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接连几天,上海都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柳清梦坐在花园的亭中落下最后一笔,舒了一口气。
所有稿子都已经修改完毕,她正要去找季景将赶完的设计稿送去《玲珑》,吴寒推开门走了过来:“小梦,门外有个姓于的主编找你。”
“好,我这就去。”柳清梦应了一声,起身拿上稿子跟吴寒去见于阡。
再次见到于阡,柳清梦吓了一跳,这个干练优雅的女人,似乎突然间就老去了。
脸上厚厚的脂粉也难掩她眼下的乌青,鬓边几根白发悄然生出,何况于阡今天还穿着一身素白的旗袍,什么花纹都没有,就如同披着丧服,整个人都憔悴万分。
“于主编……您这是……?”柳清梦讶然。
于阡疲惫地笑了笑,不过她连笑也只维持了两秒,便垂下嘴角。但也许是还要保持形象,她暗自做了几下深呼吸,努力使自己说话的语气平稳:“我没事,年纪大了,只不过生个小病,谁知道就折腾成这个样子,人老珠黄,让柳小姐见笑了。”
“这是哪裏的话,于主编整日操劳《玲珑》,太过辛苦。我正要托人把稿子送过去,还麻烦您亲自跑来一趟,实在是不应该。”柳清梦说着,就将稿子透过铁门的缝隙塞了过去。
于阡皱眉,干瘦的手接过稿子,说道:“柳小姐可是对我哪裏不满?”
柳清梦一楞,“不是,这样是因为……”
吴寒在一旁暗道不好,柳清梦是个不会撒谎的,别人一问什么,她就要把前因后果讲个清楚。
为了避免柳清梦把话抖搂干凈,吴寒赶紧站出来,满脸歉意地为柳清梦打圆场:“实在对不住啊于主编,我们家小梦不是不想给您开门,这不是她先前住院落下的毛病没好全,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她静养嘛。还请见谅。”
如今敌人在暗她们在明,柳清梦家四周栅栏又高又有尖头,不怕谁翻,只有这大门是弱点。
万一那个姓叶的趁现在开了门就冲过来呢?谁知道他有没有潜伏在附近?
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于阡扯扯嘴角,眼神飘向吴寒:“是我考虑不周了,只是我大老远地跑过来,却被柳小姐拒之门外,实在是说不过去吧?”
“柳小姐,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只是树大招风,这些天一直都有记者盯着你吶,总不好给人留下什么把柄,坏了杂志社的名声。”
吴寒干笑两声,脸上就快要挂不住了:“于主编说的这是什么话……”
柳清梦偷偷扯了扯她的袖子,向于阡道歉:“对不起啊,于主编,我这就给您开门。”
吴寒猛地拉住柳清梦的手,但说不出个阻止的理由来,幸好季景及时跑来救场:“小姐,你怎么出来了?这病还没好,再受风就更难好了……本来你这病就会传染,送稿子的事还是叫我来吧。”说着,季景装作刚看见于阡的样子,惊讶道:“于主编怎么来了?”
“哎呀您看,也没有请你进来喝杯茶,太不应该了。”
“吴寒,带小姐回房间去,我来招待于主编。”
还不等吴寒把柳清梦拉走,于阡警惕地打量起柳清梦:“传染病?”
虽然现在全上海都知道了沈家二小姐和柳清梦在工厂出了事,在医院裏泡了几个月,却没听说柳清梦得了传染病。
柳清梦闻言立即配合地咳了两声:“咳咳……倒也不是什么烈性传染病,没事的。”
话虽这样说,但于阡还是警惕地退了半步,摆摆手笑道:“既然是这样,我也生着病,就不好进去说了。清梦,我给你接了民申时报的一个采访,约在今天下午三点,我还有别的事,不便陪你过去。你也知道民申的地位,若是你的病不严重,采访时间不长,你还是去最好,大不了戴个面罩嘛,问题不大。”
“好……”柳清梦迟疑地点头,目送于阡离开。
“你不去记者那裏告状,谁会拿这点小事大做文章?”吴寒憋了半天,终于把牢骚一吐为快:“这位于主编一身怨气地跑来这裏,是家裏刚死了人吧,说话含沙射影的那么难听。什么叫做坏了杂志社的名声?都说了生病要静养,非要进来。一听说传染病,你看她走得比谁都快。这人自己怕传染,就不担心民申的人被传染?还问题不大,哼,这才是要坏杂志社的名声吧?”
“小梦,现在叶晋华还没有抓到,你可千万别出这个门。”
柳清梦低着头,她在想,民申时报在上海是一个小有份量的报社,如果接受了它的采访,那么不仅是她,整个杂志社都能有所获益。
“没事的小寒,有季景跟我一起去。”
季景本来专心地听吴寒吐槽,捂着嘴正在偷笑,忽然听见柳清梦提到他,连忙敛起笑容,正经道:“但是还要过问一下沈小姐吧?”
“嗯,吃过午饭你再去告诉她,不着急。”柳清梦转身,她猜到沈烟一定派人在桂花裏附近监视了她,不然上次怎么会突然来访,说的话又那么意味不明。
一想到季景瞒着她有关商晓烟的事,她便没了好脸色,快步回屋去了。
……
于阡前脚刚走,在医院的沈烟后脚就得到了消息。
保镖汇报完后问道:“小姐,需要我们围住桂花裏吗?”
“不用。”沈烟冷静道:“于阡在这个节骨眼引她出去,说不准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除了于阡,还有什么情况?”
“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柳小姐家附近的弄堂裏很多天,前天晚上,它曾多次路过桂花裏。刚才,那辆车就停在隔壁的巷子裏,不一会儿又开走了。”
“想必是叶晋华沈不住气,在找机会对她下手……”沈烟半瞇起眼睛,眼尾上扬起一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弧度。
保镖们见到这个眼神,条件反射地纷纷立正站好,等候发令。
“依叶晋华的心思,他一定不会亲自出马,你们今天下午全程跟着柳清梦,如果有生人靠近,即刻搏杀,不留活口。
剩下的,我另行安排。”
“是!”
午后,季景得了沈烟同意,陪着柳清梦按时抵达民申时报社。
采访她的记者很年轻,胭脂水粉淡淡地扑在脸上,高高的马尾打着卷儿,浑身上下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只是她采访问题实在古板,也不知道是谁指导她写的采访稿,一成不变且没有新意。
问来问去,无非着围绕那个万能的模板:“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
“请问,您认为旗袍是什么?它代表了什么?”
“您为什么会想到设计旗袍,而不是其他衣服?”
“听说您认为每一件旗袍都是具有灵魂的,那么您在设计的时候都註入了怎样的情感呢?”
“在旗袍的样式不断翻新的上海,您是如何令您设计的旗袍脱颖而出的?”
“……”
好在柳清梦出门前吴寒曾教过她如何滴水不漏地应对采访,她捏着手心,紧张地一一作答。
几个小时下来,柳清梦的手心裏全是汗。
记者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采访结束后专门拿来一条毛巾和一把黑色的雨伞,微笑着递给柳清梦:“柳小姐,我看你额头出汗,擦一擦吧。还有这把伞,你也可以带走。”
“谢谢。”柳清梦礼貌地接过毛巾和伞,转头去看窗外:“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