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植桐劝完，高大山没有表态。
大家都是成年人，成年人之间说话是含蓄的，大多点到为止。
今天如果不是叶主任发话，唐植桐是不会劝的，对他来说，今天说的这些已经算多话了。
回到家里，小王同学拿出青布，准备给家人做衣服，唐植桐则扛着鱼竿去什刹海。
东边已经拆除殆尽，垒起了院墙，里面正在打地基，不断有叮叮咣咣的声音传出。
大白天的，唐植桐不希望被认出来，所以去了不常去的什刹西岸。
唐植桐钓鱼的时候，高大山再次蹲在了传达室门外。
这次他依旧在抽烟，但也在反思，反思自己这几年的坚持到底对不对，反思是不是对张叶太过分。
他又想到了那些牺牲的战友们，他依旧感觉比起他们，自己已经够幸运了，起码活着，起码有份体面的工作，起码有稳定的工资。
放在以前，他单身一人，每个月给自己留下十来块钱就能涵盖吃喝拉撒，但现在有了张叶，这方面的支出一下子翻了一倍。
但话说回来，自打跟张叶结婚后，她基本没花过自己的钱，家里的支出反而全靠她，自己那部分工资则全部寄了出去。
作为一个男人，非但要靠老婆养活，还要惦记老婆手里那点私房钱，高大山觉得自己挺不是个玩意儿。
不过……张叶作为烈属，也曾经接受过自己寄钱，她知道没钱的那种难，高大山期待张叶能理解自己。
期待归期待，现实是现实，高大山听进了唐植桐的劝。
在抽完一支卷烟后，高大山小心翼翼地捏起地上那些烟头，一瘸一拐的进屋，把烟头全放进一个专用的小铁盒。
铁盒里面已经存满了一小半烟头，这些都是他的“成果”，也是等待他再次利用的“口粮”。
“叶子，这事是我做的不对，不该逼你。”高大山服软了，结婚大半年了，他已经习惯了家里有个女人的日子。
自打张叶过来后，高大山就没有再为日子犯过愁。
衣服脏了，张叶洗。
家里没粮了，张叶买。
哪怕是洗脚水，都是张叶每天给准备好。
每当有人说高大山有福时，他都会乐呵呵地接受。
确实是有福，他一个瘸子，搁四九城几乎就是打光棍的命，这种日子，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大山哥，俺受过穷，知道穷的滋味，俺也受过你接济，知道这钱是烈属的一个盼头。
俺不拦着你，但你得答应俺，俺的工钱你不能动。
咱家买粮、买菜、买布、买盐、买火柴、买烟，都得用钱。
虽然每个月还能剩下一点，但俺还想着给你生娃，以后用钱的时候多，手里没钱，俺心里不踏实。
中不？”
听到高大山道歉，张叶红肿的眼睛里又流下了泪水，她不是不赞成高大山的行为，而是想给这个家留点家底。
“中！跟着我，你受苦了。”见张叶流泪，高大山心如刀绞，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帮她把眼泪擦掉。
“俺不苦，在这比老家强多了。俺一直说给你买烟，可到头来只买了烟叶。”感受到丈夫的温情，张叶流着泪笑了。
她刚才看到高大山蹲在台阶上捡烟头了，他腿脚不得劲，得先坐下，把腿伸开，胳膊才能够得着烟头。
看上去，很吃力。
张叶现在仍记得两人刚结婚那会自己发下的“宏愿”，等赚了钱，要给高大山买烟。
刚开始那一阵子，确实买过，可后来盒装的烟开始限购，高大山烟瘾又大，无奈之下只能买烟叶。
以前只要她在，她都拦着不让高大山捡，她心疼他，她觉得自己腿脚利索，弯个腰就能办的事，不用高大山出力。
可张叶刚才没动，因为她生气了，她觉得高大山不为这个家着想。
张叶不怕高大山往外撒钱，但她坚决不同意高大山动自己的钱。
她的钱是这个家生活的基础，如果没了这个钱，这个家就离散架不远了。
张叶舍不得。
“有烟叶我就知足了，有买盒装烟的钱，不如省下，能让烈属多吃一口。”高大山露出个微笑，听了张叶的话，他很满意，也很感动。
张叶嘴里有点发苦，高大山惦记着给烈属多吃一口，却没想着让从外面找补让自己多吃一点。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虽然心里不得劲，但她面上不显，给高大山整理一下衣领，说道：“叶主任给你钱了，缺口能补上了。趁现在邮局还没下班，俺看着门，你去把钱寄走吧。”
“中！”高大山手里还攥着那三十块钱，手心的汗已经把钱打湿，这钱自打接过来，他就没往口袋里装。
看着高大山蹒跚的背影，张叶心里不是个滋味。
张叶虽然在吕大夫那看孩子，但一直是不留宿的，每天回来都能看到家里的变化。
自打前两个月起，家里收到的信越来越多了。
两人刚结婚那会，高大山一人的工资扣除往外寄的那部分，剩下的勉强能维持两人的开销。
后来，信多了，高大山的工资就不够了，张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开始用自己的工资补贴家里。
这个月，高大山甚至要求她把工资拿出一部分来寄给战友家里。
这大半年来，张叶也摸出来规律，往外寄的钱只会越来越多，看不到减少的迹象。
这个月算是熬过去了，下个月呢？
下个月还会有人再给钱吗？
张叶的目光落在了宿舍门口的槐树上，她吃上了今年的槐花，吃了不止一天，从槐花还是花骨朵开始，一直吃到花败。
即便是落在地上的槐花，她也没浪费，每天早上一起来，打开门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扫帚将槐花扫起来，然后带回来仔细洗干净蒸成窝头。
那阵子有槐花贴补，家里的粮食宽裕了些，不仅两人没有饿肚子，还攒下了一点。
但接连两个月降低定量，攒下的那一点已经开始慢慢变少。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张叶心里没底，很愁。
眼瞅着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张叶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她打算下个星期跟吕大夫借自行车，星期天的时候去野外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挖点野菜回来。
在老家那会，只要是地里长的，她基本都吃过，她不怕日子苦，就怕日子没盼头……
唐植桐来到什刹海后，没有卖弄自己的外挂，老老实实的在岸边体验了一把空军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