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清晨的曦光落下来时,柳清梦穿上胶鞋提着一篮工具去了后花园。
前几日她托吴寒弄了些虞美人的种子,想着四月正是春播的时候,再不播种恐怕会耽误花期,只能等明年再看虞美人开花了。
雨后潮湿的泥土松松软软,柳清梦踩一小步便陷下一个脚印,等她埋下种子走回石砖路上,她看着坑坑洼洼的土地皱眉,转身去拿铁锹铲一些土将脚印盖住。
商晓烟有强迫癥,从前柳清梦看着商晓烟种花时,她总要将脚印盖住,因而现在柳清梦也有了这个习惯。
换掉胶鞋后,柳清梦又坐在花园的亭子裏画设计稿。
这些天她想了太多,有些影响画稿的进程,再加上之前沈烟罚柳清梦多交一期稿子,于主编又拨电话来说要代替沈烟亲自负责她的专刊,她的压力骤然增大,不得不快些完成。
手中的铅笔勾勾画画,橡皮涂来抹去,柳清梦有些心烦意乱地修改设计稿,一时不察,竟然将纸擦破了。
“唉……”柳清梦将笔和橡皮搁在一边,望着纸面破开的洞失神:“从阿姐被推下火车到沈烟出现在沈家,这中间的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发南的亲生母亲到底是在生沈发南的时候难产而死,还是如沈烟所说?
不过,沈发南也许会骗沈烟,但季景一定不会拿阿姐的事信口雌黄,当年阿姐果然没死,可后来她去哪了……她到底,有什么样的苦衷?”
柳清梦心裏忍不住难过,既然是金蝉脱壳之计,为什么不告诉她,阿姐死后给季景的信裏,有没有问过她?
柳清梦抹去眼角的泪水,平覆情绪后认真分析起来:“沈烟说她许久不写簪花小楷,也就是说她曾经是写小楷的,若季景能查验沈烟出车祸的时间,就可以直接证明沈烟的身份,戳穿沈发南的谎言了。”
想着想着,柳清梦又愁眉苦脸地想到自己的身世,悟道:“难怪沈发南对自己处处关心,甚至连自己的生日都记得。”
……
“姑奶奶,您歇歇成吗?于阡主编前日裏说了不急着交稿。你看看,这都是擦破的第十张纸了。”吴寒端来一盘点心,为失意的柳清梦发愁。
柳清梦拿起点心,认出是万福堂的枣泥糕,看着它精美玲珑的小巧样子,却丝毫没有下口的冲动。
她顿了顿,又把点心放了回去:“没事,我趁着这两日画完,就可以好好睡几天了。”
柳清梦从小到大都有一个毛病,遇到烦心事就化身拼命三娘,做完所有要做的事情后,再把自己躲起来睡上个十天半月。等睡好了,再重新面对现实。
吴寒对于这种情况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她母亲远嫁那年,她在屋子裏睡了五天,是她那凶神恶煞的外祖母将她从床上打起来,赶她去做活,否则的话,她猜柳清梦可以睡得更久。
再有一次,就是商晓烟死去那年,柳清梦在家中足足躺了一个月,谁都劝不动,后来更是生了一场大病,险些将命搭进去。
吴寒担心她再生病,问道:“小梦,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柳清梦摇头,她手中的铅笔沙沙地涂画着,纸上刚破洞的地方四周,全是不规则的灰色。
“怎么会没什么?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去问季景了。”吴寒转身就要走,却被柳清梦一把拽住。
她的眼神裏不知道是个什么情绪,眼尾亮晶晶的,挂着一滴欲说还休的泪:“别问他,他也不知道。”
吴寒想起前两次见过沈烟,柳清梦都会不高兴好几天,以为柳清梦是在沈烟那裏受了委屈,便道:“从医院回来你就不高兴的样子,商蝶生欺负不着你,沈少爷也不会招惹你,小梦,是不是沈烟说了什么惹你伤心?”
“不是。”柳清梦本想靠眼泪堵住吴寒的嘴,但她忽然回过味来:“小寒如此笃定沈发南不会招惹我,她是不是知道沈发南和我的关系?”
