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如是餵了几次,忽然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开始数。
怜星道:“我吃了七个了。”
那农妇于是一连剥开了三个,一股脑餵到怜星口裏,怜星道:“一个一个来。”见她双手既厚且粗糙,微觉嫌弃,然而仔细看时,其实洗得很干凈,指甲缝裏都白白的,这才没说什么,一颗一颗吃完,眼珠一转,笑道:“其实方才一共只有九颗。”
那农妇没开口,看了她一眼,搓搓手,走出去,没多久就回来,把东西收走,门锁上。
怜星见骗不过去,撇了撇嘴。横竖她方才说七个,也是骗人的,那老婆子动作快,方才数数的时候其实已经给她剥了十一个,怜星已经赚了四个了。
怜星就这么在床边坐了大半个时辰,穴道居然自行解了,她瞇了瞇眼,倒在床上,重新睡去。
肚子饿,花了好一会功夫才入睡,然而睡得又很香甜,再醒来桌上依旧有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盘子剥好的栗子,都是热腾腾的。
怜星把东西一一吃了,又踱到门边,这门倒是好门,几层油纸贴得整整齐齐,她伸出指头,戳了几次,都戳不破,到桌上摸了筷子,捅了好几下,筷子刚伸出去,就啪地一声被折断了,只是油纸也破了个小洞,怜星从洞中向外,只看见一只眼睛也正向内看来。
她眨眨眼,道:“足下何不进来一见?”眼睛的主人迅速消失了,不多时,那农妇又进来,拿一片新的油纸贴在洞口。怜星笑嘻嘻地看她糊门,眼见要好了,又拿半截筷子向下头戳了个洞。
那农妇骂了一句什么,愤愤地拿刷子又将下面的洞糊住,怜星换个地方又戳,那农妇耐着性子补,如是几次,怜星笑嘻嘻地戳,那人苦哈哈地补。忽然那农妇恼了,把刷子一甩,怜星以为她要做甚,谁知她却只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这人起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再是边哭边絮絮叨叨,以土话说些什么,等到泪水涌泉,滔滔不止之时,忽而扯着嗓子吊了一把,把在一旁看热闹的怜星惊了一跳,但见她嗓音洪亮,嚎哭叫喊,中气之足,不亚于武林高手;嚎叫之外,竟还高低婉转,悠悠扬扬,若非嗓子实在有些破烂,倒也是个唱歌的材料。
怜星一惊之外,倒觉好笑。饶有兴致地从洞中看这农妇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持续约有两顿饭功夫,其声势居然一点不歇,怜星干脆做到矮凳上,倒了杯茶水,横竖她眼力极佳,隔着这么远,也能从洞中视物。
“闭嘴!”外头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低声喝了一句,人影从侧面闪出,几下点了那农妇的穴道。怜星站起来,唤道:“闵姑姑!”
门外闵九珍嘆息一声,推门进来,道:“二宫主。”
怜星道:“你把我绑来这裏做什么?我母亲呢?”
闵九珍笑道:“请二宫主来,自然有用。”既然把话说开,干脆一挥手,藏在暗处的几个年长宫女全部出来,闵九珍道:“好好看着二宫主,不许她出去。”
几人齐齐应声。
怜星面色微变,上前一步,却被几个宫人拦住,急得一推她们,怒道:“母亲去哪了?”
“二宫主稍安勿躁。”闵九珍笑得一如既往地温和,“既然请你来,自然是有我的道理,你先安心住着,住久了,自然知道了。”
怜星不见是她还好,见得闵九珍,哪裏肯听她的,待要再冲上前,却被几个宫女架住,怜星心生不妙,喝道:“闵九珍,你造反么?”又看左右的人道:“你们也跟着她?”
那几个宫女你看我,我看你,俱都严肃地点了点头,怜星恼得很,大喝道:“你们就不怕我母亲和姐姐找来,把你们几个全都大卸八块?告诉你们,趁现在弃暗投明还来得及,若是等到以后,哼哼!”
