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勾人的丹凤眼不似桃花眼含波多情,在她清冷的气质下少了庸俗,只多了几分睥睨众生的味道。
天然的红唇使她不涂口红便足够引人註目,也更衬得她肤白如雪。再加之窈窕的柳叶眉,是苏州城裏谁都羡慕不来的美人胚子。
泪水在她脸上,便似黑夜中的流星,即使长夜冷落,流星划过也只是将夜幕衬得更加动人心魄的点缀。
美人垂泪,总叫人心有怜惜。
又何况是跟了她多年的季景,既是一起长大、同甘共苦过的,季景递出一张手帕:“小姐素日裏最是怕冷,也从不轻易落泪。”
“是啊,我是怎么了?”商晓烟接过季景的手帕,竟然擦拭起树干来。
“这棵老桂树活了至少有百年,见过这府邸的兴衰,见过这宅子的明争暗斗。可有见过,像柳儿和我这样的事情?”商晓烟停住手,帕子已被勾了丝,她丢了手帕,背靠着树干坐了下去。身上的皮草瞬间洇湿一片,商晓烟浑然不觉,仍念叨着:“妹妹喜欢上姐姐,说出去是不是大逆不道?”
季景不知如何是好,他环顾四周,幸好西柴房偏僻,什么人都没有。今夜裏雪下的大,他们早已熄灯睡了。
不然,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去小姐的醉话,不知道又要在商府裏掀起怎样的风浪。
“我不会爱她的。”商晓烟的语气很坚定,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眼泪实在出卖了她,一个认为眼泪是天底下最没用的东西的人,如今也不得不趁着醉意垂泪。
借酒浇愁,能为何故?
季景仔细想着这些年跟在小姐身边,杀人放火的时候她连眼睛都不眨,被老爷夫人责骂的时候,她也不曾委屈,面对那些长着七窍玲珑心的生意人,小姐也是应付自如,哪怕是再难的局,小姐总能找到破解之法。
因而他极少会见到商晓烟愁苦的表情,更是几乎没见过她哭,如今这般模样,不像是满腹心计的大小姐,更像寻常为情爱苦恼的女儿家。
只是这情爱太过特殊,小姐又总是将心包裹地如钢铁一般刀枪不入,偏偏被一个可怜可爱的柳清梦闯进去,让她失了所有手段,却也不肯轻易束手就擒。
“小姐,爱了又何妨呢。”季景开口劝道,“或许小姐不用嫁给沈少爷,也能带着梦小姐金蝉脱壳。沈少爷是梦小姐的亲哥哥,他未必不会帮你们。”
“季景,你懂什么叫做大逆不道么。”商晓烟苦笑,“道德礼教不可叛逆,纲常伦理不得违背。”
“小姐,爱一个人,又如何称得上大逆不道?”季景看不得商晓烟难过,宽慰道:“小姐和梦小姐并无关系,只是挂着姐妹的名号罢了,又是逆何方道呢?小姐思虑过重,或许总是有办法两全其美的。”
“世间安得两全法。”商晓烟抬眼,“我和她论不论血缘都是姐妹,爱人如杀人,你我皆在局中,何必拉她进局?
沈发南自会保她,我命悬腰间,何苦……”
商晓烟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雪,走到季景对面,微微歪着头:“爱不爱,又能如何呢?”
季景沈默着,过了许久,方答:“小姐这些年的不得已我看在眼裏,小姐不如似今日一般,再放肆一回,况且您又如何知道梦小姐愿不愿意入局呢?”
“您始终不对她提起只言片语,是因为您知道,她必然愿意。”
“杀人如何与爱人并提呢,小姐杀过那么多人也不曾对他们有过爱,既有了爱,又怎会去杀?”季景摘下眼镜放进口袋裏,“小姐若肯敞开心扉看看梦小姐的感情,便会知道爱与不爱,当会如何了。”
“季景,你未娶妻,又怎会真的懂?”商晓烟定定地看着他:“时值多事之秋,我不能害柳儿。”
“小姐,恐怕你已经爱上梦小姐了。”季景嘆了口气,又弯腰捡起那勾丝的手帕。
商晓烟楞在原地,没有再开口。
“我爱她?”商晓烟陷入久久的沈思,于她而言,这仍是个疑问句。
商晓烟还不知道,当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当她为此纠结痛苦的时候,就是她爱着她的时候。
“小姐其实如明镜般清楚。”
商晓烟又坐在树下,后脑勺砸向树干,雪扑扑簌簌地掉在她身上,然后她恍然笑着:“我醉了。”
“世间应能寻得两全法吧。”
季景连忙点头,“能。”
商晓烟听了只是笑,季景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小姐高兴的时候很难得,比她哭还要难得,她高兴的时候特别漂亮,就像严冬裏盛开的很灿烂的梅花。
“可是。”商晓烟敛起笑:“也许她日后会爱上别人,可能是更好的女子,也可能是个优秀的男子。”
她抬起头,去看那永远悬挂在天上的月亮:“我听说,父亲有意将柳儿许配给蝶生。”
季景顺着商晓烟的视线看去,在茫茫白雪飘落之中窥见那一弯钩月:“小姐忧心太多,有情人终成眷属。”
“你说得对,有情人才会成眷属。”商晓烟笑笑,醉意全无。
自欺欺人后的清醒,才更磨人。
四更天的时候,大雪停了,季景因为要顾生意,早已回去熟睡,而商晓烟就在那不知年岁的桂树下坐着,看了一夜的月亮。
她或许在问,自己算不算爱上了自己的亲妹妹,又或者在思考,该怎样带柳清梦跟她一起离开商家。
亦或是,该不该彻底推开她,让她死心。
只是这些,柳清梦全然不知。
季景也并不打算告诉她,得知商晓烟的这些身前事对柳清梦有什么好处呢?
死人无法开口,只会叫活的人徒增感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