缓动了起来。怜星软弱无力地倒在车内榻上,剧烈咳嗽着。一切的一切都如从前一般,只是少了许多生气。
找回怜星的喜悦开始消散,暴躁感逐渐涌上来,邀月盘腿在车中坐下,运功打坐。
一个晚上都在沈默的赶路中度过,开始怜星还在咳嗽,后来大约是累了,就躺着睡过去。
邀月等她呼吸均匀了,才凑近去,用手摸了摸怜星的脸。
这是她朝夕相对、熟悉无比的脸。这脸的主人是她的亲生妹妹,却背叛了她。而后,身为姐姐,她又玷污了她。
邀月觉得她和怜星好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给网住,这网细密缠绵,结成乱线,深入血肉,割得彼此鲜血淋漓,痛不欲生。怜星为此挣扎过,邀月也挣扎过,却只是令这团细线更乱,牵绊更深。
她说不清自己是恨怜星还是其他,但她知道,她不想怜星离开。
那一夜的滋味,邀月已经思念了一年半了,在她终于有了理由去找怜星,又终于找到了怜星之后,她已经不想再放开。
夏夜的风温暖地擦过脸颊,邀月无心打坐,起身站在车柱边,静静望着四周景色。
移花宫弟子们如木偶般赶着路,不紧不慢,紫荆如平常那样跟随在侧,目不斜视,桃蕊在后面带人警惕地巡视着,移花宫近年来树敌颇多,由不得不防。
邀月看着弟子们安静地走着,夜色越来越浓,又越来越淡,东方开始发出微光,太阳升起,灿烂的光芒洒满大地。
邀月清楚地看见每个人额头上都布满了汗珠,有不少人内息开始紊乱,脚步开始发虚,却无一人敢放慢脚步,紫荆也并未问她是否要歇息,她们都只是沈默地走着,一直走着。
她们在害怕她。
邀月意识到这一点,并未感到多少欣喜。
从前她的权威自然也是盛的,却没有盛到这般境地,至少几个大弟子是敢于向她进言的。可是不过短短一年多时间,这一切都已经完全变样。
邀月心底的暴躁越来越盛,手一抬,很想打碎些什么东西。
怜星轻微的呻吟阻止了她,邀月转头,看见怜星从梦裏醒来,睡眼惺忪,望向邀月的目光迷惘而无辜:“你是谁?”
邀月的心先是一冷,既而却又隐秘地欣喜起来,放缓语气,试探道:“我是谁,你不知道么?”
怜星疑惑地转头四顾,问道:“王满呢?”
邀月瞇了眼,道:“王满是谁?”
“是…”怜星刚要说话,却又顿住了,歪着头想了想,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眼裏是邀月熟悉的狡诈,若她说她不记得了,邀月未必信,这么一反问,却反而叫邀月看出了她的心虚。
邀月轻轻地笑了:“星儿,你不记得了么,我是你姐姐。”
怜星道:“我不记得我见过你。”
邀月笑道:“你中了毒,记性不好了。”她满意地看见怜星露出思索之色,装作不在意地转头看向外面,远风送来一朵蒲公英,邀月伸出手,任蒲公英停在她的指尖,又轻轻一吹,将这朵白色的无根之物吹远,她右手掸了掸左手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温柔地道:“太阳大,你身子不好,坐回去,别晒着。”只一瞬间,心裏已经转过千百个念头,面上却只是一派温柔和煦,宛若一个真正关心妹妹的姐姐。
怜星瞇着眼看她,邀月有些心虚。姐妹多年,她看得透怜星,怜星自然也是看得透她的,然而她既已下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改变,况且怜星还在病中,未必有往昔的敏锐。
怜星看了看邀月,又看了看外面,太阳如此之大,晒得她头晕,邀月察觉了,走过去,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怜星侧着脸看她,目光在邀月脸上定了许久,什么也没说,扶着邀月慢慢坐下。
邀月也坐在她旁边,问了一句:“饿么?”
怜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邀月便平静地扬声道:“扎营,送些点心。”
队伍整齐地停下来,紫荆带人捧着点心茶水,行进途中,难为她们居然备出了温温的茶水。
邀月拈起一片糕点,餵给怜星,怜星道:“我不爱吃这个。”
邀月笑道:“你又说胡话了,这是你最爱吃的桂花糕,为了这个,我特地派人找了许久,也只收到干桂花,做点心是比新鲜的花瓣略欠了,你可不许挑食。”
怜星不再说话,安静地吃完邀月餵过来的所有食物以后,又道:“我的内力不能用了。”
邀月只是笑:“你中了毒,内息不济也是应有之义。”
“我中了什么毒?”怜星连追问也是如此有气无力,靠着邀月的肩,邀月忍不住捏了一把她的脸,香滑粉嫩的脸颊,让人忍不住亲吻的欲望。
邀月觉得下丹田有一股热气升起,明明中了那种药的人是怜星,情动难耐的那个人却是她。都怪那莫名的秘药,都怪魏无牙。
可是,为什么口口声声地怪着,心裏却是高兴的呢?
