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门既是为了防着贝贝，也是为了防着耗子糟蹋。
自打搬到这边来，唐植桐就很少再特意薅耗子了，有贝贝在，院子里几乎没有出现过老鼠，但老鼠这东西嗅觉灵敏，保不齐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六十米开外跑过来偷吃呢？
接过母亲手里的木棍，唐植桐将最后一点黄豆碾碎。
张桂芳把碎黄豆全扫进盆里泡上，小院里终于闲了下来，唐植桐这才薅了一个小点的鱼鳔给贝贝。
喜获零食的贝贝上前嗅嗅，叼起来跑到了房顶上。
9月3日，星期六，押运处发饷的日子。
唐植桐起了个大早，匆匆吃了口早饭。
泡了一晚上的碎豆子已经充分吸收水分，张桂芳早早地将盆端到石磨上，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马上就有豆腐了，等下班后再做一次丝脑豆腐尝尝。”看着亲妈围着磨台转，唐植桐没有上去帮忙，因为他马上要出门去邮政市局代领工资。
“让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想吃了。”小王同学被丈夫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现在菜少了，香椿芽咸菜成了饭桌上的常驻嘉宾，即便再好吃，也遭不住天天吃，早就吃腻了。
“等着吧，四五天的工夫。”唐植桐笑笑，丝脑豆腐本质上是蛋白质的再次发酵，做起来并不难，只不过对食材有比较高的质量要求。
眼下外面偶尔才会供应的豆腐全都是用豆饼制作，不仅毫无口感可言，也不适用做丝脑豆腐。
除了豆腐外，其他用粮食制作的调料，比如酱油、醋、稀黄酱，质量大多都在下降。
市面上供应量最大的酱油早已进入无盐发酵时代，醋用酒糟发酵，稀黄酱也不再采用黄豆，而是改用豆饼，发酵期也一再缩短，这就导致酱油不咸不鲜不酱、食醋不酸、稀黄酱粘锅。
即便如此，稀黄酱也不是想买就能买的，每户每月只有半斤的量，家庭人口大于十人的，每月增供半斤。
酱油、醋倒是也限量，每次购量不得超过3斤，但不限制购买次数，除了吃起来不香外，对普通百姓影响不算大。
唐家由于有唐植桐从东北带回来的大酱块，发酵好后跟稀黄酱掺着用，对稀黄酱质量的下降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酱油、醋等调味品张桂芳一直买最低端的用，唐植桐试过往里面掺自己早前备下的一级酱油、高级米醋，但总感觉味道怪怪的，他打算回头找机会好好跟亲妈说道说道，看看能不能让她以后买瓶装的酱油醋。
唐植桐这次没有护送小王同学上班，从大石作胡同出来，沿着故宫西墙，穿过北长街、南长街，就来到了广场上。
广场旗杆上光秃秃的，没有红旗飘扬。
在这个年代，只有春节、元旦、五一、七一、八一、十一及国家举行重要会议、重大外事活动时才会升旗，平日里并不需要升旗。
眼下没有护卫队，承担升旗任务的并不是某支部队，而是四九城供电局的一名普通电工——胡其俊。
旗杆是电动的，与电工专业对口。
从1951年国庆节起至1976年五一，他自承担起这项“业余”任务开始，没有列队、没有观众、没有伴奏，一干就是25年。
路过旗杆的时候，唐植桐琢磨着要是能有一天亲眼看到国旗冉冉升起，并将这一幕拍下来就好了，说不定能成为难得一见的史料，然而自己却没有相机……
唐植桐这次来的早，财务处一开门就领到了工资，然后又匆匆忙忙赶向押运处。
一通工资发完，唐植桐吃口午饭，又折返去了邮电学院。
依着唐植桐咸鱼的性子，今天是不用去学院的，只不过他还惦记着唐蓉，生怕堂妹拉不下脸去家里，这次算是专门去接她。
唐蓉今天下午只有一节大课，唐植桐也是。
接上唐蓉，唐植桐没犹豫，载着她就回了家。
“今天有口福了，蘸点韭花酱，给个皇帝老子都不换。”张桂芳做的豆腐已经压制成型，唐植桐捏了块碎豆腐直接塞进嘴里。
“还说你妹妹，你手脏不脏？”张桂芳在旁边埋怨儿子一句，自己却动手捏下一块递到了唐蓉的嘴边。
“嘿嘿。”唐植桐嘿嘿一笑，将身上的挎包取下，挂到唐蓉胳膊上，然后去地窖里取土豆。
猪头肉虽然有四斤，但要分给椿树胡同一半，剩下的也不能一顿都吃了。
肉不够，土豆来凑，虽然有些不太对路数，但好歹有卤汤打底，味道应该差不了。
土豆不用削皮，洗干净直接切块，放入锅中，加入卤汤和切好的猪头肉一起炖。
“妈，您这韭花酱做的及时，都把我给香迷糊了。”唐植桐见张桂芳盛了一个碗底的韭花酱，有点忍不住想再来一块豆腐。
“那一会就多吃块。”听儿子这么说，张桂芳笑了。
自打去年吃火锅没有韭花酱后，她就将这事记在了心里，前阵子用菜票买了半斤韭菜，洗净切碎掺上大把的盐，在石碾上转了几遭，就成了经久耐放的韭花酱。
“行吧。”唐植桐吧嗒两下嘴，老妈不投喂，自己也不能再去下手，毕竟身边还有个妹妹。
老妈不投喂，但不影响唐植桐投喂唐蓉。
“来，尝尝猪头肉熟了没。”唐植桐瞅准一块猪腮的肥肉片子，用筷子夹起来递到唐蓉嘴边。
肉很烫，唐蓉含在嘴里感动得都快哭了。
农场那边早就没了肉的定量，平日里解馋全靠巡山队进山打猎，但唐家还有个刚生产的产妇，即便每隔十来天能分到三两肉，那点肉腥也大多进了靳玉梅嘴里。
唐蓉懂事，她对此是没有意见的，但耐不住身体本能的反应——馋。
家里人没有照顾到的，堂哥今天做到了，就因为自己前阵子在电话里提了一嘴。
想到这里，唐蓉的眼眶就有点潮湿。
“这是烫着了？烫就吐了。”看着堂妹眼里泛起了泪花，唐植桐在一旁劝道。
“没，好吃！谢谢哥！”猪头肉已煮得软烂，烫是真烫，但唐蓉舍不得吐，她喜欢油脂在口腔里炸开的感觉。
“傻丫头，都是一家人，谢什么谢，待会多吃点。”唐植桐看着唐蓉那顶枯黄的头发，这么大的姑娘了，发质却如同两年前的凤珍、凤芝，鼻头不由得一酸。
“嗯。”唐蓉用鼻音应下，但心里盘算的却是待会多喝两口汤就行，肉就那么些，得大家分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