柳清梦看着吴寒,听她用激将法道:“你每日起个大早坐在这画图,一整天也设计不出一件旗袍,家裏的布料又被你裁成零碎的布条,我问你,你是要用做衣服的布做一个新拖把?”
柳清梦一言不发,吴寒怕把人刺激狠了,转而又换一种撒娇的语气道:“这么奢侈的拖把咱们家可用不起,为了家庭合理开支,你跟我说实话好不好?那天发生什么了?”
柳清梦沈默地低头,她才不要说。
都说夫妻一体,吴寒和季景眼下好事将近,她要是告诉吴寒什么,吴寒必然会告诉季景。这两人先前都瞒着她许多事,她虽然现在知道了一部分,但也不想说破,总要等事情水落石出才好算账。
风风雨雨二十多年,不曾想坦诚相待的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
对他们二人这样的关心与陪伴,她是生气的。
柳清梦抬起头,对吴寒撒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谎:“真的没什么,沈小姐几次救我,又怎么会让我伤心?我只是想起那年阿姐为我在园子裏种了一小片的虞美人,感伤罢了。”
吴寒这才註意到亭子边有一双带泥的胶鞋,恍然大悟:“你前几日叫我买虞美人的种子,原是为了这个。”
虞美人的花语是生死相随,寓意悲伤的爱情。
但也有忠贞守候之意。
吴寒嘆气,当年商晓烟种完那一片虞美人,还未等开花便离开了小梦。
那时她种这花,又是什么意思?
若是暗示小梦随她一起去死,那她可差点就成功了。
所幸她二人如今都好好地活在世上,虽未相认,总比阴阳两隔的好。
……
吴寒不能告诉柳清梦,她的阿姐还活着,只好宽慰她说:“斯人已逝,你总要好好过日子的。有时候你回头望望你这十几年,当初那样难的日子你也度过去了,只要留着一口气,人就该朝前看,别光回忆那些苦的,也未可知柳暗花明就在前面呢。”
“小寒,你说错了。”柳清梦摇头,苦笑一声:“我能挺过来,是因为阿姐让我好好活着,我若是早死几十年,到了黄泉下碰见她,以她的脾气,她一定会责怪我,生我的气。”
柳清梦拿起笔,换了一张新的白纸摆在眼前,却不急着落笔:“你离开沈家以后,即使沈发南后来不要你回沈家,可你还是一直挂念他,没少在我耳旁说他的好话。
季景这些年照顾我,也是因为他始终挂念着阿姐。
其实我们三个人,谁都没有朝前看过。”
柳清梦说完便低下头去勾勾画画,吴寒好像有所触动,捏着枣泥糕的手停在嘴边。
然后她又听柳清梦说道:“你也知道我幼时过的是什么日子,所以我和阿姐的回忆并不苦,反而她死了,我心裏时时苦痛。
有时候,凡事不必朝前看,我想着阿姐,即便只剩那点回忆,也能甘之如饴地活完这辈子了。”
吴寒放下手中的点心,问:“仅靠回忆,不就是活在梦裏?若是梦醒了,你当如何?”
柳清梦看向吴寒,眼神裏带着五分决绝和五分眷恋:“那我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这眼神让吴寒记起季景对她讲过的霸王别姬的故事。
她想,古时候虞姬江边自刎时看向项羽的样子,大抵就是如此吧?
就像风中即将雕零的花一样,不知在哪个瞬间,就会折腰逝去。
吴寒一时慌了神,什么都不敢问,只出声劝她:“小梦,你可千万别做傻事,你的事业刚刚起步,商家二小姐和蝶生少爷也很在乎你,沈家那边待你也很好。
何况……何况商大小姐不是在遗书裏写了吗,让你好好活着,你,你一向听她的话。小梦,咱们就这样好好过下去吧。”
柳清梦心情覆杂地笑了笑:“嗯,知道了。”
……
下午,沈烟突然上门,还带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吃食,一看就是街边卖的零嘴,实为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