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包*
十月二十一日,农历九月初三。
学校裏种的银杏树叶子全部变得金黄了。
柳清梦抬起头,宋先生正拿着戒尺痛心疾首地嘆气。
宋先生是学校花重金聘来的国文老师,她看上去约莫有四十岁了,脸上却不见什么皱纹。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一瞧就知道是大户人家出身,谈吐间也是带着腔调的优雅,尤其念课文时,声音更是动听。
柳清梦见了宋先生,才知道什么叫做“腹有诗书气自华”。
所以柳清梦学国文学得尤为认真,宋先生也很喜欢她这个学生。
可今天……
“罚你抄写《诗经》,你可认?”
柳清梦靠墻站直,乖巧地点点头。
宋先生见状,便将戒尺背到身后去,道:“下次写作业必须认真,若是再把字写的歪七扭八,我就要加罚了。”
“是……先生。”柳清梦又点头。
宋先生摆摆手,示意她可以回家了。
放学路上,柳清梦一直垂头丧气的,商晓烟见她不开心,便握住她的手问:“是因为我来晚了么?”
柳清梦抬起头,“先生今日罚我抄《诗经》。”
“为什么?”
“先生说我对待作业不认真,字写的不好看。”
“字?”商晓烟微微一楞,这才想起柳音好识字却不大会写,怎么可能教得了柳清梦习字。
柳清梦的头覆又垂了下去,她摸摸她的脑袋,道:“往后我教你习字罢。”
“嗯!”
商晓烟轻笑,手心裏这朵蔫巴的花现在又活过来了。
为着这朵花不再垂脑袋,商晓烟一进门便要带柳清梦去书房取笔墨纸砚。
可刚一跨过门槛,商音好和商蝶生便迎了上来:“大姐,蔡婆婆操办了生日宴,菜都已经上齐了,我们快去吃饭吧,蔡婆婆还买了蛋糕呢!”
“是呀。”商音好瞥了一眼柳清梦,又道:“母亲和父亲托人寄来了一匹蜀锦,说是作大姐姐的生日礼。我和蝶生也给大姐姐买了礼物放在饭厅。大姐姐吃过饭后正好可以瞧。”
“那好吧。”商晓烟点点头,每年的生日宴都是蔡婆婆操办,难为她竟然会记起买蛋糕这一茬。
不过蛋糕都是给小孩子吃的玩意儿,她早就不羡慕那个东西了。
……
由于上次商殷华重罚了商音好,她便再也没有明着找柳清梦什么麻烦。
后来她更是听说有人在河边捞上来一具脸上有刀疤的尸体,商音好做贼心虚地连暗地裏的绊子都不敢使了。
一连憋屈了这么多日,商音好才终于在今天寻到一个机会,“大姐,我给你买了一支银钗,蝶生买的是一只青玉镯子。不知道清梦妹妹买了什么给你呀?”
“二姐。”商蝶生扯了扯她的袖子,悄悄耳语:“清梦哪有钱买贵东西,你这不是给她难堪吗?”
商音好回他:“哼,你说对了,我就是要给她难堪。”
“……”商蝶生缩回手,父亲和母亲去外地出差,二姐这是又要和小梦过不去了。
“我……”柳清梦涨红了脸,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商晓烟今天过生日,现在上哪去变出个银啊玉啊的东西来?
她刚要道歉,商晓烟就按住她的手,指指自己头上的缠花发钗道:“这个,是她送的生日礼。”
“金丝线做的东西不比银玉差,你们三个送的都不错。我很喜欢。”
“既然饭也吃过了,那我便先回去,季景还在等我对账。蛋糕就留给你们分食。”
柳清梦看着商晓烟,她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
更叫人瞧不出喜恶。
那缠花发钗是她跟蔡婆婆学的,为了学这个,她还给了蔡婆婆一块银元。
缠出来的第一支钗,便送给了阿姐。
可那样潦草的东西,怎么能充当生日礼物呢?何况那并不是金子做的丝线,只是普通的金色丝线罢了。
于是柳清梦顾不得商音好的冷嘲热讽,也无视了商蝶生递来的蛋糕。
她追了出去,一口气跑到自己的房间裏摸了什么东西出来,又气喘吁吁地推开商晓烟的房门:“给……这个,这个是阿姐的生日礼物。”
商晓烟和季景被推门声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三个孩子又出什么事了。
“梦小姐,坐下来喝口水吧。”季景顺了顺她的后背,指了指商晓烟旁边的位置。
柳清梦微微弯着腰深呼吸几口气,才缓过来。她点点头,坐过去把荷包递给商晓烟:“我把阿姐给的零用钱都花出去了,不知道今日是这么重要的日子。这个荷包是我早早开始绣的,裏面存着今年的桂花。”
“阿姐总是睡得晚起的早,这荷包就算不带在身上,放在枕头旁边也好。荷包不比他们的礼物昂贵,只希望阿姐不嫌弃。”
她低着头,心裏却忍不住狡猾地想,收下了荷包,阿姐也许就会在入睡时想着我了。
商晓烟接过荷包,嫣然一笑,“哪说得上嫌弃,生日而已,算不得什么重要日子。”
“不过柳儿如此用心,倒让我盼着明年生日了。”
“明年我一定攒钱给阿姐买个金子做的首饰。”
“金银玉器都是身外之物,荷包很好,礼轻情意重。”商晓烟伸手去拍拍她的肩,“先生不是罚你抄《诗经》么?你先去抄,我与季景还有事要谈。
笔墨纸砚俱已放在你桌上,我随后便去。”
柳清梦懵懵地应着,头重脚轻地走出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