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之后,青年回首再一笑,也不多话,挥鞭策马加速驶去,一行人顷刻消失在街巷尽头。李苾遥望他的背影出神时,哥舒凯来到身侧,低声说:“苾姑娘,卑职引您去那家客栈。”
“哦。。。好,咱们去吧。”
牙庭的月亮,望之比长安更大更圆,李苾梳洗完毕,换回女装,坐在窗边静静对月出神。
大唐与突厥的决战,已是箭在弦上。去年太宗皇帝刚刚登基,突厥大军兵临长安,逼迫太宗签订渭水之盟。长安之围虽解,心高气傲的太宗皇帝却视之为奇耻大辱,食不甘味睡不安寝,厉兵秣马筹集粮饷,势要扫灭突厥。在招抚恒安镇、袭取朔方之后,攻击突厥的出发阵地已开辟成型,接下来最重要的战前准备工作,就是深入突厥腹地刺探消息。
军情之要,无论如何形容都不过分,其作用不亚战场上的运筹帷幄,毕竟料敌在先,便等同是立于了不败之地,只是这件机要之事,唐军却进行的很不顺利。
一个月前,同样是个皓月当空之夜,大唐兵部尚书、卫国公李靖无言独坐书房,如老僧入定,面前的书案之上摆着一只木匣。
房门吱呀一声,一个人影闪入,足下无声缓步走向李靖。
李靖没有回头,在卫国公府,不经他同意就敢进他书房的,绝无第二个人。
“阿耶,夜深了,为何还不休息?明日陛下不是召你觐见吗?”
“我就是不知见了陛下,该如何说呀。”
李靖一声长嘆转过身面向来人。
李苾忽闪着大眼睛坐在父亲面前,一眼瞥见桌上的木匣,好奇的伸手想打看看,李靖忙叫道:“别动!”
李苾缩回手,不解的看着父亲,李靖无奈摇头:“也罢,想看就看吧。”
李苾好奇心更甚,掀开匣盖就着烛火定睛一瞧,顿时花容失色,手飞快捂住嘴,把一声惊呼生生闷回喉咙,惊魂未定看向父亲,指着匣子抖个不停。
匣内,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双目怒睁。
“阿耶,这是、这是。。。郭淮叔叔?”
李靖眼露哀伤之色:“第三个了。。。”
李靖身为太宗皇帝钦点的对突厥作战主将,自然深晓军情之要,可惜一连派了两名间使前往突厥牙庭刺探,都被识破。仿徨无计间,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府中亲卫郭淮自告奋勇前往突厥再行刺探军情重任。郭淮是李靖身边得力干将,早年平定江淮之战便立下大功,被擢升为左卫中郎将,跻身唐军中高层军官行列。但郭淮顾念老上司李靖栽培之恩,自愿留在李府充任家将首领。李靖年过四旬才得一女,对李苾爱如掌上明珠,郭淮是从小看着李苾长大的,手把手教她骑射和剑术,在李苾心目中向如家中长辈一般亲近。
李苾妙目含泪,声音颤抖:“阿耶,我也是将门之后、大唐子民,郭叔叔为国捐躯,我李家也没有贪生怕死之辈!苾儿要完成他的遗愿,前往突厥查探军情。”
“胡闹!你一个女孩儿家能当得了间使吗?”
李苾擦去眼泪,指着桌案上的《左传》问道:“女子又如何?请问阿耶,若无女艾谍浇,少康何以覆国?难不成我大唐女儿,还比不上古人了吗?”
“你。。。我。。。”李靖一时语塞。
“阿耶,我不比大哥二哥,可以随你上战场杀敌,但是这哨骑斥候之事,苾儿当仁不让!倘若阿耶不允,苾儿就上书陛下,请旨定夺!”
说罢,李苾转身离开了书房。
李靖懊恼跌坐在椅子上,自己这个宝贝女儿的脾气他太清楚了,打定的主意,九牛难回,就算将她禁锢府中,只怕百密一疏,她也会偷偷溜出去,到那时可就措手不及了。
门再次打开,李苾全身礼服出现在李靖面前,袖手于腰,双膝跪地,右手压左手,下手至于膝上,欠身拜倒,直身跪坐,收手、袖手于腰,并未起身,迎着父亲的目光,平静,但决然。
李靖默然:非年非节,女儿正装行以肃拜大礼,表明她决心已定。他仰天沈吟半响,右手轻抬示意女儿起身,将她唤到面前,握住她的手,语出柔肠百结。
“苾儿,此行关乎军国大事,可不是使小性子,你到底有何筹算,说出来让我听听。”
李苾莞尔一笑:“阿耶,苾儿刚刚想了个方略,正好请您指点。”
是夜,父女深谈直至破晓。
李苾回想那晚,不觉入神,忽然耳朵微微一动,眼中寒芒掠过,闪电般抽出桌上的鱼皮剑,一跃纵出长窗之外,俯视客栈院落提气跳下,身型未定之时,剑尖已指向院中的黑影。
“什么人!”
黑影并不答话,唰的抽出佩刀揉身扑上,李苾横剑荡开刀锋,一记斜月斩劈向对方右肋,黑影“咦”了一声,撤步闪身躲过这狠辣的一剑,兜头还以一记裂空斩,刀势破风呜呜有声,李苾不及闪避,举火烧天架开这一刀。
当的一声金铁交鸣,刀剑相撞火星四溢,李苾虎口一麻后退半步,深吸气凭剑凝神,等待对方的下一招,黑影却跃开一步,扑哧笑了。
“汉人女子的剑法,真不错呀。”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李苾怔了怔,没来由竟露出三分喜色,但随即神情一紧。
“夜半三更,你来窥探是何居心?”
“你瞧你,我是担心客人远来休息得不好,专门来看看,你不欢迎也就罢了,居然还用剑刺我,你们汉人不是最讲礼仪的吗?”
“我们汉人没有夜探女子闺房的礼仪。”李苾没好气的回到。
“汉人的破规矩就是多,哪像我们突厥。。。”
黑衣青年满不在乎的撅了撅嘴,玉面上竟带出三分女儿般的娇嗔之态,他赶快敛起神色,干咳一声:“好了,看来你休息的很好,我也要回去了,就此别过吧。”
言毕收刀入鞘,纵身跃上矮墻,一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院中只剩李苾一人傻傻站着。
墻外的马蹄声渐行渐远,青年悠忽而来,悠忽而去,李苾几乎以为刚才是南柯一梦,只是手中的鱼皮剑寒光幽然,提醒她刚才有个不速之客曾经到访。
月色皎洁,柔和的投在李苾身上,她低头看看身上的女装,不知怎的脸居然有点红了,懊恼的跺了跺脚。
讨厌,被他发现自己是女孩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