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苾面色未变,轻声回应。
“谁知方寸心。”
老板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小人朵尔真,参见大唐使者。”
“请入内说话。”
李苾将老板让进房间,探头确认廊外无人,关上门回头发现老板并未落座,依然恭敬站立,伸手示意:“不必多礼,坐下叙话。”
老板欠身落座,面有沈重之色:“禀告上使,小人未能保护郭将军周全,尚祈赎罪。”
“那不怪你,郭叔叔深入虎穴,本就存了为社稷赴死之心,兵凶战危,生死实为寻常,你不必自责,能保住这个地方不被发现,就是你的功劳。”
“小人何敢言功?上使不加见责,我已是千恩万谢了。”
老板惶恐的连连告罪,探手入怀掏出一卷纸帛。
“这是郭将军交给我的,命我保管好交给继他前来的人,一张不少俱都在此,请上使查验。”
李苾接过,一张张翻看,发现是几张画像。她狐疑的望向老板:“郭叔叔没说这些是什么人?”
“事起紧急,郭将军未及细言,以小人想来,这些必是郭将军侦知的突厥此战带兵将领。”
李苾看着手中的一张画像,那是一名眉目如鹰的突厥青年,英武之气跃然纸面。
“这是何人?”
“回上使,这是阿史那部首领阿史那社尔,虽然年才二十五岁,却是突厥年轻一代最出类拔萃的将才。小人揣测,他极有可能就是这次突厥可汗任命的主将。”
李苾不语,抽出下一张画像,嘴巴忽然张大,许久没有闭上。
画像上,一名突厥女子面如大漠明月、目似夜幕朗星,嘴角微扬,笑容洒脱不羁,野性难驯之气简直要破壁而出。
这张脸,太熟悉了。
可是。。。可是他。。。怎么会是她?
“这、这又是何人?”
过了好久,李苾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结结巴巴问道。
“禀上使,此女是阿史那部公主阿史那燕,突厥人称大漠飞燕,在此处那是赫赫有名,她是社尔的妹妹。”
“他。。她们还有其他兄弟姐妹没有?”
“阿史那部只有社尔和燕兄妹二人。”
“郭叔叔为何要收藏她的画像?难道她也带兵?”
“上使有所不知,此女武艺高强又狡猾多智,是突厥军情刺探的首脑人物,深得可汗信任。并且。。。并且。。。”
“并且什么?”
“她平日惯着男装,向来不准手下部众称她为公主,只准称王子,这牙庭之内,纵使平民百姓,也知道这位燕公主的怪癖。”
老板说完,静静等待李苾示下,可是等来等去,这位上使大人只是呆坐,竟一语未回。
“上使?上使?”
老板耐不住了,轻声出言提醒,李苾这才惊觉,连忙问:“还有何事?”
“没有了,此为是非之处,小人不可久待,上使如无其他吩咐。。。”
“没有了,你回去休息吧,如有需要,我自会去寻你。”
“是,小人平日就在账房,上使随时吩咐。”
老板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忽而回身,看着李苾,面有犹豫。
“有话请讲。”
“上使,郭将军遇害之时,小人躲在暗处窥探,带兵前来的似乎。。。似乎就是。。。”
“是谁?”
“小人没有看到人,但听到发出号令之声的似乎就是这个阿史那燕。”
“你确定吗?”
李苾语气中无比急促、又有些迟疑,这一刻连她也不确定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小人并未听过阿史那燕说汉话。那天郭将军被团团围住,为首之人用汉话说,她佩服郭将军的胆识,给他一个机会,如能胜了她,就饶郭将军不死。再后来,两人在院中交锋,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兵器交接声止歇,小人出外查看,人都已散去,院中。。。院中只有一摊鲜血。。。”
静夜中,李苾的呼吸声逐渐粗重,老板站在原地不敢说话。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李苾声音低沈,充满覆杂的意味。
老板的脚步声远去,李苾回到榻上,望着枕边的鱼皮剑呆坐。
是她杀了郭叔叔?
郭叔叔是勇冠三军的骁将,剑术超群,自己的武艺大半都是他亲手教的,她居然能一对一杀了郭叔叔?
黑暗中,两排银牙越咬越紧。
郭叔叔从小看着我长大,他如同是我的叔伯。
阿史那燕!
李苾唰的拔出鱼皮剑,这把剑是郭淮送给她的。
我誓以此剑为郭叔叔报仇!
仇恨的目光投向窗外,却瞬间怔住——夜空中皓月高悬,皎洁纯白,像极了阿史那燕那难以捉摸的笑脸。
不知不觉,月亮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