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真假来使
王帐。
李苾礼数周全,从容拜见,全不似面对一个败军之将。
“大唐皇帝特使、青阳郡主李苾,见过突厥大可汗!”
颉利可汗端坐不动,只微微抬手示意免礼,身边的执失思力发问:“大唐皇帝为何派一个女子来做议和特使?还有,我刚刚从长安返回,特使怎会来的如此神速?莫非我刚离长安,皇帝就把你派出来了?”
“大可汗,执失大人,李苾并非自长安而来。”
李苾依然从容:“还有,执失大人所言不确,我此来并非议和,乃是受降。”
帐内的空气骤然紧张,颉利可汗颊上肌肉跳动,面沈似水;执失思力脸色铁青,长长吸了一口气;李苾身后的阿史那燕跺了一下脚,轻咳一声,提醒她说话小心些。
李苾回头望向阿史那燕,只见她脸上有焦急、担忧、嗔怪,却没有太多气愤的表示,轻轻点头一笑。
然后迅速回头,昂然对颉利可汗继续说道:“大可汗虽然不快,当知李苾所言非虚。我也要请教执失思力大人,你在太极殿吾皇驾前所请之事,是议和、还是请降内附,区区数日,难道大人就忘了?”
激励可汗面色更沈,执失思力连声咳嗽,二人羞恼窘迫已至极处,却无一言可以反驳。
堂堂大突厥,如今沦落到被一个十八九岁的汉人女子立于王帐之内公然叫嚣纳降,耻辱、耻辱啊!
“你既然不是自长安而来,如何得知两国议和。。。内附之事的?大唐皇帝又如何授命与你?”
执失思力终于找到一个话题,暂时回避了尴尬的气氛。
“李苾近日均在肃州襄讚军务,执失大人入朝奏请后,大唐皇帝至为重视,飞鸽传书命我先行前来接洽内附事务。因李苾手中持有御赐信物,必可取信于大可汗。”
李苾说着,取出青玉令恭恭敬敬奉在手中。
执失思力只看了一眼,便转向颉利可汗:“可汗陛下,这女子手中是大唐皇帝的青玉令,见此令如见君,其效用与您的大汗之戒一般无二。”
“议和也好,内附也罢,均兹事体大,唐朝皇帝为何急忙忙飞鸽传书命你前来?万一信鸽迷途怎么办?这等绝密大事洩露出去又怎么办?你轻骑简从夤夜而来,莫不是唐朝皇帝疑心我突厥乃是诈降,派你来接洽是假、窥探动向是真?”
颉利可汗紧盯李苾连环发问,李苾低头沈思,并未回应。
“为何不答?难道是被本可汗说中了?”
李苾抬起头迎着颉利可汗咄咄逼人的目光,泰然应对:“天意难测,臣女不敢妄揣,唯有奉旨行事罢了。”
帐内再次短暂安静了,俄顷,执失思力打破沈默:“大唐有何条件?”
“执失大人此问有些没道理吧?内附是突厥先行提请,我朝陛下难道不该先知道突厥有何条件,与重臣斟酌商议之后再做定夺吗?此等大事,莫非大人以为你走一趟长安,便即尘埃落定了?既要内附,总需突厥先拿出诚意,现在执失大人空口无凭就要问我大唐给什么条件,李苾不得不疑:该不会可汗陛下所说有诈,是真的吧?”
阿史那燕真的急了,在身后不住拉拽李苾的衣襟;颉利可汗眼中凶光一闪,咬住了牙;执失思力脸色一寒,冷冷开口。
“可汗陛下神断,你此行果有查探我突厥虚实之意!”
“执失大人此言差矣,若突厥请降内附纯出诚意,我查探又能查探出什么?除非,大可汗真有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意。倘若如此,那也不必谈了,就请大可汗将我绑出帐外斩首,两国就此罢了和议之事,继续刀兵相见也就是了!”
帐内这一次的安静,杀机四伏,所有人都屏住气息,看着神色阴晴不定的颉利可汗。
不知过了多久,颉利可汗轻嘆一声:“燕,带唐使去歇息,我与执失思力商议之后,明日告诉她我突厥的议和条件。”
两人刚刚出帐,执失思力就迫不及待说道:“可汗陛下,此女绝非唐朝皇帝使者!”
“哦?何以见得?”
