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高大山的作为,气氛有些沉闷。
“桉子,你上次说的双氢克尿噻,我跟卫生部门反映了,他们已经开始准备往下分发,估计这阵子能到位。”叶主任想起女婿上次提到农村药物短缺,将结果反馈给他。
“谢谢妈,让您为难了。”唐植桐长舒一口气,无论如何,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都是分内的事情。”叶志娟嘴角一牵,露出个勉强的笑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找人了解了一下,这次定量降低受影响的居民很多,现在已经开始出现零星水肿病人了,预计接下来几个月会更严重。
我把情况跟相关部门反馈了,也不知道能起到多大作用。”
“妈,您能反馈就不错了,这要是放我身上,我没这个胆子。”唐植桐肯定了叶志娟的做法。
他在邮电学院里提建议的时候刻意规避了水肿的问题,想等着事情发生后,盖子捂不住了,再由别人去解决,没想到岳母竟然提前预了警。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希望卫生局和粮食局能提前做好应对吧。”叶志娟笑笑,没有批评女婿,只是意味深长地说道。
“妈,我相信他们一定会的。”唐植桐从岳母的眼睛里看出一丝沉重、一丝轻松,很复杂。
至于能不能做好应对,这玩意还真不好说。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下个月是四九城水肿大爆发,大夫不敢说营养不良,不敢说粮食不够吃,只说这是肝病,内部有个代号,叫“6011”。
一说6011,医生都知道这是水肿。
刚开始医院有些手忙脚乱,开点药打发走病人,后来粮食部门介入,开发出“康复粉”。
病重的患者可以凭借医院出具的证明去购买,但能拿到这个证明的却少之又少,这一点张银霞主任在视频里讲的很清楚。
当然,随着情况的好转,开具证明的权力会从医院主任手里下放,受益的群众也会越来越多。
康复粉的疗效嘛,据说不错,反正唐植桐没吃过,也不希望这辈子能有这方面的体验。
娘几个又聊了一会,敬民沉不住气了,催着唐植桐去做饭。
唐植桐尽量一碗水端平,中午在椿树胡同闷了米饭,吃了清蒸鱼和猪油拌饭。
敬民的吃相跟凤芝差不多,亮晶晶的嘴唇比抹了唇膏还亮。
小王同学说了丈夫买布的事情,找了沓妇联的信纸,拿着软尺挨个量尺寸。
“桉子,你这人情是不是用的太频繁了?”做衣服当然是好事,但叶主任觉得自家已经在吃的方面占足了便宜,不想女婿在其他方面再多费精力。
“妈,没事,我钓鱼卖了不少钱,没亏了人家。报纸上一直在说旱灾,我琢磨着不光粮会减产,棉花肯定也会减产,接下来布票保不齐也会少。现在不买,等以后就更难了。”叶主任没有小王同学那么好糊弄,所以唐植桐在编织借口的时候稍微用了点心。
“唉,你心里要有数,把握好尺度。”见女婿信心十足,说的头头是道,叶志娟没有再多说。
唐植桐郑重地点了点头,自己接下来除了钓鱼把暖气安装费攒够,给家带点物资外,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大动作了。
“哦,对了,我收拾出来几件衣服,你跟我过来看看。”叶志娟在唐植桐点头后,笑着起身,任由大女儿给静莹、敬民量尺寸,带着女婿去了卧室。
进了卧室,唐植桐看到床上有几件王父的旧衣服,叠得很整齐,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的。
“妈,我衣服够穿了,您还是留着吧。”唐植桐看了一眼衣服,衣服不旧,都是前几年的常服,这些是叶志娟的念想,他不想要。
“衣服是死的,人是活的,特殊时期,总要物尽其用才好。”叶志娟笑的坦然。
“那……谢谢妈。”唐植桐没再推辞,却也没打算穿,大不了带回去在衣柜里放着。
“还有一件事,我得托付给你。”叶志娟依旧是笑,但声音小了很多,仿佛生怕外面听到似的。
“妈,您说,只要我能做到,绝无二话。”
“这次向上面反映情况,多少有些越界,让很多人的脸面不好看。如果接下来,我这边有其他安排,得麻烦你照顾静莹、敬民一段时间。”叶主任还是笑,笑里有一丝疲惫,但没有后悔。
“妈,静莹、敬民在我心里就是亲生的弟弟妹妹,任何时候我都不会不管。不过我觉得您多虑了,这个反馈还不至于把您踢到犄角旮旯。”唐植桐先是一怔,心里五味杂陈。
唐植桐心里有些沉重,叶主任这是在托孤啊!
“但愿我想多了吧,但有点安排总比没有强。这事别告诉文文,我怕她担心。”叶主任还在笑,笑得很释然。
“妈,您放心,我不会说。我多问一句,您跟上面反馈的时候,是用什么名义?”唐植桐做了保证后,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妇联和编纂委员会,妇联有关心妇女、儿童的职责,编纂委员会也兼任着部分指导、安排四九城农民健康的任务。”叶主任神情不变,只不过笑容里带了几分自嘲和苦涩。
“妈,照您这么说,这事真不至于,我对您有信心,对组织有信心。”唐植桐放下心来,再次强调。
之所以知道不至于,还是基于“6011”的爆发,依着体制效率运转的尿性,即便叶主任提前预警,后续准备工作也不会很充分。
再有半个来月就会迎来水肿爆发,到时候叶主任的预警就会成为维护首都体面的金玉良言。
只要是在系统内玩的,都不能否认叶主任的反馈,否则就是置首都体面、人民生死于不顾。
还有一点原因,是唐植桐的上帝视角。
豫省的卫星放的最早,前两年专列最少过去两次,有个县长上去汇报了两次。
这两次汇报,他没有捂盖子,每次都是用真实数据掀盖子、泼冷水。
他没有受到影响,起码明面上没有受到影响,只不过从此没了进步的机会,到了晚年他精神不减当年,还曾铿锵有力地接受过专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