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这一块,因为位置得天独厚、物产丰富,虽然天高皇帝远,但历来被文人称之为“天府之国”,知名度和富饶程度不亚于江南的鱼米之乡。
可这一路走来,唐植桐心情很沉重。
抛去锦官城不提,自锦官城往西来,树差不多都跟被长颈鹿啃噬过一般,有的草也被掘了根。
像那几个落水的小孩子,他们挖的是茅草。
挖茅草唐植桐能理解,因为那东西甜,唐植桐小的时候也吃过,可那只是一种童年的乐趣,并不是用来做果腹的主粮。
进了山,情况并没有什么好转,山上光秃秃的,树不多,树桩子倒不少。
杂草丛中,还能看出山路有陈年的车辙印迹,却唯独不见了车和人。
黄念远背着邮包,唐植桐背着挎包,两人一前一后,边走边聊,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碰到了进山以来的第一个人。
这人赶着牛车,似乎是要出山。
人瘦,牛也瘦,正值夏季,虽然有人挖野菜吃,但毕竟不是吃所有的野草。
人瘦唐植桐能理解,可牛怎么也这么瘦?难道说人挖草吃,跟牛抢夺食物来源了?
但唐植桐不敢问,生怕问出一些不能入耳的东西。
“不容易,总算见到人了。”看着牛车远去,唐植桐感慨道。
“人都在家躺着呢。往日里,这条进出山的路很热闹,每天都有进出山的牛车、骡车。这两年不行了,路都快被野草给盖住了。”黄念远在前面叹口气。
“会慢慢好起来的。”唐植桐自认为是个比较会说话的人,但此情此景,他说不出那种无视现实情况、冠冕堂皇的话。
“好起来?”黄念远听唐植桐这么说,似乎是在对他说,也似乎是在自言自语:“牛都不下崽了,再这么下去……”
黄念远没有把话说完,但唐植桐理解他的意思。
何止是牛啊,人也一样。
刚才黄念远说了自己瘦的原因,从去年起,锦官城这边城市户口的粮食定量已经到了平均每人每月19斤的水平,农村只会更少。
因为《手册》的缘故,早在推广之初,就有读者来信,说他们当地出现妇女子宫脱垂、例假消失的情况。
在能量长期摄入不足的情况下,身体机能很难保持正常。
1953年,国家做了一次人口普查,1964年,将会做第二次人口普查。
两次普查之间,川蜀的人口增长率为11.9%。
而这两个年份的全国总人口增长率为19.9%。
足足差了8%!
同时,64年会发生一件大事——三线建设,而川蜀又是三线建设的重点,届时将会有大量的人口涌入……
这个话题很沉重,两人一时无语,默默地埋头赶路。
顺着曲折蜿蜒的山路又走了半个小时,一个小山村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喏,这就是王家村。你是谁家亲戚?说不定我还认识呢。”这一路过来,大多是黄念远在给唐植桐介绍这边的情况,极少打听唐植桐的事情。
“王铁牛,我得喊他大伯。”唐植桐看着眼前的山村,舒了一口气,很庆幸碰到了黄念远。
这一路两人起码走了三个小时,若是没有黄念远带路,自己真的很难在一天内找到这个王家村,那叶主任交代的任务恐怕就完不成了。
“王铁牛啊?我知道,他有个在四九城当大官的弟弟,我当乡邮员的时候,差不多每个月都有一封信过来。你是四九城过来的?”黄念远立马想起了自己当乡邮员的日子。
虽说邮政网路已经遍布全国,但真正走在乡间小路上的乡邮员会知道,其实每个村也就只有那么几户有通信需求,更多的村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乡里,县里都不一定去过,更甭说锦官城了,压根就不认识外面的人。
“对。”唐植桐笑着点了点头,王家兄弟三人,分别是铁牛、铁马、铁驴。
王父排行老二,入伍学习后把名字改成了“铁骥”,意思没改,但一下子高大上起来。
“我知道他家在哪,四五年没过来了,应该没有搬家。走,我带你过去。”黄念远将邮包的肩带往上拽拽,走在前面带路。
虽然已有四五年没来,但在黄念远眼里,王家沟变化并不大。
他顺着自己印象中的路,将唐植桐带到了一栋宅子面前:“应该就是这里了。”
唐植桐站定,看着眼前的宅子,纯木质结构,没有院门,风吹雨打下,已经有些破败。
搭眼一扫,王家沟的宅子都差不多,大多破旧得很,只有王铁牛家旁边有一栋新宅子,应该是最近几年盖起来的。
“谢谢黄大哥,你一块进来吧,我估摸着待会还得麻烦你帮着翻译翻译,我听不懂这边的话。”唐植桐深吸一口气,调整下情绪,虽然将老太太请到四九城是私事,但因为语言不通恐怕交流起来会有障碍,有了黄念远这事会好办一些。
“行。”有一点,黄念远很好奇,他以为唐植桐是王铁牛的侄子,作为王铁牛弟弟的孩子,怎么会不知晓川蜀方言呢?
不过,他并没有问出来,而是将这份好奇压进了心底。
“大伯,在家吗?”唐植桐抬脚走向房门,边走边开口朝里面喊道。
这边的宅子都没有院墙,只有房外有一方平地,平地有大有小,好像是本地人嘴里的“大坝”,唐植桐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称呼。
里面的人听到唐植桐的动静后,从里面疑惑地探出了头。
只这一眼,唐植桐就确定自己没有走错地方。
老汉的模样跟自己岳父的照片有七分相像,只不过是老年的农村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