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样多的鞭痕?“柳清梦讶然,她正要回头去看沈烟,却不知什么时候沈烟已经站在她的身后:“你们瑞春班,对小姑娘下手这么狠?”
“不是的!思清来瑞春班时手上就有这些疤,是她以前的主子打的!”一个少年挤过来,他的手掌盖住了思清的手:“初老板对这裏的每个人都很好,从来不会动鞭子。”
“你以前的主子是谁?”沈烟饶有兴趣地接着往下问。
柳清梦看着她:“阿姐……”揭别人伤疤是不是不太好?
“是一个姓黄的少爷!他以前常常鞭打小清……后来黄家出了什么事,思清才逃了出来。”少年偏过脸去看小姑娘,小姑娘仍旧低着头,肩膀却忍不住耸动。
沈烟瞧着地上落下的泪,将柳清梦拉过身后,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并不同情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哦,思清是吧?冒昧问一句,你的清是哪个清?”
“我……”小姑娘终于开口,沈烟的这句话似乎终于刺激到了她,一句“青草的青”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少年打断:“她的清和初老板的清一样,是清水的清!”
“不是的……秋水哥,我的“清”是青草的青,你说错了。”小姑娘嗫嚅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少年一拍脑袋,慌忙道歉:“对不起小清!我忘了,你昨日已经宣布改名字了!”
“为什么改名字?”柳清梦温柔地看着她,瞧思清受了这么多打,柳清梦忍不住想起小时候外婆也是喜欢拿鸡毛掸子抽她的手。
小姑娘抬头对上柳清梦的眼神后,就像触电一样迅速低头收回目光,这回少年还是抢过了话茬,害羞地挠头道:“小清说她晓得有首诗说‘洞庭青草,秋水深深。’因为我叫秋水,她便改了名字的“清”字……嘿嘿嘿,沈小姐请勿见怪。”
“可……这首戴覆古的词中“青草”是个湖名,它只是洞庭湖的一部分。”柳清梦说完才意识到,这个小姑娘可能读书并不多,她这是毁了二人之间的小浪漫。
见柳清梦皱了眉,沈烟开口道:“她不是故意的。”
那个少年倒没有生气,反而不好意思地笑笑。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身着布衣,露出一口小白牙:“我大字不识几个,更别提知道什么诗呀词呀的了,但是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小清的心意最重要嘛~”
谁知一直怯懦的小姑娘此刻却突然恼了,她甩开了少年的手,抬起头愤怒地与挡在柳清梦身前的沈烟对视:“你们问了这么多,究竟要说什么?”
还未等沈烟回答,刚才傲气的花旦识歆突然炸出一句话:“黄家?黄家少爷不就是被师父打断腿的那个?”
识绾猛地握起识歆的手腕:“你怎么知道?”
“我……”识绾是个武旦,舞刀弄枪自然力气很大,识歆被握的发疼,她一边挣脱一边解释道:“师父去世后,因着我入梨园前曾练过轻功……就……就带着我私下查过那个少爷的来头……我去过他的府邸……那匾额上有一个黄字……”
“后来某一天黄家突然就被灭了满门,瑞春班也恰巧演出结束要离开上海,我们便没有理会这件事了……”听到这裏,识绾终于放开了手,她一向看清高的初识清不惯,竟不知道她私下裏会想着为她爹报仇。
思清这时终于绷不住了,她流下一行又一行的泪水,一双充满怨恨的眼睛望向沈烟,字字泣血地控诉着她的痛苦:“对!黄满秋是我家少爷!我原名本叫‘青青’,青草的青!只因为少爷看了那个女人的戏!便把我的名字改为‘思清’!思清!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个好名字,思念识清,思念初识清!”
小姑娘魔怔了一般地笑着,一旁秋水递来的手被她打掉:“你说什么来着?青草湖只是洞庭湖的一部分?说的真好,小姐真有文化。呵呵呵呵呵……我这一生,前半辈子被少爷当做初识清的影子,活在她的名字下,后半辈子……”小姑娘哭着看了少年一眼,少年眼裏只有担心,他不明白一向内敛的思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更多地却是担心她流了太多的眼泪会脸疼。
小姑娘不忍再看,别过头去看沈烟:“后半辈子,我将秋水当做少爷的影子。我因‘秋’字註意到他,原来我和少爷一样,都是求而不得便找替身的混蛋。”
“你……为什么偏偏今天要害初老板?”柳清梦站出来,若要报仇,思清的机会多的是,但为何要选择这样的方式和时间呢?
“为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位小姐可有证据,是我害她初识清?”思清笑着,这些人问了半天,就算知道了她和初识清有仇,又有什么依据证明她就是幕后真凶?
“你虎口处、食指靠近手掌第一节处、四指指肚、还有手掌裏均有茧子,拿剑的人才会在这些地方都有茧子,你倒是说说,一个做杂活的小丫头,拿剑做什么?”沈烟玩味地看着她。
“青青,你承认吧。”柳清梦说完,皱着眉默然看向沈烟,阿姐怎么会这么清楚茧子的位置?
被黄满秋叫了七年的“思清”突然听见“青青”这个名字,她下意识一楞,苦笑着坐在满是脚印的地上:“你叫我青青?”
“谢谢你。”思清笑着,专属于少女的灿烂绽放在她脸上,散去原先那一脸苦相,如湖边青草一般,自由地、活泼地、延展出独特别样的轻松绵柔。
看来她今日为着这一声“青青”,总该拾回那年,只有十岁却天真烂漫、善恶分明的自己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