她这一哼内中的气势十足、饱含深意,实属生平仅见,可惜宫女们看看她,又看看闵九珍,个个肃着脸将她推进屋子裏,拿绳子捆好,扔在床上。
闵九珍淡淡一笑,转身出门。
只余下咔擦一声落锁之声,余音绕梁,在怜星耳边回旋不绝。
…当娘的总是容易被看穿的…
紫荆自墨锭的售卖之处入手,很快查得离宫中二三日路程的镇子上有一队白衣女子曾买过此物。为首一人年约四十,圆脸峨眉,慈眉善目,随行之人,都以她为首。紫荆自忖这人倒与闵九珍样貌相符,心内一惊,赶忙回禀邀月。邀月问她:“星儿和燕南天走的哪边,你可知晓?”
紫荆道:“只有头一天他们住过客栈,后来都不见人影了,推断路程,倒是可能与那队人一个方向,不然其他方向沿途都人烟茂密,如二宫主那般人物,又没刻意隐匿行藏,不被人註意很难。”
邀月皱眉道:“叫人准备,我亲自去那边找。”
紫荆应下,才要出门,忽然又有弟子来报,送上与先前一模一样的字条,曰:为了你妹妹,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邀月问报信的人道:“瞧见谁送来的么?”
那弟子道:“值守的四队与巡逻的人都没瞧见。”
邀月阴沈着脸,将纸条揉在手心,一拳击碎了身旁立柱。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acter的地雷票~作者君忘记吃药,分割线神马请无视…
☆、甜之一
邀月强自压抑担心,推迟了出门的脚步。
送纸条来的人实在太过诡异,她有些摸不透。
而且,初见纸条时的惊慌已经过去,邀月完全镇定下来以后,对送信人的身份和纸条的真假,都产生了怀疑。
移花宫确实突然失去了怜星和燕南天的踪迹,但是这两个人武功都不弱,若是一心向那荒山野地裏走,弟子们找不到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找不到他们这样做的理由,却并不表明他们不会这么做。
退一步说,怜星当真被这送信人抓了,看他的语气,也不像是马上会对怜星不利的样子。邀月决定耐心地等一等,等着看这人接下来做什么,再行决断。
身为移花宫主,这么做无疑是明智的。然而作为姐姐,这决定却下得异常艰难。
吩咐过紫荆以后,邀月便坐立不安地待在主殿,翻来覆去地翻看那两张纸。看着看着,便不由自主地开始想那人问的问题——她为了怜星,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看见这句话,邀月头一个想的,竟然不是她为了怜星愿意付出什么,而是怜星临走时那浮光掠影般的一吻。
浅淡得不像真实的吻,从她的脸颊上轻轻掠过,带出一圈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一刻怜星的眼神裏带着淡淡的眷恋和决然,温柔得根本就不像邀月已经熟悉的天真小妹妹。邀月喃喃地念出怜星的名字,觉得心口泛出一阵淡淡的、同时夹杂着甜蜜与苦涩感情。她想,为了怜星,她什么都可以做的,哪怕是要她的命,也可以。
…所以做受也可以吗…
怜星躺在床上,仔细思考着她被抓途中的每一个细节。
母亲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不然闵九珍不会这样肆无忌惮。她将自己绑在这裏,好吃好喝地对待,当然不是为了顾念旧情,最大的可能,便是用自己来威胁母亲或者姐姐,只是不知道,她作为母亲的亲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又为何早不动手,非要等到母亲退位以后再动手?
怜星觉得她从未理解过闵九珍与母亲之间的关系,现在这关系越发混乱了。母亲能和闵九珍分享註解过的白虎通,能派闵九珍全权负责自己住在静思庵中的一切,晚上值夜只要闵九珍一人,按说对她不可谓不好。闵九珍照顾母亲,也一直兢兢业业,比起她们两个亲生女儿来还要关心妥帖,时时处处为母亲着想,最后母亲退位离宫,也是闵九珍相陪在侧,四海云游,临行前两人还言笑晏晏,看不出任何间隙。
可是一转眼,母亲就不知所踪,闵九珍带着几个随行弟子,将自己监禁在此,目的不明。怜星想,若是连闵九珍都这般不可信,那世上可信的人真是极少了。母亲这一生,先是看错了父亲,后来又看错了闵九珍,她还口口声声想让自己姐妹两个找个好人相伴,却不知自己的行为,正是为她两人做了坏榜样,让怜星越发地不想与外人相来往了。
屋顶上的瓦片已经被怜星数了个遍。手被捆得麻了,奋力扭了一会,变成侧卧之态。门吱呀地又开了,有人放下东西,过来给她解开绳索,怜星见是跟随母亲的宫女,一把抓住她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母亲在哪?!”
