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探
抖落满身风沙,李苾默不作声的观察着眼前的土黄色城墻。
这裏是鄂尔浑河上游的于都斤山脚下,三面山地掩映之中,一片城郭平地而起,东西长三裏半,南北阔四裏,在这荒漠中,属于规模非常可观的城池了。
虽然比起周长七十余裏的长安,它不过是个弟中弟。
李环在哥舒凯的翻译下,正在点头哈腰和城门士兵办理入城手续,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突厥小队长把官牒扔还李环,大喇喇扛着弯柄长刀走向李苾所在的大队。走过李苾身边,小队长忽而止步,退回来上上下下打量她,许久之后,露出一抹淫邪的怪笑,嘴裏咕哝着突厥话哈哈走开。
李苾紧咬银牙拉住哥舒凯:“他在说什么?”
哥舒凯面有难色,李苾杏眼一瞪:“从实说!”
“他、他说,汉人小伙儿细皮嫩肉,像个女人一样,居然敢进大沙漠,真是。。。真是不知死活。”
李苾放开哥舒凯,粉面寒霜,从牙缝裏挤出一句话:“且由他说去!”
那小队长在驼队的货物前驻足片刻,忽然抽出肩上长刀砍向粗布包袱,李环圆睁怒目大吼“不可!”,不及思索抽出腰刀当的一声架开了小队长的刀,对方眼神一凛后退两步,城门边十几个突厥士兵见状纷纷长刀出鞘疾奔而来,转眼间将一行人包围在空地上。
“你们放肆!为什么阻止我检查货物?”
小队长居然说出一句很不流利的汉话,倒让李苾一惊。
还好,刚才没偷偷骂他。
紧步上前抱拳施礼:“长官,我是他们的首领,这批货物是名贵丝绸,您用刀一砍,就全都烂了,我们这就解开包袱请长官检查,我的手下是个粗人,举止鲁莽冲撞了您,您不要生气。”
小队长鼻孔裏冷哼一声,悻悻还刀入鞘:“都打开,我要细细的查!”
几十个大包袱依次打开,大批捆扎妥帖的精美丝绸出现在小队长眼前,他浑浊的眼珠当即僵直,射出贪婪的光。
李环此刻恢覆了殷勤的谄媚,主动打开一匹丝绸:“长官请看,上好的货色,绝无夹带,您尽管查验。刚才我一时冲动冒犯了您,请您千万海涵。”
说着,悄悄把一块银铤塞进小队长手中。
小队长冷着脸指挥突厥兵接连打开了几匹丝绸,眼看没什么异常,转身向李苾伸手:“印纸给我看看。”
“印纸?”
李苾、李环、哥舒凯你瞪我,我瞪你,全都楞住了。
糟糕!外出贸易不带印纸?没有哪个正经商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也难怪,这个队伍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商人”。
难堪的沈默中,李苾等人急速思索着措辞,小队长却没耐心了。
“拿不出?没有印纸,货物来由可疑,不能入城交易!来人,都拉走!”
突厥兵们发一声喊,纷纷上前抢搬丝绸,这下连李苾都沈不住气了:货物没了是小,但他们因此没了入城的理由,被原地驱赶回去怎么办?
父亲还在等她的消息呢。
可是和这些突厥兵来硬的更不行,这裏是牙庭,如果动起手来,进不了城就是小事了,这些人还能不能回去都是未定之数。
怎么办?
李苾鼻尖渗出了汗珠,饶是她自小聪明机警,此时急切间也没了主意,谁叫她假扮商队却压根儿不懂贸易,连个印纸都不知道带一张?
远处猝然传来阵阵马蹄声,忙于哄抢的突厥兵们抬头一看,忙不迭丢开丝绸让在道路两旁,恭恭敬敬垂手肃立。
李苾举目望去,颇感意外:十七匹骏马踱着小碎步,从大道上从容驰来,当先一匹上端坐一个身姿挺峭的青年,黑色马靴轻磕马腹,右手拎着一根银丝镶玉的马鞭,黑色皮帽下面如冠玉,一双星眸锐利孤傲,紧抿着嘴唇,雍容而矜持,他策马所经之处,周遭的人纷纷躬身致敬。
这是李苾第一次看到面巾后的这张脸,那份飒爽英姿令她暗自嗟嘆。青年发现了人群中静立的李苾,不由一怔,打马上前细看后,翻身下马微微一笑。
“这么巧?”
他依然轻捷的像只燕子。
李苾轻轻点头示意,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和他说,青年正待继续问,突厥小队长抢上前施礼。
“公主殿下,这些汉人携带的货物没有印纸,小的正要扣留。”
青年眼神突然一寒,身旁一名手下马鞭挥出,啪的抽在小队长背上。
“愚蠢的东西,懂不懂规矩!”
小队长吃痛,脸色煞白,连连低头赔罪:“小的该死!小的该死!王。。。王子殿下。”
青年看都不看小队长一眼,语气轻快的对李苾说:“随我进城吧。”
李苾有点不敢相信耳朵,看着青年,脚下却一动未动。
青年又笑了:“我的汉话说的没有那么差吧?”
李苾如梦初醒,恭而敬之深施一礼,叫李环哥舒凯等人收起扔了一地的丝绸,跟随在青年的马队后,走进了突厥牙庭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