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
“师姐。”
“师姐。”
清润嗓音宛如一道天光划破黑暗,
云千媱一下子睁开眼。
看见她还透着惊恐的眼瞳,路归朝担忧皱眉:“师姐可是梦见了什么?”
云千媱摇摇头,手肘撑榻爬起,
盘腿揉额角。
路归朝坐在榻侧,
脚边放着一盆散发热气的温泉水。
见她表情闷闷不乐,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路归朝也不多问,
撩起衣袍蹲下,轻轻握住她的脚踝,将白皙柔嫩的脚趾浸入水中。
“师姐,我试过水温了,
不烫的。”路归朝仰起脸。
云千媱双脚放松,
踩到盆中。
路归朝低头认真地替她洗脚。
过了一会儿,一颗颗脚趾依次□□燥的布巾擦拭干凈,
云千媱重新盘腿坐于榻上,
嘆了口气道:“师弟,
我不想瞒你,就在刚刚,我梦见靳扶州了。不,
不是梦见,
而是被他拉入另一个空间。”
路归朝一楞,
问:“他对师姐做了什么?”
云千媱摇头:“什么都没做,就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我大概能猜到他想做什么。”
云千媱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忽略掌门戒指一事。谈到这裏时,她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皮。
幸好路归朝看起来没有察觉这件事的样子。
云千媱暗自松一口气。
“师姐,
不管怎么样,
我只想你好好地在我身边。”路归朝坐到榻侧,
忽然伸手抱住她的腰,整张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
云千媱有点莫名其妙,但一听他充满委屈的语气,又不自觉心疼,于是没有多想,伸出右手轻轻拍他的背。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啊,我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路归朝拢着她的臂弯更紧了紧。
这时,门口晃过一个青色身影,不过很快又晃出去了。
云千媱道:“陆前辈?”
外面传来一声轻咳:“哈,哈哈,你们继续,继续。我可不是故意打扰的。”
云千媱楞了一秒,随即羞红脸,飞快推开路归朝,从榻上跳下。
路归朝猝不及防被推得后背撞在柜子上,哗啦啦散落一地书册。
“……”刚才谁说的一直在一起?!
云千媱顾不得穿鞋,跑到陆温凉面前:“陆前辈,您匆匆前来,是出了什么事吗?是不是小师叔怎么了?”
陆温凉摇头,又点头。
云千媱着急道:“陆前辈,您就别卖关子了。”
陆温凉双手拢在青色袖中,云淡风轻的语气说着危及天下的大事:“小云子,你小师叔暂且没事,但他用灵核凝结的结界恐怕撑不了多久。届时结界一破,积累的岩浆会如洪水般流入人界,首先遭殃的当属白玉京。”
云千媱骇然,道:“无尘山尚且可靠护山结界撑一撑,但不可能装下整个白玉京的百姓。结界还有多久会破?”
陆温凉竖起右掌,道:“不多不少,五天。”
白玉京,长街。
来往行人挤挤挨挨,脸色匆匆。
有的背着行囊,有的拖家带口,有的赶着牛车,车上装满锅碗瓢盆的家当。叮叮当当的赶路声、焦急的吵闹声、小儿的啼哭声,打破了白玉京以往的平静。
人群中,不断穿梭过白衣飘然、腰佩灵剑的弟子。
这是无尘山的弟子,正忙得脚不沾地,帮助百姓们迁移。
短短几日,饶是普通人也能感觉到不对劲儿。
天气忽然燥热,远处时不时传来轰隆声,还冒黑烟儿,几百年的水井枯竭。这一切异常都预示着这片土地即将被不平静的阴云笼罩。
人们开始焦虑、恐慌、自我安慰。
毕竟这裏是他们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若非万不得已,谁都不愿意挪窝儿。有些古稀老人甚至在无尘山弟子来劝说时,也不愿意离开。
云千媱和一众同门努力了整整两天,才总算把最后一户人家劝走,让另一拨弟子护送他们到安全的地方。
云千媱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觉得嗓子眼冒烟。
她挑了馄饨铺前一块干凈的地方坐下,下一刻,眼前伸过来一张荷叶,上面盛着清澈的水。
云千媱接过路归朝递来的荷叶,不客气地一口气喝完。
路归朝低头看她,笑了笑,也坐到砖石上,伸手擦拭她唇角挂着的一滴水珠。
云千媱转头问:“师弟,你和陆前辈那边忙完了?”
路归朝点头:“嗯。”
云千媱低头想了想,道:“可这样总归治标不治本。小师叔的结界破后,虽然阵法能延缓岩浆流速,不至于让整个白玉京短时间内遭殃,但非长久之计,岩浆最终还是会蔓延整个天州大陆。”
路归朝道:“目下也只能采取缓兵之计。李暮楚那边怎么样了?”
