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盆确实不小,李苾和阿史那燕四只白皙的脚也确实都不大,但即便如此,一只盆也还是太挤了。
去而覆返的亲卫吸取教训,挑开帐帘把热水盆放在地上,一溜烟跑了,但两人谁也没有使用新盆的意思。
“今晚和我一起睡行不行?”
“我看你胆子挺大的,难道不敢一个人睡觉?”
“那倒不是,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睡,其实挺孤单的。你呢?也一直一个人睡?”
“我若在牙庭,阿惹总会闹着和我一起睡,所以我自己睡的时候也不多。”
想起惨死的妹妹,燕的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
“阿惹?是你妹妹?”
“嗯,和亲妹妹没什么分别。”
阿史那燕拭去眼泪:“你没有妹妹吧?”
李苾眼中忽然溢出一道温暖的光:“其实,她对我来说,跟妹妹也是一样的。”
“’她‘是谁?”
“呵呵,想知道吗?有机会让你见见?”
“有机会?”
阿史那燕苦笑了一下:“没猜错的话,她在长安吧?”
“对啊。”
燕的目光转冷:“我永远不会去长安的!”
记住她这句话,将来要考。
“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好吗?”
“谁还没个小时候了?”
“你呀,一点儿亏都不吃,我算明白你为什么三番五次跟我说’两清了、两清‘了。”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两个细语呢喃的声音,讲述着长安和牙庭同一个月亮下,发生过的不同的往事。
“你还会弹琴?”
“你想学?我教你呀。。。”
子时末,帐内陷入了安静,帐外,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
“公主殿下,哨探来报。”
阿史那燕翻身而起,回头看看睡着的李苾,轻手轻脚披衣靠近帐门:“什么事?”
“发现两个人,说是唐使,来接洽内附事宜的。”
唐使?
阿史那燕不及细想,挑帘出账。
“他们说自己的身份没有?有唐廷的旨意没有?”
“说了,他们是鸿胪卿唐俭、将军安修仁,也带有唐朝皇帝的圣旨。”
阿史那燕极快的思忖了一下:“你带他们先去客帐安顿,告诉他们夜深了,可汗陛下早已就寝,天大的事,也等天明再说。”
“是!”
听到哨探走远,阿史那燕回到李苾身边推她。
“醒醒,快醒醒。”
李苾一骨碌坐起来,黑暗中眸子晶亮闪动。
“我这个假使者要露馅了?”
阿史那燕把衣服扔到她身上:“就知道你没睡着!快,我送你出去!”
执失思力匆匆来到可汗寝帐外,轻声呼唤:“可汗陛下,可汗陛下。”
“什么事?”
颉利可汗声音非常清醒,显见根本没有入眠。
“哨探报知,来了两个唐使,持有唐朝皇帝亲书的圣旨。可汗陛下,那个姓李的女子,果然是假的!”
帐内无声无息,执失思力等了半天,不解的再次发问。
“此事如何裁处,还请可汗示下。”
“那个叫李苾的女子现在哪裏?”
“这。。。”
“照实说!”
“是。。。禀告可汗,燕公主今晚宿在了那个李苾的帐中,她们二人、她们二人。。。”
“她们怎么啦!”
“小半个时辰前,燕公主带着李苾离开了王帐,按时间推算,当是知道真正唐使到来的消息之后。”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执失思力忍了又忍,不得不继续请示。
“可汗陛下,要把她们拦回来吗?再晚个一时半刻,她们就离开我军巡视范围了。”
“不必了。。。”
帐内传出一声悠长的嘆息:“等燕回来,叫她来见我。”
“属下遵命!”
执失思力想多了,即使他下令拦截,除非颉利可汗本人亲自到场,不然谁也拦不住阿史那燕。她手中的大汗之戒,代表着可汗本人,谁不要脑袋了敢挡她的路?
阴山山口。
示意哥舒凯远离之后,李苾回头看着寒风中静静立马的阿史那燕。
“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燕不说、不动、不看她,凝望着远方的山体,就像一尊石像。
李苾拨马转身,忽听身后弓弦声响,还不及回头看,一支羽箭呜呜破风从旁掠过,飞出好远插在地上,箭尾嗡嗡颤动。
“我没射中,被奸细逃走了,只好回去向可汗陛下领罪了。”
阿史那燕说完,无所谓的摇摇头,策马转身,李苾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她的背影,正想揶揄几句,冷丁发现一片雪花从面前飘落。
阿史那燕也看见了雪花,心中感嘆:巫师算得果然准啊。
雪越下越大,刚刚一炷香时间,大地便银装素裹,雪地上,两行马蹄印背向而行,越来越远。
白马奔驰之中忽然打个响鼻,扭颈后望,似有留恋。
李苾笑着打了它一下:“舍不得走呀?别担心,你还会见到她的。”
战火纷飞、人世无常,没有谁能肯定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自己是什么样的际遇。
但我就是相信,我会再见到她的。
绝对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