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疚*
夏日裏燥热,连带着人的忙碌也变得浮躁。
沈烟花了几天时间解决柳清梦和《玲珑》的解约以及赔偿问题。
解约的第二天这事就见了报,本来舆论都倾向于柳清梦本人的私生活,例如“柳清梦被沈发南甩了”、“柳清梦和沈烟不合”、“柳清梦和沈发南因为宋锦闹崩了”等等,说什么的都有,其脑洞之大,让柳清梦直摇头∶这群记者干脆去写话本子好了,写新闻没一个写得好的。
幸而沪江时报在风头正盛之时用了一个半页的版面夸讚柳清梦的作品,还附上一篇不知道谁编撰出来的专访,风向便立刻转变了。
沪江时报是所谓时尚圈的标桿,它的权威性使得大家立即将关註点回归柳清梦的作品本身。再加之柳清梦本身学历优秀,作品得到过上流圈子的夫人太太以及千金小姐们的认可,这样一来,那群乌合之众所造的谣言也就不攻自破,无人在意了。
最近这段时间,圈子裏的太太、小姐们听说柳清梦自己建了一个工作室以后,纷纷去联系经纪人季景,给先前只在桂花裏和杂志社中间两头跑的季景陡然增添了不少工作量。
季景累,柳清梦也累,她恨不得笔尖着火,还要亲手制衣,心燥得不行。
好在容娘听说这件事,向柳清梦抛来橄榄枝,希望能够合作,正好也解决了柳清梦的燃眉之急。
有了容娘帮忙裁剪缝纫以及负责销售,柳清梦坐在工作间裏,就不用再往外跑。
立业初期总是诸多问题,以至于柳清梦差点忘了沈烟跟她提过,沈发南好像快要回来了。
……
五月二十号这一日,沈发南终于带着商蝶生回到上海。
船还没靠岸,沈烟和商音好都能感受到他们两个吹过来的满面春风。
“咦?怎么是你们两个?小梦呢?”商蝶生和沈发南牵着手下了轮船。
“你们回来的不巧,王太太的女儿挑剔,她今日忙着去挑布料了,没空。”沈烟盯着那双紧握的手,嫌弃地瘪瘪嘴角。
商音好接过沈发南手裏商蝶生的那份行李,隔着黑色面纱没有粉丝会认出她,所以她顺便抄起手对商蝶生就是一记炒栗子:“家裏的生意还做不做了?谈情说爱就不能换个时候?!杜先生半个月前就来找我问你的去向,到现在我还在帮你打圆场!”
“哎哟!疼!”商蝶生装模作样地捂着脑袋,讨好般地去拉商音好的手:“二姐,你最辛苦了,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成不成?哦对了,这次回来我还给你带礼物了呢,上好的青玉镯子……”
“滚滚滚。”商音好一甩帕子,睨了一眼沈发南:“你瞧你这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临走时这么跟我说的?去苏州查很重要的事情,结果呢,结果你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断袖!
商音好没敢把最后几个字说出来,她清咳两声,表明自己的观点∶“算了,如今世道提倡自由恋爱,我们家被烧光了,我对绵延香火也好继承家业也好,都没什么指点。你自己有数便罢。只是--商蝶生,你下次再什么安排都不做就跑出去,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沈烟站在一边看热闹,沈发南那么强势的人,突然不吱声了,商蝶生也开始沈默,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倒像是真的知道自己考虑不周。
不过,她猜,这两个人肯定是早就约好了一起沈默不语来对付商音好的碎碎念,不然不会是这个反应--沈发南这个老狐貍合该诚恳的聊表真心,增加商音好对他的好感度,商蝶生也该厚着脸皮讨饶哄他姐姐才是。
“……”商音好没听到商蝶生跟她讨饶,忽然有点不习惯,斜着眼奇怪地打量这两人半天,便偃旗息鼓地走在了最前面。
沈烟见状笑笑,商蝶生看着蠢笨,却把他姐姐的性格拿捏的如此到位,她怀着搅混水的兴致,打趣他道∶“商蝶生,我是不是要改口叫你‘嫂子’了?”
“我的妈呀!”商蝶生被这个称呼吓了一跳,他急忙摆了摆手:“别别别,大姐您太客气了,什么嫂子不嫂子的,我我我……我受不起……”
商蝶生胆战心惊,就差给沈烟作揖了。
沈发南是什么身份,曾经差点是他姐夫,现在他撬了大姐的墻角,哪还敢骑到沈烟头上占便宜?
