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花宫山脉之中,有无数个山谷。
邀月一心练武,对文学并无高深造诣,这些山谷就按照它们原本的特性起名。
比如常常用来关弟子禁闭的硕玉谷,便是四面陡峭,只有一道窄门可以进出,出入也只有一条面临悬崖的羊肠小道。
比如怜星将被送去的寒玉谷,谷内放着前代移花宫主费了大力气搬来的极北寒玉床,谷中奇冷无比,便是全盛时候的怜星,在裏面也必须全力运功抵抗。
寒玉谷最厉害的地方还不是冷,而是它四面顶上满是参天大树,树木盘根错节,遮天蔽日,谷中便是正午,也只有一点可以隐约看见手指的微光,巳正以前,未正以后,便伸手不见五指了。
以前邀月被母亲关进来的时候,怜星偷偷跑来看过她一次,那一次便被这阴森寒冷的地方吓哭了,以后邀月常常自己来此闭关修炼,怜星却说什么也不肯踏进这裏一步的。
寒玉谷从怜星小时候起,就给她留下了深深的,难以磨灭的恐怖印象。
然而今天,怜星被桃蕊带着一大群侍女护送着,送到了全移花宫她最讨厌的地方。
怜星苦笑着,手裏紧紧捏住那只剩一半的木夫人面具,木头粗粝的质感在娇嫩的手掌心裏被无限放大,与她的悔恨混在一起,几乎已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随身背着一个小包裹,裏面放着先母牌位。
用邀月的话说,是要她“好好反省,自己是否对得起先母在天之灵”。
除了牌位,还有一本新编纂的《移花宫宫规》。
厚厚的一本书,被邀月勒令抄写一千遍。
临入谷前,桃蕊还给她塞了一瓶断续膏:“大宫主吩咐,每日敷一次。”
怜星脸上给木刺划了一条浅浅的痕迹,邀月嫌弃这些疤痕,非要她抹药除痕。
怜星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桃蕊道:“大宫主说,‘桃蕊手裏拿着我给的戒尺,一天没敷,打你十下,两天没敷,打五十下,三天没敷,打断你腿。’”
怜星又哼了一声,小心地把药收好。
又问桃蕊,她是否可以换一身衣裳。
方才的衣袖碰过尸体,总让她觉得不舒服。
桃蕊面无表情地道:“婢子只遵照大宫主命令行事,大宫主的吩咐,是立刻送怜星姑娘去寒玉谷。”
怜星只得磨磨蹭蹭地跟着她,踏入这儿时噩梦的所在。
穿着厚厚棉衣的守门弟子开门,怜星慢慢吞吞地走进去,回头看了桃蕊一眼,桃蕊再哼了一声,低低骂了一句:“叛徒。”声音清冷,如榔重捶在怜星心上。说完这句,将门一关,室内骤然昏暗,寂然无声,好似已经与世人隔绝。
怜星只能继续苦笑,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极空旷的幽谷。
墻壁上一颗夜明珠发出柔和的光,照亮了这幽幽深谷。
不同于硕玉谷的狭小,寒玉谷相当宽敞。
谷中被分为许多片,一片是像书房一样的地方,怜星走过去,翻了翻,发现都是武学典籍,不然就是四书五经的心得提要。
书房以矮柜隔开,矮柜之外,有一排寒玉制成的梅花桩。
不同于普通的梅花桩,这些玉桩子间距甚大,也比平常桩子要细、要高。梅花桩下面还挖了数尺深坑,近看裏面全是尖利的碎石,从上面摔下来,虽不至于致命,却也够呛。
梅花桩之外,有一对玉石制作的傀儡。一只傀儡高有丈许,两臂张开足有六尺以上。一只则纤细精致,高不过二尺,细长身形。
傀儡再一侧,是寒玉床。说是床,毋宁说是小榻:怜星这等身量,至多能够两人紧贴着并排倒下,睡在上面,翻身大了点,便会从上面摔下来。这寒玉床窄归窄,却足有六尺来高,怜星只靠近一点,便可以感受到那股透到骨子裏的寒气。
寒玉谷两面有山壁,一面有门,再一面,却是许多树藤垂下,将最后一面山壁遮住。
怜星盘腿在寒玉床上坐了一会,只觉整个人好像处在冰窖之中,寒气似乎已经与这洞穴化为一体,整个将她笼罩,竟无一丝一毫缝隙之处,连忙运起内力抵抗。
因为一心一意抵抗寒冷,无暇他顾,反而很快入定,等到醒来,果然比平常练功的效果要好一些,只是体内冰寒,还是有些吃不消,急忙跳下去,远远离开那床,靠在门口,才略感觉好一些,吁出一口气,那气竟然冷凝成了白色。
明玉功是吸收外力为用的功法,若是长久在此闭关,难免大量吸入寒气,反而损伤自身,难怪邀月那练功狂自十六岁以后,便不怎么常来了,亏得怜星现在练习的是嫁衣神功,倒是有益无害,只不知邀月将她关在这裏,是否有此思量。
直到邀月将她关禁闭之前,怜星都自认为很了解邀月,毕竟是一同生活了四十几年的亲姐妹,彼此之间,默契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