“一者,长安与肃州远距两千裏,肃州离阴山也有千裏之遥,即使属下刚出长安,唐廷就飞鸽传书肃州,此女接令即行,以时间推算,也很难这么快到达王帐;二者,她说前来接洽内附事宜,却说不出任何具体条款,唐廷派她来谈个什么?三者,我收到心腹密报,此女似乎与燕公主颇有瓜葛,适才在帐内,属下冷眼旁观,就感觉有异。。。”
“你想说什么?”
颉利可汗霍然抬头,冰冷的目光钉在执失思力脸上。
“这、这。。。属下只是担心、只是担心。。。”
执失思力被颉利可汗的目光弄得慌张起来。
“燕是我的义女,从小在我身边长大,倘若连她都不可信,我真不知还能信任何人。”
颉利可汗神情有些落寞:“你先回去拟个议和条款来,明日召唐使进账,再听听她有什么话说。还有,在她的寝帐外,你安排几个可靠的手下,一旦有什么异动,速来报我。”
“属下遵命!”
执失思力出帐而去,颉利可汗凝视帐边挂着阿史那社尔遗下的那张古铜色劲弓,久久不语。
正月的阴山寒风刺骨,李苾钻进为她准备的崭新毡帐,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她看着帐内熊熊燃烧的火盆,并不回头,轻轻道:“谢谢”
阿史那燕沈着脸跟进来:“你不是唐朝皇帝派来的,你究竟来干什么?”
李苾回首:“如果我说我就是不放心你,来看看你,你信是不信?”
“我。。。信。”
似乎是为了驱散空气中那股怪怪的味道,阿史那燕从李苾身边走过,蹲下身子抖开一张白色兽皮,细细铺好,摆上一只绣着飞燕图案的圆枕,拉过丝绸锦被,在旁边又放了一块小点的兽皮。
做完这一切,她举目四顾,向帐外喊道:“打一盆热水来!”
“两盆!”
帐外亲卫领命而去,心中不免奇怪:燕公主的第二声命令怎么听起来有点不像她?
阿史那燕瞪着李苾:“果然是长安的郡主殿下,洗个脚居然要两盆水?”
李苾吃吃笑着:“谁说是我自己洗了?难道咱俩用一个盆?那我反正无所谓呀。”
阿史那燕惊愕中已被李苾按倒在矮墩上,动手要帮她除去靴袜。
“你、你干什么?谁要和你一起洗脚了!我还要去。。。哎哎哎你别、别。。。我自己脱、我自己脱!”
上一个扒下大漠飞燕靴袜的人,还是阿史那社尔,其时燕只有八岁。
李苾碰了碰燕脱去布袜的脚:“你的脚好凉啊。”
燕哼了一声:“随军巫师观天象,说丑时末有雪,天气还会更冷呢。”
李苾伸手在火盆上烤了烤:“这火真旺,烧的是一等农牧木炭,我一闻这个味道就知道。”
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恶作剧的抓住燕的脚踝往火盆上凑:“刚好让你的脚暖和暖和,哈哈。”
“你干什么?别烫到我了!”
燕狼狈蹬腿挣脱,猛听身后“咣当”一声,二人齐齐回头,只见一个亲卫目瞪口呆站在帐门口,手中木盆掉落地面,热水淌了一地,徒然冒着白气。
“看什么?毛手毛脚的,还不去重新打水来!”
亲卫转身就跑,边跑边揉眼睛:老天,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燕公主,小人真的什么都没看到,你千万别灭我的口啊!
另一个亲卫比他镇定,虽然也惊得伸出了舌头,但好歹木盆端得稳稳的。
“我再等等,你先洗吧。”
火盆边,李苾用脚搅动着热水,不禁闭起眼睛轻哼起来:太舒服了。
阿史那燕看着她享受的样子,忍不住向帐外伸脖子:打个热水怎么这么久?
一阵阴冷的风从帐帘的缝隙间钻入,吹在阿史那燕光着的脚上,冷得她左右脚互相脚搓了搓。
“一起洗吧,这盆挺大的。”
李苾眨着眼,真诚邀约。
阿史那燕本能的想摇头,又一阵阴风无巧不巧的吹进来,冻得她出溜一下就将双脚塞进了李苾的盆中。
帐内只剩哗哗的水声,两人感受着足底传来的暖意,低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