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阿史那部落将领从远处策马而来:“王子殿下,急行了一昼夜,勇士们又累又饿,先让大家吃点干粮歇息一下吧,殿下你也该用饭了。”
这次社尔带来执行奇袭任务的是两个豹师,士兵几乎全都来自阿史那部。突厥军队中,这种由本部落子民组成的军队占绝大多数,共同特点是忠于部落首领胜过忠于可汗。
突厥可汗得以维系地位的,是直属可汗本人指挥的三个战力超强的虎师,虎师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一直是突厥头号强兵。
不过,个别实力强大的部落也有机会训练出战力不亚于虎师的精锐部队,阿史那部这两个豹师就是典型代表。
在突厥这种崇尚力量的游牧部落联盟,说话的分量大小,完全取决于手中兵马的强弱多寡,因此各部落首领对本部军队都视为私产,想方设法加以维护。现在阿史那部将领看到本部子弟兵疲惫不堪,理所当然向社尔建议休整,毕竟仗是可汗的,兵可是自己的。
“全军出发,火速回援,不准休息,马背就食!”
“王子。。。”
将领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的看着社尔,迎接他的是兜头一马鞭。
“我的命令你没听见吗?”
将领捂着火辣辣的脸,一头雾水去传令了。
突厥各部落与可汗之间多是名义上的臣服,可汗平日裏要调动他们手下的军队,也并非如臂使指。人心隔肚皮,互相都防着一手,出工不出力的现象实属稀松平常。
但社尔和燕兄妹与颉利可汗的感情,却大为不同。
当年突厥先王去世,颉利和侄子突利为了汗位明争暗夺,大有刀兵相见的架势。关键时刻,实力最强的阿史那部时任首领,也就是社尔兄妹的父亲旗帜鲜明支持颉利,是他最终当上可汗的决定性因素。颉利上位后知恩图报,不但给阿史那部增扩了大块水草丰美的领地,还与老首领结拜为兄弟,成了社尔兄妹的可汗叔叔。他尤其喜爱聪明伶俐的阿史那燕,将她接到牙庭,和自己的女儿阿惹一起玩耍。不觉几年过去,蓓蕾绽开花朵,阿史那燕长成了突厥最美丽的少女,更兼武艺高强,机智勇敢。
就在大漠飞燕之名传遍牙庭内外时,阿史那部风云突变。
社尔和燕的父亲出征途中,被叛变的铁勒部落伏击身亡,阿史那部的骄兵悍将无不对首领之位虎视眈眈。关键时刻,颉利可汗投桃报李,坚定支持年仅十八岁的社尔接掌部落,不惜派出虎师弹压反对派。社尔也不负重望,率军一举平定铁勒,稳固住了地位。
在社尔兄妹心目中,颉利首先是可亲可敬的叔父,其次才是高高在上的大可汗。
此刻的社尔忧急如焚:襄城是可汗大军退回牙庭的必经之路,如被唐军占领,其后果。。。
社尔不敢再想,只顾拼命催马。
疾驰中斥候飞报:“王子殿下,前方发现我突厥军队。”
阿史那社尔略一思忖便即了然:他们现在进入了突利可汗的领地,斥候发现的想必是突利所部。
突利可汗当年和颉利可汗争位失败,被封为小可汗,安置于突厥领土东端,掌管契丹、靺鞨等部,其辖地接壤唐朝国境北端的幽州。此次唐军六路出击,方位遍及东、西、中、东北、西北,唯独没有一路从突利下辖的正北部袭进。颉利可汗听到唐军进军路线时,曾微不可闻的嘆了口气,当时阿史那社尔就在一旁,他清楚颉利这声嘆息的含义。
突利,当年的事,原来你在始终在耿耿于怀。
社尔低声命令部将:“全军戒备,听我号令。”
一名突利手下军官在社尔部将引领下来到他马前:“王子殿下,突利可汗请你过去,有要事相谈。”
社尔不动声色制止了手下跟随的意图,独自打马随来人而去。大路边摆着两张胡床,一张矮几,突利可汗坐在其中一张胡床上,手持酒壶对着壶嘴喝酒,不时用小刀削下一片烤羊肉塞进嘴裏大嚼。
社尔来到他面前端正行礼:“社尔参见突利可汗。”
突利抬眼看了看他,招手示意随从再拿过一只酒壶:“社尔,你我那日牙庭一别,至今快三年了吧?”