那宫女摇摇头,什么也不说,怜星抓着她的手腕不让她走,被轻轻一晃,便晃开了。那人迅速闪出去,锁上房门,被怜星捅破的地方已经全部补好,不但如此,外头还钉了一遍木板。
怜星坐到桌前,发现饭食变作了一整笼馒头,没有筷子。她轻哼了一声,活动开手脚,方慢慢吃掉。前两天不觉得,这时候才发现这馒头做得精细,不像是外头市井裏卖的粗面馒头,什么小菜也不用,光是干吃就已经十分香甜。
这完全不像是囚徒的分例。
怜星眼珠一转,凑到门口道:“餵!一笼馒头不够。”
无人应她。
她就学着那农妇的样子大喊大叫,只是说饿,到后来说得动情,声音裏几乎带上哽咽——她也确实是饿了。
方才送饭的宫女终于又来了,要笑不笑的样子,这回拿了一袋糖炒栗子、两个洗得干干凈凈的梨子,放在桌上,怜星拦住她道:“我娘知道这件事,对不对?”
那宫女看她一眼,清清喉咙,道:“二宫主,现在不比从前了,现在掌事的是闵姑姑,她念在过去的情分上,倒不想亏待您。但是您最好也安分些,不要惹怒了闵姑姑,不然……”她扫了一眼摆在桌上的东西,道:“不然您可不是住在这,也没这许多吃食了。”
怜星瞇着眼道:“我母亲呢?”
那人道:“已经被闵姑姑软禁了。”
怜星冷笑道:“就凭闵九珍那点子功夫么?”
送饭的人道:“捉人可不光是看武功高低。”
怜星道:“哦?我倒不知如我母亲那般高手,还有什么人能困住她的。”
那宫女反问道:“太上宫主与闵姑姑的事,二宫主不知道么?”
怜星警觉地道:“什么事?”但愿不要如她所想。
可惜那人偏偏道:“二宫主还年轻,不懂个中滋味。却不知情之所至,任你再是武功高手,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怜星脸上倏然变色,一把扯着她的手道:“你胡沁什么!”
那宫女笑道:“我说的对不对,二宫主自己心裏明白,我先走啦,闵姑姑不许和您多说的。”用力甩开怜星,匆匆退出去了。
留下怜星呆坐在床上,半晌回不过神来。
…情人床上高手也没办法啊…
神秘人又送了第三张纸来,这回邀月亲自守在谷口,竟也给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他所展示的高深武功,叫邀月本就阴沈的脸色越发青黑,拿过纸条,镇定了一下心神才看见上面写的什么:明日午时,北镇松林,带上明玉功和移花接玉功法,只许你一人来。
谷口还有一个包裹,却是那人随信附上了怜星走时所穿浅蓝色百褶裙。
邀月蹙紧了眉头。若说寻常江湖人士讨要移花宫功法,她是一点也不吃惊的。可那人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送东西过来,武功至少也达到了母亲的境界。这样一位武林高手,自然是有自己独特的修炼法门的,为何倒要起别人家的功法来?
然而不论如何,那人确实是捏住了自己的命脉。明玉功和移花接玉乃是移花宫立身之本。对邀月来说,这几乎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移花宫主可以战死,却不能亲手将自家秘法送到对头手上。如果做了,不单移花宫无法再成为武林圣地,邀月…也不配再做移花宫主了。
母亲退位不到一月,继任宫主就将自家基业拱手相让,这份耻辱,邀月想想就觉得要受不了。
可是对方手裏有怜星。
怜星不单是她的妹妹,也是她所…心悦之人。为了怜星,邀月可以做任何事。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苏小叁的地雷票~
母亲:啊一步一步调~教女儿感觉自己萌萌哒。缺席的女儿童年终于可以补回来了!