说起李暮楚,云千媱一拍脑袋:“我差点忘了。表哥他们应该早到了,我问问。”
云千媱从干坤袋掏出一面铜镜,衣袖擦了擦,锃亮的镜面立刻显映出一张放大的脸。
“阿媱!你那边怎么样了?我们辰时刚到的,猜猜看碰到了什么妖物?”李暮楚在那头大呼小叫,神情有些亢奋。
见他鼻梁上溅了几滴血,眼睛微红,云千媱就知道他刚经历一场恶战,这是一副杀红眼的模样。
这几日,整个天州大陆都遇到了麻烦。
比如各地时不时出现伤人的妖物。
都是一些不起眼、数量多的东西,搅乱人界,一些仙门力量弱小的地方,不得不向大仙门求助。
无尘山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李暮楚、祝别枝带人连夜出发,赶往事发地。
云千媱问:“什么妖物?”
“美人皮!”李暮楚现在正处于收拾残局的时候,有空和她多说几句,“说来也奇怪,这种本土妖物原本不常见,这儿却简直泛滥成灾,杀完一波又来一波。还好咱们不是当年弱不禁风的小修士了,否则还真是棘手。”
“美人皮?”云千媱疑惑一瞬,瞬间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她刚穿到这个世界,第一个副本裏的小怪么。本身没什么力量,靠怨念、邪念的附着才会为非作歹。
记得当年,他们对付它花了不少心思。
那时候,她为了维持反派作弄男主的人设,还要求路归朝用性命替自己护阵。
“师姐在想什么?”路归朝见她唇角微勾,凑近些许仔细盯着,“师姐笑了。就该这样,多笑笑才好。”
云千媱推开他,道:“现在这个情况,我可没心情笑。我刚才是想到了以前的事。”
路归朝又凑过来:“什么事?”
云千媱还没说话,李暮楚在那头不爽地跳脚道:“餵,小废物,你凑那么近做什么!离阿媱远一点儿!”
路归朝轻轻瞥他一眼,道:“註意身后。”
“什么?”李暮楚回头,只见一只美人皮跌跌撞撞袭来,于是只能咬咬牙,“小废物,等我回来收拾你!”
路归朝不等他转身,直接一手将铜镜翻扣,另一手捏住云千媱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师姐,他有什么好看的,别看他,看我。”
云千媱打掉他的手,无奈道:“师弟,这是我表哥,你能不能别吃醋?”
路归朝抱起双臂,薄唇坚定地轻吐:“不能。”
云千媱:“……”
云千媱一阵无语,抚了抚额头:“好吧,那不管他了,我们现在来讲讲正事。对于这几日各地妖物频现伤人,你怎么看?”
路归朝道:“很简单,他在消耗我们的力量。”
云千媱问:“那有什么办法解决呢?”
路归朝:“自然是,擒贼先擒王。”
云千媱嘆了一口气:“说得简单哦,我们去哪裏找他。”
路归朝瞇眼道:“师姐,他既然与无烬深渊融为一体,自然是不能离开太远的,所以,这也是为何要利用妖物将我们的人引到别处,从而分散我们的力量。”
云千媱蹙眉:“师弟,你的意思是……”
路归朝墨眉压低,脸色显出几分冷厉,沈声道:“他已经来了,就在附近。”
云千媱意识到什么,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一个糖人铺前,依稀坐着一个蓝衣身影。
云纹靴,银冠。
来来往往的行人,将他的衣袍剪成碎影。
——长街上人多,不适合干架。
意识到这点,云千媱和路归朝对视一眼,两人携手站起。
糖人铺前。
靳扶州坐着岿然不动,出神地盯着食指和大拇指间捏着的一个糖人,慢慢转动。余光见他们走到面前,也只轻轻放下糖人,转头浅笑了下。
甚至温和地同他们打招呼:“云师妹、路师弟。”
他依旧穿着蓬莱岛的弟子服。一袭湛蓝宽袖衣袍,海纹银冠,面如冠玉,清凈得像一捧山泉水。
云千媱只觉毛骨悚然。
靳扶州黑化后居然不是乌漆嘛黑的样子。
这种干干凈凈、怎么也不会生气的反派比乌漆嘛黑的反派可怕几百倍啊!
云千媱开口,语气很平静:“靳师兄,你在这裏想做什么?”
靳扶州也像闲话家常:“我没有想做什么,也不用做什么。我只要等待就够了。”
等?
等小师叔的结界破碎,岩浆肆流,他的目的可不就达到了,确实不需要做什么。
云千媱深吸一口气,眼角抽搐了下。
靳扶州宽和地笑道:“云师妹何必动气,坐下,我请你们喝一杯茶吧。同为被无烬深渊选中的人,我们三个本就该站在一起,共同见证这世界恢覆平衡。”
路归朝讥讽勾唇:“你所谓的平衡就是控制妖物伤人?”
靳扶州眉目淡淡:“你们为何一副责问模样?世间大道至简,本就阴阳平衡、善恶平衡。仙门平常所谓的一些善举,比如屠戮妖物,看上去是对人的善,但反过来站在妖物的角度,是否就是一种恶呢?鹰犬捕猎、野兔食草,本就是一种自然规律。妖物吃人,也是生存所需,仙门又何必掺和其中,打破这种平衡呢?”
云千媱差点被这一通歪理说服,时至今日,才知道靳扶州心裏原来这么偏执,说肯定是说不通了,只能靠打。
路归朝和她心有灵犀,这一念头刚闪过,听阙出鞘,剑尖抵住靳扶州的胸膛,将他挑到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