“是啊,那次突利可汗跟随颉利可汗陛下远征,兵锋直指长安,回到牙庭的庆功宴上,你我着实喝了几杯,殿下你似乎喝醉了。”
“喝醉了?”
突利註视手中雕花精美的锡制酒壶轻声嘀咕:“喝醉的是我吗?”
“殿下何意?”
社尔目光直直钉在突利脸上,悄然间已摆出隐隐的戒备姿势。
“何意?社尔,你绝顶聪明,难道听不出?”
“我听不懂殿下的意思。”
社尔微微摇头,目光中戒备更深。
突利又喝了一口酒,放下酒壶看着社尔:“你说和大唐这一战,我们能胜吗?”
“胜败自有天定,为将者死战而已,何问其他。”
突利眼神颇为玩味,把另一只酒壶递了过去。
“你我难得见面,独自喝闷酒没意思,陪我一起喝吧。”
社尔看着酒壶,却没有要接的意思,突利无奈摇头,仰头自己往嘴裏倒了一大口,覆又递给社尔,挑眉一笑。
“这下放心了?”
社尔坐在突利对面的胡床上,接过酒壶小口饮酒,沈默不语。
“叫你的将士们也吃点东西吧,马邑到此有上百裏,一路急行,士兵们都很累了。”
社尔眼中精芒爆闪,身子曲成弓型,右手靠近了刀柄:他怎么知道自己奔袭马邑?
“瞧你紧张的,这有什么好奇怪?这裏毕竟是我的领地,现在两国交战之际,难道我不设斥候吗?”
“既然殿下能探知唐军动向,为何不飞报王帐?还有,此次唐军六路出击,却没有一路兵马指向你的领地,明明你在唐军战线后方,为何他们如此放心?李靖和其余各路唐军主将俱是久经沙场,难道他们连这个都想不到?”
面对连番诘问,突利却无一语辩驳,只是喝了口酒,淡然道:“那是因为,我没有喝醉。”
“殿下究竟何意?社尔军情如火,没时间在这裏跟你打哑谜,如无他事,告辞了!”
社尔说着霍然站起,身子却没来由的轻轻晃了一下,头也有些发晕,他心中奇怪:自己不过喝了半壶酒而已,以他的酒量就算喝下三五壶也没事,今天为何如此不胜酒力?
“既然你装傻,我就直说了吧。“
突利也站了起来:“喝醉的人,是咱们那个颉利叔叔!”
“你、你大胆!”
社尔伸手就要拔刀,身子却晃得越来越厉害,面前突利那张奸笑的脸,也变得扭曲起来。
突利施施然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举到社尔面前,模糊的视线裏,社尔勉强看清了文书上的字迹。
授右卫大将军,封北平郡王。
“突利,你果然降敌了!”
愤怒的嘶吼中,社尔像一只翅膀中箭的雄鹰颓然摔入尘埃,无论他如何咬牙切齿,却连手中的宝刀都挥不起来。
突利背着手在他身边转圈:“社尔,你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才,在大唐也会有光明的前程,何必守着那个行将就木的颉利呢?听我一句劝:降了吧,颉利能给你的富贵,大唐皇帝一样能给。”
“闭嘴!你以为,我突厥凈是你这样的软骨头吗?”
社尔浑身无力,怒斥突利之余,甚至抬不起臂膀召唤远处自己的军队。
“你说我是软骨头?呵呵,社尔,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又云,君子不立于危墻之下。颉利待我刻薄寡恩,我不过是给自己挣一份更好的前程罢了。再说,如果我算软骨头,那他又算什么呢?”
意识消失前,社尔看到突利身后出现了一张令他惊惧万分的面孔。
“康苏密?连你也降敌了!”
可汗陛下的亲卫首领叛变,一切机密全被唐军掌握,可汗危险了!
燕,我的妹妹!
社尔眼前的世界,彻底陷进一片绝望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