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陵渊离宫后,沈放送来五株琼枝玉叶,说是“督公命人搜罗的,只为博殿下一笑”,将这五株跟先前礼部寻来的那一株放在一起,看着成双成对,颇有意趣。
澹臺璟涛知晓此事后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命人告知嘉恪,北戎使团进宫宴饮当日需她作陪。北戎亦有给嘉恪的礼物送进宫中,包括她要求的“北地弧珠”,虽只有五颗,但附上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函,表示另外五颗定会奉上,只请嘉恪给些许时间。
嘉恪在面上自然无可无不可,她只是等着陵渊的消息。对此她又有些惴惴难安,不知是为陵渊,还是为她这颗似乎已经有些靠近陵渊的心。
不该如此。
她的心,不该依傍在任何人身上。
陵渊的消息陆续传回,除了告知嘉恪关于接近水路的种种之外,还会有几句提及沿途的风物,也会带来陵渊认为稀奇的吃食和首饰,一件件蕴着路途上的风情,仿佛嘉恪随着他也走了一遭。
待到北戎使臣入宫宴饮那日,嘉恪已经算算日子,知道陵渊的人马应当已与熊鸿锦对上有四五日了,但消息一直还未传回,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心浮气躁,坐在了皇帝下方首座的席位上,与对面的北戎使团寒暄了几句,心不在焉。
澹臺璟涛以为她厌烦应付想要与她和亲的使团,只吩咐宫人多多给她布菜,并不说其他。北戎使团以舒穆罗为首,对嘉恪奉承了一箩筐的话,之后笑瞇瞇地看着嘉恪说道:“听闻嘉恪殿下在南楚时以一曲‘落英缤纷舞’名动天下,不知我等可否有幸一观?”
嘉恪冷淡一笑,说道:“以你等的身份,你说有幸无幸?”说罢她看向澹臺璟涛,“皇上,孤去更衣。”
嘉恪很清楚澹臺璟涛有多要面子,在使臣面前让长公主宛如青楼女子一般献舞,澹臺璟涛是万万不能允许的。
不料澹臺璟涛说道:“皇姐快些回来,勿让使臣久等。”
嘉恪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澹臺璟涛回避了她的目光,抬手饮酒。
余光中,她能看到舒穆罗得逞的笑意,令她如被剥衣。
嘉恪在偏殿更衣,澹臺璟涛身边的小太监跟了过来,隔着一道屏风对她说道:“殿下宽宥,北戎猛兽军团已陈兵边境,寒城发来的军报一封接着一封,皇上也是不得已啊……”
嘉恪凉薄地笑道:“处处都是不得已,国家大事总是需要牺牲皇姐去平定——他这皇帝,趁早让贤吧?”
小太监“噗通”跪在地上,半个字都不敢多言。
纵然是皇帝心腹,也不是头一次听长公主说大不敬之言,仍是吓得要命。
过了一阵,小太监又道:“殿下,跳舞所用衣服已放在这裏,请您换上。”他结结实实叩了三个头,“殿下,请体谅皇上不易,皇上已派兵前往寒城了,陵督公也不在宫中,许是也得了皇上密旨去行事了,一切都是为了大烨,还请殿下忍这一时之辱。”
一时之辱么?
嘉恪勾唇笑了。
她这些年尽在受辱了,根本没有什么一时。
“滚出去。”嘉恪冷冷吩咐,“再多说一个字,立即将你的舌头拔出来。”
小太监知道嘉恪说得出做得到,当下不敢多说地退了出去。
嘉恪看着那一套所谓的跳舞所用衣裙,不过是一堆花瓣,直接就想上前掀翻了去。静默一旁的琥珀忽而惊道:“主人小心!”
嘉恪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琥珀挥出的匕首被一人打落在地,琥珀也被他掀翻至几步之外,不由大惊失色:“你?你怎么会在这裏?!”
一个带着阴沈笑意的男子看着嘉恪,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怎么不能在这裏呀?”
熊鸿锦,嘉恪这些年来最大的噩梦,正站在她面前,站在大烨皇宫之内。
琥珀还要上前搏命,嘉恪微微抬手阻止了她。
熊鸿锦笑道:“还是银侧妃最识时务。”他看了一眼那堆花瓣拥簇的衣裙,“怎么不穿?是我想看你跳舞,你不会不知道吧?”
嘉恪心裏隐隐泛冷,咬牙说道:“我已不是你的侧妃,你想看跳舞去找别人。”
“我的银侧妃还是如此天真,”熊鸿锦嘆道,“你不会真的以为那什么和离书你签下了,就算数吧?”
嘉恪冷凝着他:“不管你怎么想,我这裏已然算数了。”
熊鸿锦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不愧是我的银侧妃,刁蛮耍横起来都是这么有趣。”他捏住嘉恪的下巴,细细看她的脸,“我来看看,是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让你误以为能摆脱我,嗯?”
嘉恪偏头甩开他的捏制,恨声道:“大内高手如云,你跑不了。”
熊鸿锦:“可惜最厉害的那个,不在呀。”
嘉恪心裏突然一紧。
“看来是不在的那个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熊鸿锦笑瞇瞇地看着她,“对吗?”
嘉恪不想理会他,给琥珀使眼色,让她找机会出去召唤侍卫。
熊鸿锦一点也不担心地笑着,从怀中掏出一个丝帕包着的物件儿递到嘉恪眼前,说道:“看看?”
他并不等嘉恪有什么反应,直接将那帕子打开,裏面是半块染血的白色玉珏。
白色通透,血色刺目。
这半块玉珏,与陵渊给嘉恪的那半块,明显是一对。
嘉恪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她攥紧了拳,指甲都嵌进肉裏。
熊鸿锦似是在欣赏她的表情,一直沈迷地盯着她看,笑瞇瞇地说道:“我的银侧妃在慌什么?怕那督公没办法给你撑腰了?没事呀,你的身后不是一直都有我吗?你忘了我说过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吗?”
不,他说的是“你永远也离不开我”。
熊鸿锦笑瞇瞇地看着她:“银侧妃,你到底会不会制造机关兽?会不会驱动之法?我可真是好奇呢,我那太子哥哥真的喜欢你喜欢到了把这天大的机密都告诉你了吗?”他的手按在嘉恪的肩上,像要捏碎她一般,“他竟敢抢我的东西,没杀死他,我真是有些后悔啊。”
嘉恪没接话,伸手将那染血的半块玉珏握在手裏。
最后一丝奢望破灭——这玉珏的质感,与她曾摸过的那块一模一样。
“陵渊竟然会落在你手裏,”嘉恪故作不在意地说道,“不中用。”
熊鸿锦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不担心呀?”
嘉恪看向他:“你要我跳舞,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