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汗陛下,伏允有一事恳求,万望可汗允准。若你答应,吐谷浑愿与大突厥结成兄弟之国,彼此共进同退、休戚与共!”
“国主何必如此?请尽管说来。”
颉利可汗对他的话颇为疑惑,但心裏隐约有一丝兴奋:吐谷浑是西域强国,如果得到这样一个重量级的盟友,对突厥有百利而无一害。
“伏允恳求可汗陛下做主,将燕公主下嫁伏允。伏允原本的王后是前隋赐婚的光化公主,半年前去世了,慕容伏允愿以正宫王后之位,迎接燕公主入主吐谷浑后宫!”
颉利可汗的酒杯停在了唇边,半天没有动。
“可汗陛下莫非是不准伏允之请?”
“慕容国主,非是本可汗不准,实在是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这是为什么?您是突厥大可汗,和亲的事难道不能一言而决?”
“按常理说,本可汗当然可以做主,但是燕的情况,却有所不同。一者,她从小在我的身边长大,在我眼中和亲生女儿一般无二,让她远嫁伏俟城,我真心舍不得;二者,本可汗当年夺得汗位,全赖她和社尔的父亲、阿史那部老酋长鼎力相助,颉利欠着阿史那部、欠着他们兄妹天大的人情,怎么能强迫于她?”
“那、那这件事就无法成行了吗?”
“我只能去问问燕自己的意见,如果她愿意远嫁吐谷浑,那本可汗就答应国主所请。”
慕容伏允眼光登时黯淡下来,阿史那燕对自己是何印象、会不会愿意嫁给自己,他心裏还能没个数吗?
从那天起,那双草原夜空繁星般晶亮的眸子,便印在了慕容伏允的心头,每每想起,都令他怅然若失。
所以,当侍卫急匆匆冲进来禀报时,慕容伏允恍惚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
“禀报国王陛下,突厥阿史那燕公主在宫门外求见,已等了两柱香的时候了。”
侍卫还没来得及细说,慕容伏允一跃而起冲出了寝殿,眨眼间就消失在门外,速度之快引得侍卫眨了眨眼:国王陛下的屁股被钉子扎了?
那根钉子没有扎在慕容伏允屁股上,是扎在了他心裏。
当看到燕的身影时,慕容伏允心头的钉子扎得更深了:她遭遇了些什么呢?
他当然知道阴山惨败、颉利可汗被唐军俘获后,东突厥已事实上亡国,但他没想到阿史那燕能独自脱逃,他更想不到,她变成了这样一副憔悴的模样。
她的脸肉眼可见的消瘦,面色蜡黄,眼中还带着好些血丝,嘴唇因长期干燥而裂出了口子,头发有些凌乱,两颊深陷,身上的衣服沾满风尘沙土,一双黑色蛮靴底子几乎彻底磨破,抓着缰绳的手背粗糙不堪,骑在毛色暗淡精疲力尽的黑马上,静静註视他,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伏允有些心疼的註视她的脸时,才註意到:那双星眸,依然存留着高挂在大漠夜空中时的神彩。
她看见慕容伏允跑到面前,咧咧嘴,挤出一个笑容:“我现在,是不是不受欢迎了?”
慕容伏允没有回她,转头大声命令王宫侍卫:“去,准备一大池热水,叫侍女伺候公主殿下沐浴;再叫膳房烹制一席上等菜肴,送到我寝殿去;还有,取先光化公主的衣物来,多取几件,请燕公主挑选更换。我说的这些赶快去依次准备,不得有误!”
侍卫答应一声扭头就跑,又被慕容伏允叫住:“等等!还有:传我的御医来,三个都来,为燕公主诊治调养,快去!”
一番紧锣密鼓的布置,慕容伏允长出一口气,转回头面对阿史那燕,柔声道:“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燕嘴角翘了一下,似乎想送个笑容给他,但笑容凝固在了嘴角,身子晃了晃,软软的栽向马下。
慕容伏允箭步上前,把燕的身体接在怀中,稳稳的抱着,大步走向寝殿。
星月西斜,伏俟城今晚是个难得的晴天,吃饱喝足沐浴更衣,又经过御医诊治的阿史那燕,疲倦的闭上眼靠在花梨木美人榻上。这张奢华寝具是前隋光化公主的陪嫁之物,现在阿史那燕休息的这件寝殿,也正是光化公主生前所居。
殿外传来脚步声,门口的侍女半跪行礼,阿史那燕张开眼,看着缓步走进的慕容伏允,微微一笑。
伏允坐在榻前的一张椅子上,深深凝望燕:“感觉好些了吗?”
“太好了,亡国无家流浪之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床睡,感觉怎么可能不好?”
伏允低头不语,他知道现在任何语言对于阿史那燕而言,均是苍白无力的,就让她自己去消化吧,大漠飞燕不是寻常的弱女子,她自己可以走出来的。
“我进城时,看到城裏贴有画影图形的告示,告示上的人我看着可很眼熟啊。”
阿史那燕的话裏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慕容伏允抬起头,语气坚定:“告示是唐军主帅送来的,我叫人贴了是给他个面子,吐谷浑不是大唐臣属,就算他是战神李靖,也无权命令我如何如何。”
阿史那燕闻言沈默,过了片刻,慕容伏允试探着问:“我以为你会去投奔西突厥,没想到你来吐谷浑找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做出了一个抉择。”
燕的眼神忽然间转为冷冽:“我想做一件事,你愿意帮我吗?”
她要做的这件事,必定是惊天动地的,没有人可以预知后果。
“我帮你,不管你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