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火*
见气氛没有活跃起来,两个人看上去都不大高兴,商蝶生这才註意到自己的话似乎欠妥,讪讪地闭了嘴。
存放正绢的仓库位置极偏,带着两人在工厂裏绕了好一会儿,商蝶生一时竟想不起来那个仓库在哪,只好抓住路过的一个工人问道:“放正绢的仓库怎么走来着?”
那工人信手一指,道:“老板,仓库就在那儿。”
“行,你去吧。”商蝶生拍了工人的背,那工人踉跄了一下,赶忙跑了。
看来打工人怕老板,就像老鼠怕猫一样,是个自然规律。
“奇怪……”商蝶生看着自己的手,只不过轻轻拍了一下,他一个强壮的工人,就那么不经拍?
商蝶生跑神的这会儿,柳清梦和沈烟已经走出去好远。
她们走到仓库门口时,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好浓的一股酒味儿。”
“哎!怎么不等我!”商蝶生气喘吁吁地跑来,正要大口呼吸,闻到这股劣质白酒的味道赶紧屏住鼻息,果不其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咳咳……咳咳咳……”
“……”柳清梦嫌弃地看了一眼商蝶生,这么多年的脑子究竟长到哪裏去了。
沈烟见仓库的门没有上锁,眉头皱得更紧:“商老板对待价格高昂、纺织工序覆杂的正绢如此不用心么?”
“啥?门没锁?”商蝶生傻了。厂裏的工人就算再怎么疏忽,也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不然,他这厂子还要不要开下去了?
“我现在就去抓负责的主管来!”商蝶生气不打一处来,他倒要看看是谁干的好事!
瞧着商蝶生已经走远,两个人都没有跟上去,柳清梦嘆着气道:“我们先进去看看成品怎么样吧。”说着,她推开门,今天的任务是选布料,她才没有心思看商蝶生管理员工。
“嗯。”沈烟点头。
天色朦朦胧胧地暗下去,存放正绢的仓库静悄悄的,四周窗户都紧闭着,靠窗的角落裏依稀可见几只白酒瓶子东倒西歪。
沈烟在墻壁上摸索着,灯的开关在哪?
“找到了。”沈烟忽然摸到一根细绳,果断扯了一下。
“啪”头顶的灯忽明忽暗,隐约滋出几粒星星点点的火花。
柳清梦有些担忧地看向那盏破旧的吊灯:“这灯坏了。”
“回来!”沈烟借着光,这才註意到仓库裏根本没有任何角落存放正绢,只有一臺快散架的纺织机器。
而这时柳清梦已经绕到机器后面去看有没有正绢。仓库裏什么都看不清,机器后更是黑暗。她的註意力还放在“正绢在哪裏”上,一点儿也没听见身旁的机器有一颗螺丝钉“叮当”掉在地上的清脆声音。
这臺机器很高很旧,已经生满了铜銹。沈烟看见最上面的那个部件有了倾倒之势,而顺着它的方向下面,是浑然不觉走到那裏的柳清梦。
“快走开!”沈烟冲着她喊。
可是来不及了,铁銹与铁銹摩擦发出的滋滋声嘲哳刺耳,柳清梦没有听见沈烟的声音,却也感受到刺耳的声音的来源。
她抬起头,一大块钢铁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你是不是聋!”柳清梦下意识先闭上了眼,预知的疼痛并没有袭击她的头顶,反而有一双纤薄的手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力将她推到墻角。
那声骂,是沈烟对她吼出来的。
“沈小姐!”柳清梦猛然撞到墻角上,肩膀处有些疼,胳膊似乎也有擦伤,但她完全顾不上疼,一心都是被砸的沈烟。
待柳清梦借着闪烁的灯光看清时,地上已有一小片殷红的血迹。
那个生銹的部件不算太大,模样类似于房顶形状的盖子,它侧着滑下来,因而在空中翻转半周,拱起来的那条边砸向了沈烟的背后又借力翻了过去,锋利的尖角无情地划破她的衣服,血正是从沈烟的后背流出来的。
柳清梦和沈烟之间隔着那块废铁,她连忙冲过去拼尽力气挪开它。
“沈小姐!沈小姐!”柳清梦一声一声地唤她,沈烟这时紧闭双眼,鲜血不断涌出,再淌到地上与那一片殷红汇聚到一起。柳清梦越喊,声音就越是打着颤,心裏十分害怕沈烟就这么被砸死。
沈烟喘息着,痛得几乎要昏过去,她感觉到压在身上的重物被挪开后,便动动自己的手臂,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她半瞇着眼睛,吊灯的火花四溅,似流星一般在她眼前划过。
“关灯!找人来!”沈烟趴在地上,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吼出声,只觉得声带都要断了。
可惜,电光火石之间,一粒火花飞溅到地上,与未干的酒渍融为一体。
“欻”地一声,火苗窜出半米高,又迅速绕着仓库的墻边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包围圈。
柳清梦原先不敢动沈烟是怕扯开她的伤口,但此时情景已容不得她做过多的思考,她连忙背起沈烟绕过机器,走到没有火的空地。
厂房的门不知何时被紧闭,柳清梦再傻,也能察觉这是个圈套了。
酒水顺着墻边洒了一圈,火势蔓延成一个圈,挡住了所有可能性的出口,而唯一能流动空气的大门,还被人关上,即使没锁,风也吹不开这扇铁门。
而偏偏仓库中间又留出一块空地来,是有意让她们作困兽,无可奈何地被烟雾呛死在这裏么?
除非柳清梦会钻地打洞,否则她就只能背着沈烟在这等死。
火焰顺着吊灯的细绳攀上去,“哐当”,吊灯砸到地上。
柳清梦灵机一动,不知是该夸那吊灯身残志坚,还是该感慨天无绝人之路。
那吊灯外层的塑料壳已经碎了,灯泡却完好无损。
一个逃出生天的计划在柳清梦的脑海中悄然形成。
她将昏死过去的沈烟放到地上,小心地将她的头侧过来,避免她的正脸与水泥地来个亲密接触。
吊灯旁边,是沈烟刚刚救她时扔在地上的包。
女人的包裏总是必备两样东西,一是口红,二是手帕。
她打开沈烟的包,抽出手帕的时候,一条凉凉的链子掉在了地上。
柳清梦急忙弯腰去捡,火光中,她辨认出那是被她婉拒的见面礼。
匆匆将它塞回包裏后,柳清梦背起包,走回去将手帕系在沈烟的脸上,捂住她的口鼻。又将她的针织外套脱下来盖在她头上。
柳清梦费尽力气去拖刚刚掉下来的那块废铁,摇摇晃晃地将它到一扇窗户的火焰前。
然后再回去背起沈烟,抽出一只手将电灯泡猛地朝玻璃窗砸去。
可玻璃窗没有这么容易碎,电灯泡白白牺牲,柳清梦急中生智,想到那臺散架的机器。她再次将沈烟放回地上,又回去拆零部件,好在是个骨质疏松的机器,柳清梦很快拆下一块重量合适的部件。
她奋力一砸,“啪”!玻璃碎了一地,砸出一个大窟窿。
柳清梦走到那扇并不高的窗户前已然精疲力尽。但火焰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舞蹈,好像在进行一场盛大的狂欢。
她看着嚣张的火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流下的汗。柳清梦太累了,可再累,她也不能大喘气,这些烟雾裏含有害气体,不然火没有烧死她,她先被毒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