“姐姐?”怜星试探地唤了一声,邀月回过神来,笑得越发温柔:“你中的药,名叫‘天地阴阳交欢大乐散’,是一种厉害的秘药,只有我能解。”
怜星被她看得低下头去,轻轻问:“怎么解?”
邀月的眼光扫视一周,目光所及,所有人都低下头去,默默退开十数丈。
邀月的手摸上了怜星的脸颊,笑道:“既是秘药,自然是秘药的解法。”
怜星推开她,道:“姐姐,你笑得…好奇怪。”
邀月道:“我忧心你的病,所以急了些。”见怜星显然不信,咳嗽一声,又道:“早些回去是正经。”
怜星抿了嘴,不言语。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发现有个营养液神马的东西,感谢ty和冰和……的营养液~么么哒。
然后貌似…月受快要渣了…顶锅盖逃走。
☆、虐之二
邀月发现怜星乘着她不在的时候悄悄从怀裏拿出一条绢布看了看,她等怜星睡着的时候,蹑手蹑脚地过去,点住了怜星的睡穴,然后从她怀裏扯出那一方绢帕。
这帕子上绣了一丛竹林,竹林边上题着杜甫的《咏竹》:绿竹半含箨,新梢才出墻。色侵书帙晚,隐过酒罅凉。雨洗娟娟凈,风吹细细香。但令无翦伐,会见拂云长。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异常。然而邀月对着日光一看,
便见帕子一角,以同色丝线绣着一行极细小的字:找解药、问王满、远离邀月。
邀月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半晌,犹豫了半晌,还是把帕子塞了回去。
怜星睡得很久,久到邀月都开始担心她是不是会醒不来,于是粗鲁地推了她一把,怜星模模糊糊地哼了一声,趴进邀月怀裏继续睡。
邀月于是又等了几个时辰,等到怜星自己醒来,一睁眼,看见她,问道:“你是谁?”
邀月瞇着眼道:“你一点都不记得?”
怜星眨眨眼,道:“我有些记得了。”
邀月一眼就看出她在骗人,微微一笑,并不生气,可是下一刻,怜星又问:“王满呢?”她的脸色就沈了下来,冷冷道:“王满是谁?”
怜星眼珠子一转,笑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一模一样的神情,好像从前的事都没有发生过,好像她还是那个温顺中带着点狡黠,安静中带着一点点调皮的小妹妹。
邀月觉得喉咙有一点干,忍住冲动,淡然笑道:“因为我是你姐姐。“她温柔地摩挲着怜星的头部,手指从她的顶心一路下到脸颊,然后捏住了她的下巴。
邀月抬起怜星的头,像看个猫儿狗儿那样看着她,怜星被她的眼光看得不自在,垂下眼皮道:“是么?”
“是啊。我们是姐妹,我只有你一个妹妹,你也只有我一个姐姐。”邀月稍微用了一点力,把怜星拉近一点,让她靠住自己的肩头:“你从小就听话,什么都听我的,我也最喜欢你,总是…依着你。”
怜星直起身子,垂着眼道:“原来如此。”
“本就如此。”邀月也垂了眼,淡淡道。
“我饿了。”过了一会,怜星道。邀月便吩咐停下用饭。
热腾腾的饭菜送上来,全是怜星素日所爱,邀月时不时夹菜,放在怜星碗裏。她夹,怜星就吃,什么也不说,只是吃饭。食不言曾是邀月的要求,此刻却觉得这沈默如此难熬,吃完饭,眼见怜星又疲惫地靠在榻上,忍不住坐过去,探了探她的额头,并未发烧,于是将她揽在怀裏,柔声道:“出去散散再睡吧。”
怜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邀月便揽着她,半扶半抱地带她出去。她的手似有意似无意地扣住了怜星的脉门,怜星毫不反抗地靠着她,任她动作,全无反应.
等到怜星再次入睡,邀月便悄悄扯出那条绢帕,以内力毁去,做完这件事,她竟觉得心内一阵轻松,好像这样怜星就可以完全属于她了。从前那些事情,似乎都随着这条帕子一起消散,她觉得自己大约可以原谅怜星的背叛,于是以手揽住她,头挨着她的头,一道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