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
昔日面孔猝不及防地跑到眼前,张牙舞爪地提醒沈烟∶你看看你这张不曾改变的脸,和过去多么相似。
沈烟终于还是要面对商晓烟∶“柳清梦,你爱的是我,还是过去的我?”
怀表的表链被沈烟的中指勾住,她将怀表从手心裏一甩,那张黑白的合照在柳清梦面前晃成残影。
“我爱的是阿姐。”柳清梦直勾勾地望着沈烟,“无论是有记忆的阿姐还是没有记忆的阿姐,都是阿姐。”
“是吗?”沈烟反笑,笑中还带着几分未化的霜雪:“你从始至终,都在努力证明我是商晓烟。你却说爱我?”
“柳清梦,对过去念念不忘的是你,说喜欢我的也是你。你究竟是在对商晓烟说喜欢,还是对我?”
“阿姐,难道不一样吗?”柳清梦走上前,她想抱一抱沈烟,却没想到沈烟后退了半步。
那是她没见过的阿姐,她像受了伤还逞强叫嚣的兽,眼神裏的红血丝暴露了沈烟防线崩溃的事实。
“十四年,足够物是人非了。”沈烟绷着嘴角,连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殆尽。“我不喜欢执着商晓烟的过去,因为我觉得对记不起来的东西产生执念,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
可是我喜欢上了……爱着过去的我的你。因为你,我冒着风险去和沈发南对质;因为你,我割不去那个对我来说陌生的江南;甚至,因为你,我把名字改回了商晓烟。”
“阿姐……”柳清梦伸出手,她想抓住沈烟的手,沈烟却以为她仍想要回那块怀表,用力地甩开了她。
柳清梦的手意外被甩来的怀表砸出一小片红,沈烟却似没感觉到一般,敛起眸子。“我从不是你的阿姐。你的阿姐,是苏州城商家的大小姐,她被养母周慕音当作棋子养了数年,一朝东窗事发,一步行差踏错,便成了替罪羊坠下火车,没有坟冢墓碑,没有牌位祭品,是个杀人放火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一场空的蠢货。”
“我什么都不记得,也讨厌自己过去干过的蠢事,想来我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覆仇,然后以沈烟的身份活着。”
“我重新开始了我的人生,我不再是一枚任人玩弄拿捏的棋子。清梦,你也该重新开始你的人生,重新认识我,我不是商晓烟。”
“阿姐?”柳清梦带着哭腔,眼尾的泪呼之欲出。
“所以,所以,只是这样?”她的心渐渐地沈下去,原来阿姐根本不惦念过去,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在挂牵十几年前的时光。
而现在的她们,早已经随着荏苒的光阴错过了。
“要么,你忘了她,要么,你就当我死了。”沈烟手指倾斜,表链顺着她的骨节逐渐滑落。
“咚”的一声,怀表摔裂了一个小口,也摔开了她们之间无法忽视的罅隙。
“是我昏了头,我不该利用商晓烟这层身份和你在一起,不该回应你所唤的‘阿姐’。
不光你没有分清楚,连我自己也快混淆了——不过还好,我现在认清了,你所坚定选择的,从始至终只是‘商晓烟’而已,我早该明白的。”
沈烟说完,大步流星地向门口走去∶“我们都在做一场梦,现在梦该醒了。”
柳清梦转身跟过去,这回终于抓住了她。
可她没有如往常一样解释、道歉,反而说话的语调是冷静的。
“一开始,要跟你划清界限的人是我,照顾我、说喜欢我的人是你啊。”
“你想做沈烟,我有不愿意,有逼迫你吗?
“我可有提过让你改名字?
“阿姐,我从来不敢让你为我做些什么。你每一次对我的好都令我惶恐不安,我害怕你再一次突然离开我——可你用我引出叶晋华,用我的吃醋缓解与许小姐的关系,今天,你又用所谓的认亲宴邀请于阡。
“你一次一次的利用,我却甘之如饴;你每一次把我画个圈保护起来,我都乖乖不动,生怕你因为我出意外;你杀人毁尸,我从来不觉得你是坏人;你不记得那些事就不记得了,我替你记得就好,你不愿意提,我就不说……
但你现在就仗着自己失忆,大言不惭地批判我不爱你?”
柳清梦的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三滴并两滴地砸在地板上、沈烟的心尖上。
“沈烟,叶晋华是沈家的麻烦,将来也会是你的麻烦;于阡已经盯上了你,所以你没有回头路,只能对付她。他们对你构成威胁是因我而起,可你也利用我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
哥哥给你资金买下民申,你把它变成你自己的心腹;你借着陈潇潇害过我,就威胁她为你办事,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计不计较这件事?”
“我不会再喊你阿姐了,我的阿姐从来不会利用我。
即便她不喜欢我,也不会不问我的感受。”
“沈烟。”柳清梦扬起下巴,倔强地不让自己在感情破碎之际显得弱势:“你可以抛弃过去的你,也包括始终活在过去的我。”
“一切到此为止,我放过你了。”
说罢,柳清梦松开手,回头弯腰拾起那块怀表和表盖的碎片,拾起沈烟遗忘且厌恶的过去。
不规则的碎片在她手中轻易划出一道嫣红的血痕,她却感觉不到痛似的,呆滞着目光离开了别墅。
至于沈烟走在她前面,还是后面,又或者朝哪个方向走了,她一概不知。
而且,也不再那么重要了。
……
沈家的主别墅裏,宴会已经开始。
柳清梦在一个角落裏找到吴寒,叫她给自己补妆。
吴寒闻言掏出小镜子,又拿出眉笔和口红在柳清梦脸上描:“我带的东西不多,只能给你画这两样了,眉毛还画柳叶眉吗?”
“不,顺着原来的眉毛描吧。”柳清梦哑着嗓子。
吴寒点了点头,不经意地打量那双通红的眼睛:“我刚才闲的没事,去外面散步来着。”
“嗯。”柳清梦心不在焉地敷衍。
“我瞧见你蹲在石子路上哭的厉害,没敢打扰你。”
“哦。”
“那个……”吴寒小心翼翼地为柳清梦描完远山眉才开口道:“昨儿我跟你说名单上有于阡的名字,是我弄错了,名单不是你家大小姐拟的,是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