借他八个胆子,他也承不起沈烟这一声“嫂子”。
沈发南深深地看了沈烟一眼,就拉过商蝶生颤抖的手:“还是少乱喊,当心辈分乱了,还要反过来咬人一口。”
沈烟品过其中意味,差点忘了商晓烟和沈发南还有过一段,但其实弟弟做了嫂子,她也没有多么恼火,毕竟她还拐走了沈发南的妹妹。
虽然不管怎么论都差了沈发南一头,但她想起沈发南出差前那副嘴脸,就觉得值,而且这样一来,他们也扯平了。
你干我弟弟,我搞你妹妹。
谁也别骂谁老牛吃嫩草。
沈烟一脸无所谓地回了沈发南一句∶“啧,让我咬一口也不会毒死你。”
“那可不一定。”沈发南吐出四个字∶“蛇蝎妇人。”
“别说了别说了!”商蝶生慌忙捂住沈发南的嘴,看着沈烟讨笑道∶“大姐是蛇蝎美人才对。”
沈烟倒是给商蝶生面子,将怼沈发南的话咽下去,转而微微一笑∶“谢谢夸奖。”
“只是--别喊我大姐,我看着很老么?”
走在最前面的商音好听见这句话忽然顿了脚步,心裏略有不爽,回过头来将手裏的行李箱不客气地塞给沈发南,摆足了架子∶“以后他的东西,都由你来拿。”
她心想,沈烟嘴损又不好惹,可碍于跟她关系不近,不能说什么,既然如此,就让她的好哥哥多受点累好了。
其他三个人都没觉出什么,谁也想不到沈烟那句话能得罪了她,只当商音好是在与商蝶生置气,三个人有默契地各斗各的嘴,谁也不去触商音好的霉头。
……
晚上八点钟,柳清梦接到消息带着季景和吴寒姗姗来迟。
原本定的是七点开席,要怪也只能怪沈家太大了,从大门口走到沈发南开宴的主别墅都要走好一段路。
走了许久都没到达目的地的柳清梦这才发现,原来她先前一直住在离沈家侧门很近的独栋别墅裏,根本没见识过沈家到底有多大。
“哎呀,沈家竟然一点儿没变。”吴寒重回沈家,有一种落叶归根的感觉,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季景,我指给你瞧,最中间那栋大别墅是少爷住的;东边那栋小别墅住的是守卫们;西边住的是谁我不晓得,自我在时便是空着的,不过现在应该是沈二小姐在住;南边呢,则是一些无家可归的女佣们住;北边是……是谁来着?”
吴寒挠了挠头,掰起手指念念有词:我记得好像和少爷有什么关系来着……不是老爷,也不是余……昂……是……
“哦!想起来了!是柳夫人的!”
吴寒灵光一现,叫了出来。
“柳夫人?”季景生出几分好奇。
柳清梦走在前面,也忍不住放慢脚步,听吴寒说道:“哎,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余夫人病逝时少爷才刚出生,满月时是柳夫人接过手带大的,老爷基本上都不怎么管他……所以少爷对柳夫人感情很深,即使柳夫人已经和沈老爷和离,他也还是专门留了一栋别墅给柳夫人等她回来。
啊对了……补充一点,那是留给你和柳夫人同住的。”
吴寒走上前拍了拍柳清梦的肩膀,她知道柳清梦在听。
“哦。”柳清梦点了点头,心裏乱糟糟的。
季景侧了一下头,去瞧北边的那一栋别墅,心裏不禁想象着柳夫人到底长什么样子,能引出今时今日如此多的风波来。
“到了。”吴寒指着面前高大的别墅,打断了季景的猜想。
沈家的别墅都是典型的欧式建筑风格,但在装修的元素上又散发着一股中国古典浪漫的诗意,倒是很贴合沈发南本人的气质。
柳清梦刚踏上价格高昂的波斯地毯,走进这栋别墅,沈烟就迎了过来,悄悄耳语道:“沈发南和商蝶生已经知道了你知道我是商晓烟的事,但是商音好还不知道,小心别说漏嘴。”
“嗯。”柳清梦点了点头。
“小梦!”商蝶生快步走了过来,“快过来坐,就等你了!”
“哎,季景,吴寒,过来做小梦旁边。”
……
吃过晚饭,商蝶生醉醺醺的被商音好带走,沈发南也被佣人扶回房间。
吴寒不禁有点奇怪,为什么商蝶生没留在沈家。
季景则耐心解释道:“这几天沈家周围都是于阡手下的记者探子,小姐早已经通知过沈少爷,所以他们还是得小心点,免得叫人闻到什么风声造谣生事。”
“是吗?沈家在上海都混到那样高的位置了,还用忌讳于阡那几个记者?”吴寒这两日听柳清梦给她分析了许多事情,将今年那些破事的来龙去脉已经摸了个差不齐。
“都说墻倒众人推,现在宋锦被唾骂封杀,民申时报也落到了小姐手裏,可这个于阡至今沈着气,小姐和沈少爷还未摸清楚她手裏是否还有底牌未亮明,因而对付她有些顾忌在,敌暗我明,多防着点才是。”
“哦……也是。”吴寒点点头,不管怎么说,明面上临江时装公司是《玲珑》的合作方,沈家也只是持股,这其中许多利益牵扯,要是和于阡公开撕破脸针对,只会更麻烦。
“对了,小梦呢?”吴寒看了看四周,发现柳清梦没有跟他们一起出来。
季景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想起沈烟好像在饭后悄悄把她叫走了,便道:“我们在车裏等等梦小姐,若是一个钟头还不出来,我们就可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