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
“班主,瑞春班现已巡至南京,少帅点名要看您演的虞姬,期限三日,速归。”
初识清坐在梳妆臺前看完识歆送来的信,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信纸折好,起身就要离开。
六月将至,算起来自己已经在上海逗留将近一个月,也该走了。
“识清?你这是要去哪?”许遗梦恰好抱着一个木箱过来,险些撞到刚出房门的初识清。
“买票,去南京。”初识清往旁边躲了几步,让出门口那条路来。
许遗梦似乎没註意到她的动作,仍然抱着箱子站在那,楞了几秒钟,她才回过神来往房间裏走:“是他们催了?”
“嗯,少帅点名。”初识清跟着许遗梦走进来,她帮着许遗梦将木箱放在梳妆臺上,不知道许遗梦这是要唱哪一出。
但许遗梦好像忘了箱子的存在似的,只用手不断地去掰开箱子的卡扣,然后再放下∶南京的少帅,想来只有奉系军阀的张少帅有如此威慑了。
瑞春班到底是个戏班子,既然是少帅点名,谁敢拂他的面子?
只是初识清这一去,也不知她们何时能再见了。
“那个……”过了半晌,许遗梦终于记起来这屋子裏还有个人在等她说话。“你先前同我说不想一直唱《霸王别姬》,我把这话说给沈小姐,她今天就遣人送来一口箱子,你要现在打开,还是到了南京再看?”
“现在打开吧。”初识清抬起手,那话原是说来试探许遗梦的,却得了沈烟送来这一口箱子,她越过许遗梦的手指,自己开了箱。
箱子裏,是一件折迭好的大红缎彩绣镶边女蟒。
“蟒袍?”初识清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这件女蟒是《贵妃醉酒》中的杨贵妃所穿,沈烟送来这件衣服,显然别有深意。
《贵妃醉酒》这出单折戏,原先写的是杨贵妃的淫俗,后来才渐渐改出了在封建制度的压迫下,一个女子的无奈与哀怨。
沈烟让她唱杨贵妃,是给她一个诉苦的机会,也是让她的内心不要再被困住。
“拆开瞧瞧吧。”许遗梦看出了她对这件戏服的喜爱,抱出衣服挪至床上。
初识清小心翼翼地展开蟒袍,给许遗梦介绍它时,尾音都带着莞尔的笑意。
“这件衣服是大红缎彩绣镶边女蟒,杨贵妃所穿的礼服,比寻常宫装要金贵许多。
瞧这个团花图案叫凤穿牡丹,插底的纹样叫折枝牡丹。底下这一片金色的,叫蟒水,上边的纹路,你看……”
许遗梦顺着初识清手指的方向低下头仔细瞧,这衣裳的料子一看就不是凡品,精致的镶嵌滚边刺绣,绣的又都是些凤凰、牡丹、祥云、仙鹤……
“雍容华贵”四个字,真是在这件蟒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这件蟒又是金又是红的,一看就是尊贵的人穿。识清,你若是要唱杨贵妃,我为你置办一件点翠立凤的大凤冠可好?”许遗梦惴惴不安地抬起头,见初识清没有拒绝,便趁热打铁说道:“你到了南京,就打电话来告诉我地址,我将凤冠给你送去,成不成?”
“嗯。”初识清寡淡的眉眼间渡过一盏孤灯,分明是窗外的太阳,却是被束缚着的发亮,流光的眸子裏,照进了许遗梦弯弯的笑。
对于许遗梦,初识清内心覆杂,她有怨有悔、有绝情却也生出过几分心软。
到底她毫不犹豫地为她灭了黄家满门造下杀孽,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小姐,双手不沾阳春水,却为她沾了血。
初识清也想过,真的要推开许遗梦的真心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看似坚定,实则一再动摇,连给出答案的人也要迷茫了。
下午,许遗梦一边派人去买了今日最晚的船票,一边又打了电话找沈烟和柳清梦,想聚在一起吃顿晚饭。
人嘛,活着就为一张嘴,所以也总喜欢给吃饭这件事情安插许多意义。
迎来送往,都该热闹地吃一顿,轰轰烈烈地聚散。
所以得知初识清要离开上海的沈烟和柳清梦,暂时把沈发南制造出的罅隙抛之脑后,提前到浦江饭店等许遗梦和初识清。
晚上五点钟的时候,四个人齐聚浦江饭店。
许遗梦许久不见沈烟和柳清梦,乍一看见,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可再仔细打量:沈烟还是那个只穿黑裙子的沈烟,柳清梦也还是那个不够活泼的柳清梦。
“多谢沈小姐送来的蟒袍。”初识清在许遗梦走神的时候便落了座,对沈烟微微点头。沈烟颔首,表示不成敬意。
许遗梦听见声音,这才快步坐到初识清旁边,也跟她们打了声招呼:“沈小姐、柳小姐,好久不见。”
在包间门口站着的服务生见人都齐了,递来了一份菜单给许遗梦。
许遗梦觉得自己一个人点不太合适,便把菜单传给了初识清,顺嘴向初识清另一边的两人问道:“最近我听说柳小姐解约了,是有什么情况?”
“没什么,我和我们主编闹了点矛盾。”菜单传到沈烟手裏,柳清梦就接过了话头。
沈烟选完菜,看了柳清梦一眼,把菜单还回去:“主要还是《玲珑》对她的发展有了一定的限制,解约是最佳选择。”
回过头,她又对柳清梦说:“替你点了几道苏州菜。”
“嗯。”柳清梦点头,这种场合她其实不拘于吃什么,左右只是吃两口就够,也不图饱。
“我还想着呢,这段时间外头闹的满城风雨,总有好事者胡乱揣测,但我觉得不是他们说的那么回事。”许遗梦一边说,一边从初识清那裏拿回菜单递给服务员。
这时,初识清忽然问道∶“沈小姐,我听说你也离职了?”
柳清梦看向初识清的眼神有了瞬间的变化,但她很快压制住心底的情绪,替沈烟回答∶“阿姐原是因为我才被哥哥安排去当责编的,所以也离职了。”
“说的也是。”一旁的许遗梦点点头,“你都不在那了,估计沈小姐留在那工作也没劲。”
初识清没有接话,沈烟转而问她∶“初老板订了几点钟的票?”
“六点钟。”初识清看向墻上行走的指针,现在是五点二十。
“五点四十分的时候我就要走了。”
“初老板怎么走得这样急?”柳清梦的视线越过沈烟,看向初识清。
“哎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许遗梦没留意到柳清梦的眼神,只顾着说道∶“南京那边的张家少帅是个不好惹的,虽说目前局势明朗,但谁也保不准这些军阀的枪会往哪指,奉系现在和政府站在一起,势力愈大,少帅下令,自然无有不从。”
沈烟凝思了一会儿,才问∶“许小姐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