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
毕业后第二年的某一天傍晚，我在九楼窗户旁，望着楼下车来人往。听同事说是晴天，顺耳听了一句，我也没时间跑出去验证是否天晴，忙完手头上的急诊，等到有时间天已转黑，得了片刻的喘息，方问雨的电话，正是这时打进来的。
“仙云，我要结婚了。”
电话那边起伏着兴奋的声音，我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看着面前冷掉的晚饭，突然闪出方问雨此刻的神情。
不知道是多少瓦的白炽灯，照的我，眼睛发酸。
“日子定下来了吗？”
“嗯，国庆节。”
“仙云，我可是第一个告诉你的，知道你忙，怕你班不好调……”
方问雨絮絮叨叨说着，难掩兴奋。
我想起初三三模后的那个夜晚，一群少女对未来憧憬着，说起以后，总有无限的向往。对婚姻之事也是好奇大于害羞。
“我结婚的时候，你们都得去当伴娘。”
“那得十年后吧。”
“你们说，我们之间谁第一个结婚。”
“我猜是你。”
“应该是你。”
“哈哈哈，说这是不是太早了。”
欢声笑语，众说纷纭。
那时操场外的火车驶过的声音震得玻璃发抖，而此刻，窗外下起了毛毛细雨。
“害怕吗？”
“不害怕。”
“那就好。”
这些年，方问雨与谢如臣分分合合，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进入婚姻殿堂。
和谢如臣算普通朋友，他除了是方问雨的男朋友之外，还是梁和风的好朋友。
梁和风，梁和风。
好久没想起这个名字了。
大学期间，我最盼望的就是方问雨和谢如臣结婚时，再见梁和风一面。
“仙云，你在听吗”
“啊？”
“我说，你多请两天假，来帮帮我。”
“好。”
不知怎地，我非常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方问雨平均两天来一个电话，她嘴上说着不紧张，可我分明感觉到了她的婚前焦虑。
“仙云，你也快找个男朋友吧。”
在某一天的来电中，方问雨突然说。
“我想稳定稳定工作，遇到合适的再说吧。”
我回答着面对长辈、朋友千篇一律的说辞。
可这次她似乎不想这么轻易放过我。
“高中那个，你还想着呢？”
三分试探，七分不确定。
方问雨的这句话，等同于在一个名叫往事的口袋上，划了一个口子，回忆倾泻而出。
“沈晴，到三十岁，如果你未嫁，我未娶，我们俩凑合凑合得了。”
“沈晴，你这样强势不饶人，谁敢娶你。”
我惊诧，为何这些话还是那么清晰。
这么多年，原来不是忘掉，而是封存了起来。那么轻易，甚至不需要导火索，他就跑了出来。
“不想了，再想不清楚，青春就没有了。”
我原以诙谐的语调来表示我这句话的确定性，电话那头嘆了口气，不再言语。
以前嘴硬，是少女不想轻易被别人看透心思的屏障，而现在，是不得不的伪装。
还能怎么样呢，总不能像十八岁时那样，不管不顾，梦与现实分不清楚。
我清楚，也很明白，我们之间隔得不是爱不爱，是整整七年，七年不是一条小水沟，是汪洋大海，凭一己之力是跨越不过去的。
虽然和梁和风会偶尔互动，但我们都清楚，不会再近一步发展。谁都没说透，可就是有这样强烈的感觉。
我合上手机，床尾的夜灯是莲花形状的，是江女士买的，刚拿过来时我百般嫌弃，明明是她那个年纪的审美，非要塞在我房间裏。
本想先放两天，等江女士不註意时，偷偷换掉。
可一个月在家只待几天，想不起来换，渐渐地也看顺眼了。
晚上，最容易胡思乱想，我点上香熏，希望早点睡去，能少想一些。
可大脑像是註入了酒精，晕眩着，却又无比清醒着。
外面是漆黑的夜，还能传来父母的细声低语。
我想，总有更多的爱填补心中的意难平，我拥有的东西已经很多，差一点就差一点吧。
