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
那年初雪,柳清梦发了高烧。
商晓烟一直守在她院前,望着月亮紧锁眉头。
她原生着极好看的柳叶眉,加之姑娘家总註重修眉打扮,那眉毛便更加精巧分明,若不细看,倒真像是生了两枚细长弯弯的黛色柳叶。
此刻商晓烟皱着眉,眉毛好似秋日裏摇摇欲坠的落叶了。不知怎的,让人想起寂寞梧桐。
南唐后主有词言:“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今夜的月亮正是弯月,应了那句词的前一句——“月如钩。”
她恰似那梧桐树,正在深深的庭院裏望月离愁呢。
季景来时瞧见商晓烟在淋雪望月,便走上前为她撑伞:“小姐站一天了,不如进去瞧瞧。”
商晓烟的视线被伞面遮挡,她看着头顶消失的月亮,似是嘆了一口气:“何必呢。”
商晓烟本就一身清冷的气质,除去谈生意时必须伶牙俐齿、巧言令色,平日裏则不显山不露水,多是板着脸不大说话,像个石头美人,更别提为什么事有过一声嘆息。
季景忽然想起昨日大雨,柳清梦神情紧张地去书房对商晓烟说了什么,待她出来时眼睛通红,脸上的泪痕已干,应该是哭过了。
晚饭后蝶生少爷便急急忙忙跑来告诉小姐,柳清梦不知怎的,饭也不肯吃,倔强着非要站在院子裏淋雨。
商晓烟当时只冷漠地回了蝶生少爷一句:“随她去。”
蝶生少爷一跺脚,便疾走而去。
果不其然,柳清梦今儿就病了。
“梦小姐敏感又体弱,小姐昨日应该去看看的。”季景说完,又自觉僭越了身份,低头道:“我不该对小姐的事多做置喙。”
“无妨。”商晓烟转过身,她没有心情去责怪季景,因为她自己心裏也是这样想的,可凡事没有后悔一说,商晓烟只能无力地说:“长痛不如短痛,都是时机不当。”
“小姐这样是在折磨自己。”季景低着头,鹅毛般吹落的雪花坠在油纸伞上的沙沙声钻进耳朵,雪好像下的更大了,在漫天飞雪之中,商晓烟不再说话。
“梦小姐的心思……小姐应当知道了吧。”季景扶了一下自己的银色细边框眼镜,镜片上雾蒙蒙的,叫他什么也看不清楚。
商晓烟沈默了一会儿,摇头说:“我不知道。”
她从小得到的恶意比善意大,不管是喜欢还是爱,对她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甚至是不堪一击。就如眼前这雪一般,无论夜裏下得多么汹涌,只要太阳出来一晒,结局便是化为一滩水,渗入阴暗的地下直至消失。
感情都是不长久的,商晓烟只将柳清梦这短暂而浓烈的爱看作一时兴起,又或是图新鲜和未经人事不懂情爱。
不过她只能这样告诉自己。商晓烟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的真正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因为她要嫁人了,也不是因为她和柳清梦或许有血缘关系。
只是因为,她对柳清梦的感情,实在谈不上无辜。
商晓烟伸出素手将遮住视线的伞面拨弄过去,回过头瞧见屋子裏的灯灭了,怅惘地道:“我记得小厨房温了一壶酒,陪我尝尝罢。”
她利落地转身,眼神中什么情绪也看不见,只能从踏在雪上凌乱的脚步声中窥探一二。季景紧步跟上,忙将伞往前面递着,恐怕小姐淋了雪。
只是最后,商晓烟还是落了一身的雪。
商晓烟拉着季景在自己的院子裏喝酒,二人本是坐在亭中,谁知商晓烟喝到尽兴处,竟自顾自地走出亭外,季景怎么唤都唤不回来。
季景劝了她许久,见软的不行只好强行去扯商晓烟回去,谁知商晓烟皱起眉,用力甩开了季景的手。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相对无言时。商晓烟怅然道:“她昨日为我淋了雨,我也该淋雪还她。”
季景听了只觉忧心,想去扶着商晓烟,又怕她激动摔着自己,只好双臂虚虚护在她身侧劝她:“小姐,雪下的太大了,再这样下去会生病的。”
“就纵我放肆这一回吧,你回去早些歇息,明日你替我盯着布庄的生意。”商晓烟推开季景挡着的手臂,趔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季景一惊,忙又扶上去,雪虽然下得厚,却很滑。
“小姐,我陪着您走吧。”季景感受到商晓烟瞪过来的目光,顺从道,“我就跟在您身后。”
雪花迷了商晓烟的眼睛,她抬手擦拭,却只擦过水痕滑过面庞。季景在她身后冷的缩缩脖子,有些懊悔出院子时忘记拿伞。
商晓烟在商府裏兜兜转转,又走回了柳清梦的院子。
季景望着紧闭的院门,轻轻摇头想:“小姐终究是记挂着梦小姐的。”
商晓烟酒劲上头,壮着胆子正要推门进去,却好似有一根线扯住她的腿一般,突然定住不动了。半晌,她又转过身,落寞地垂头丧气。
“她应该睡下了。”商晓烟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痴痴地望,对着木门又好像对着季景呢喃:“柳儿说过想和我一起淋初雪……”
在一阵怅然若失之后,商晓烟还是扭过头:“只是已经太晚了。”
季景以为她终于要回去休息,却不想她越走越偏——到了商府最偏僻的西柴房。
西柴房早年住着一位姨太太,后来死了,便一直荒废在这。
只有一棵不知道具体年纪的老桂树驻扎在此处,好像守护着什么。
商晓烟走到树下,桂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没有秋日裏枝叶繁茂的时候好看。许是习惯了桂树的遮蔽,商晓烟直楞楞地抬头,雪猛然掉进她的眼睛裏,她下意识眨眨眼,却不想挤出几滴泪:“下雪的日子可真冷。”
商晓烟鼻尖一酸,眼泪趁其不备的猝然而至。
商晓烟生的貌美,既不随商殷华的方脸,也不随周慕音的菱形脸,偏生了一张瓜子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