邀月:(╯‵□′)╯︵┻━┻
闵九珍:(有不祥的预感)
☆、甜之一
邀月已经有很久不曾好好睡过。这夜却强迫自己睡了两个时辰。早起的时候又特地打扮了一番,换成便于施展的窄袖衣裙,怀揣着明玉功与移花接玉的功法抄本,嘱咐紫荆几句,神采奕奕地出发,早早到了北镇之外,将这镇子从内到外好生打探了一番。
这镇子与其他任何一处小镇并无区别,民风淳朴,街上甚少见到江湖人士。若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大约就是这裏靠着一处连绵的山脉,若是寻常百姓要进山,必得要在此地补给。
太阳高升之时,邀月已经到达镇外松林。这裏名为林,其实不过三五十棵松树稀松地立着。邀月站在一棵树后面,摸了摸怀中的抄本。这是她亲手抄的功法,因不敢拿怜星的事开玩笑,裏头每一字每一句都写得极其认真,只是明玉功只放了前八层,移花接玉也少了最后一步,贴肉放在心口。
邀月站了有一会,才见远处一个人影蹒跚而来,定神一看,却是一名老妪。这老妪看上去最少也有六七十岁了,拄着拐杖,晃晃悠悠地走着,好似风略大些,便能将她吹倒。凝神细听,四野除了这老妪的脚步,与风吹树叶的声音之外,再无杂音。方圆百丈,以她的耳力、目力,根本察觉不到第三个人的痕迹。
邀月抿紧了嘴唇,目光重新投到那老妪身上。这老婆子过了这么久,才挪了不到十丈,她黝黑的老脸上满是皱纹,牙齿显然是已经掉光了,上下唇都深深抿进嘴裏,一张老腰弯成虾米形状,拄着一根松木拐杖,走路时一颤一颤,看得人揪心。邀月将她从上到下反覆打量了几次,怎么也看不出任何会武的迹象——她的手倒是粗糙得很,又黑,又厚,长满了茧子,然而那不是练武的手。她穿着簇新的细葛布夏衣,下面的黑色千层底布鞋也是簇新的,看衣裳该是殷实人家了,然而露出来的裤脚裏还是打着补丁,系裤子的带子粗糙地露在外面,各种颜色的碎布拼成的带子时粗时细,像条尾巴一样在她身侧垂着。
邀月耐着性子等着,等那老妇终于走过来,看见自己,露出一个谄媚的、巴结的、无齿的笑容,然后开口说了一堆她听不懂的方言。
邀月从未发现,仅仅半日的路程,言谈语音,竟然能差上这么多。她的眉头微微地皱起,问那老婆子道:“你是何人?”
那老太婆大约也知道她听不懂自己的话,咧着嘴笑着,哆哆嗦嗦地从她的裤子内侧摸出来一个块折起来的布包,小心打开,裏头有一张纸,邀月劈手夺过那张纸,看见上面写着:东西交给老妪,站在这裏原地不要动。
邀月的眉头拧紧了,气沈丹田,平平淡淡道:“尊驾一定就在左近,何不直接出来相见?”她运足真气,话声虽然不大,却音传数十丈不散,说话时盯着那老妇人看,老太婆其实也听不懂官话,只是讨好地笑着,看着邀月。
林叶翕动,唯余风声。
邀月耐着性子又道:“移花宫花邀月,请尊驾出来一见。”依旧没人出来。
邀月瞇了眼,第三次道:“尊驾不出现,这功法我是不会交出去的。”这话一点也没起作用。四野静寂依然,只有那老妪笑瞇瞇的推了推邀月。
邀月迅速避开那双黝黑粗糙的手掌,总算记得这人的年纪,没有顺手给她一下,站定一看,却见着老妪已经又从裤子裏头掏出一个布包,原样展开来,裏面又是一张纸,拿过这纸,上头写着:给不给东西在你,留不留怜星在我。
邀月面色铁青,哼了一声,把东西拿出来,那老妪伸手想拿,被她瞪了一眼,倒也颇有眼色地缩回去了,邀月朗声道:“东西在此,我要先看到怜星。”她不信那人不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