可有些东西，不是想压制就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九月的最后一天，我提着大包小包去方问雨家，方父在门口贴着对联，打完招呼，进到裏院，看到家裏布置的一片喜庆，欢声笑语，我在人群中看到方问雨红润的脸庞，她朝我走过来，第一句开口：
“我是不是胖了。”
我憋着笑如实回答：“嗯，幸福肥。”
“烦死了，这几天一直没减下来。”
“你确定你减了？”
“天天在朋友圈晒美食，是嘴上减肥吧”。
被戳破了，方问雨快速转移话题：
“今晚你别走了，陪我吧。”
“我收费很贵的。”
“多少钱，我包了。”
“无价。”
她接过我手中的包，顺势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好，今晚是我的了。”
吃完晚饭，开始满屋子布置气球，贴画，这些装置让结婚的气息更加浓烈了，院裏的人比下午少了许多，只有几个近亲收拾着包袱和箱子，打包嫁妆。
天渐晚，我在房间裏收拾着卫生，方问雨端着个大红色盆子走进来，放在地上。
“仙云，别弄了，来，我们一起泡脚。”
我望着盆中冒着热气的水，粗算了一下，上次在一块过夜还是五年前。
两双脚在盆裏打着架，地上溅出了一滩一滩的水，方问雨感慨说：“明明还在一起上着学，转眼我们都二十多了，时间过得太快了。”
我说：“可不是，今天你是少女，明天你就是少妇了。”
“明天有老朋友吗？我认识的。”
“有，但没有你太熟的。”
她嘆气又说：“如臣有些遗憾，他最好的朋友因为工作在新疆回不来。”
“那天如臣说起，我才想起来，他还是你高中同学呢，叫什么来着……”
想了一会没想起来，方问雨拿起手机，努力翻找聊天记录，找那个她想不起的
名字。
我低着头，看着脚尖。
眼睛有些热。
“是叫梁和风吧。”
我还是没忍住的叫出了他的名字，尽量显得无意。
他不来，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可还是有些失望。
盆裏的水所剩无几，被搅合的也凉了，我把脚放在方问雨的脚上，她挣扎着说痒。
“对，是他，本来定他当伴郎的。”
“是吗。”我心不在焉的说。
“如臣还说，你们两个人认识，接亲时不会冷场。”
“那年在如臣生日会上我好像见过他一面，你们俩不还合唱了一首吗，你们站在一起，还挺般配。”
我陷入思绪中，没有听清她的话，也不想求证她刚才说了什么，再聊下去心情难免受影响。
秉着夜色，总有真心吐露，而这一刻，我并不是很想煽情。
“嫁给了你想嫁的人，感觉如何。”
“还行吧。”说完便把擦脚的毛巾放到了床上。
说不紧张是假的，行动出卖了她。
我将擦脚的毛巾拿起来在她跟前晃了晃，憋笑着说她口是心非。
她娇羞的面庞像是蒙了层透明的面纱，手机的不停地震动将她拉入一个甜蜜的世界裏。
我也受她的幸福面容所感染，再次想起了梁和风。
他出现在每个场景中，可今天，他在脑海中的模样，比任何一次都清晰。
原来，承诺并不都是假的。
原来，真的有人不舍得让喜欢的人失望。
双喜当头，明月挂烛。
“问雨，你得偿所愿，让我觉得，那些青春是存在过的。”
她搂住我的肩，将头倚在我的肩膀上，动情的说：
“仙云，这些年，幸而有你。”
这一夜，我们聊了很多，少年时的顽劣，青春时的悸动，还有一些傻事，可大多方问雨已经想不起来了。
“我还干过这事？”方问雨一脸吃惊的问。
“不然那？”
方问雨上学时自居天下第一美，见谁都说，也不害臊。
“一点也想不起来。”她摇了摇头说。
我嘲笑她记性像鱼一样，她撇了撇嘴说凡事她都不入心，她的脑子会自动删除那些不重要的人和事。
这样也好，有些事，记得太清楚，只会徒增烦恼。
收拾完已经半夜了，觉得刚闭上眼外面就闹哄哄的，我摸着手机一看，快五点了。
旁边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把灯打开后，我穿上拖鞋，正欲起身，方问雨回来了。
“你醒了，仙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