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抉择
阿史那燕再见到李苾之前,刚刚经历了一个很痛苦的挣扎过程。
她的突厥故国没了,但这话只能说有一半正确,因为在大唐太宗贞观年间,突厥实际已经分裂成了东西两部,颉利可汗统治的是东突厥,以西域的金山为界,金山以西,即是西突厥领地。
西突厥控制区域东至金山,西至巴尔喀什湖,据有乌孙故地(今巴尔喀什湖东、南,伊犁河流域、伊塞克湖地区及迤西楚河、塔拉斯河流域);建牙庭于焉耆西北、龟兹以北的鹰娑川(今开都河上游裕勒都斯谷内)及石国以北的千泉(今楚河以西、吉尔吉斯山脉北麓)。
在大唐击灭东突厥的贞观初年前后,西突厥统叶护可汗北并铁勒,西拒波斯,南下宾,又建牙于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附近),控弦数十万,势力达到鼎盛;西突厥本部分由十大首领统率,十大首领分为五咄陆和五弩失毕两部,首领分别称为“啜”和“俟斤”;两大部下又各分为五个小部,号称“十姓部落”。此外,尚有歌逻禄(葛逻禄)、处月、处密、咽面、莫贺达干、都摩支、沙陀、曷萨(可萨)、伊吾诸部。他们的风俗习惯、生产及生活方式与突厥大抵相同,仅只语言微有差异。西域诸国皆臣属于西突厥,包括天山以南城郭诸国,有高昌、焉耆、龟兹、疏勒、于阗等,是实力不在东突厥之下的强大草原政权。
在阴山大败以致国破之初,阿史那燕的第一反应,曾是投奔同文同种的西突厥,借助对方的力量图谋覆国,只可惜,在东突厥遭遇灭顶之灾前两年,西突厥统叶护可汗为伯父所杀,其来自咄陆部,得到部落的支持,自称利俟毗可汗;而另一大势力弩失毕部并不甘心汗位旁落,迎立统叶护可汗之子为肆叶护可汗。至此,利俟毗与肆叶护为夺取名正言顺的大可汗汗位而争战不休,西突厥陷入了长时间的严重内讧之中,自顾不暇,完全不可能托付起阿史那燕的覆国雄心。
失望之下,阿史那燕把目光投向了另一股西域强悍势力——吐谷浑。
吐谷浑国主慕容伏允,是燕的老相识了,那要追溯到三年前。
那年,颉利可汗携同突利可汗奔袭千裏,兵临长安,逼迫太宗现身于渭水便桥,当面口盟了两国和约,并成功勒索到了巨额财物。
在当时看来,这是一场辉煌的胜利,因此凯旋班师后,志得意满的颉利可汗遍邀西域各国首领前来牙庭,举行盛大庆祝宴会。
贵宾名单裏,就包括慕容伏允。
那时,阿史那燕十五岁,慕容伏允四十三岁。
突厥牙庭,王帐内高朋满座、灯火通明,颉利可汗放下酒杯,微笑着击掌三声,帐帘一掀,一身男装的阿史那燕英气勃发持刀进帐,向颉利可汗轻施一礼后,宝刀出鞘,在帐内舞动起来。浅青色的身影如同雏燕般的轻盈,伴随着悠扬的斯布斯格骨笛声,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清澈似水,刀法奇异诡谲,凌厉狠辣,刀在指间轻扬那一瞬间,她的美是让人惊艷的,仿佛仙人下凡。
阿史那燕舞至兴起,挽了一个刀花正要做凌空下劈动作,眼前忽然黑影一闪,一柄铁剑悠忽递来,如灵蛇吐信,剑招极其妖异,但来势却并不如何迅疾,显见发招者用意只是炫技。
阿史那燕俏脸一绷,不闪不避,双手举刀照常跃起就要高高劈下,对于已经刺到前胸的剑尖竟然不闻不问。
王帐内一片惊呼声,阿史那社尔夺过身后卫士手中的长矛离席冲了过去,却见持铁剑者嘿嘿一笑,向后飘出数步,垂下了剑转身面对颉利可汗,含笑道:“可汗,这是谁呀?剑法和胆魄,远胜寻常男子!”
颉利可汗脸色微微沈了一下:“国主,这个玩笑开的未免有些大了,无论是你,还是燕,如果受伤,在我心裏都是不得了的大事。
”阿史那燕横刀在胸,尚在对这个搅局的不速之客怒目而视,阿史那社尔站到妹妹身边,握住她的胳膊安抚,同时不满的目光斜斜乜去。
听到颉利可汗口中的“国主”两字,社尔和燕两兄妹目光中的敌意才稍稍收敛,但依然都不是什么好脸色。
吐谷浑国主慕容伏允清清楚楚瞧在了眼裏,却浑不在意,依然笑问颉利可汗:“可汗,突厥怎么会有如此美丽勇武的女子?她就像草原上的月光一样耀眼迷人!”
“呵呵,国主没有听说过我们突厥的‘大漠飞燕’吗?”
颉利可汗的话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宠溺和骄傲。
“大漠飞燕竟是位如此年轻的姑娘?”
慕容伏允惊讶不已,转头面对依然面色不善的阿史那燕,笑意不改:“你的烈火剑法凌厉有余,但变化不足,如果一味这样不管不顾大开大阖,遇到有经验的的高手,是要吃大亏的。”
阿史那燕毫不客气的质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用的是烈火剑法?”
“你的师父想必是宁婉儿女侠吧?其实你我该算是师兄妹,我的剑术师父是蜀山“玄土剑”武守城大侠。”
“你骗人!”
阿史那燕昂着头质疑道:“我上个月刚刚见到师父,和她老人家聊了一夜。师父说,蜀山剑侠从不收各国王族子弟为弟子,莫非你没有对武大侠坦白自己的身份?”
“我对师父没有半句隐瞒,虽然蜀山旧例不纳各国王族为弟子,但其中也有例外。”
“什么例外?”
“倘若蜀山剑侠本身便是王族身份,教习本族子弟,便可不受此限制。”
“武守城大侠是吐谷浑王族?”
不止阿史那燕,王帐内所有人都感到有些意外。
“不错,守城王叔乃先王夸吕堂弟,少年时便放弃了王族身份拜上蜀山,投在柳掌门门下学艺,他的世俗姓名慕容守城,自那时起便不覆存在了。但不管他叫做慕容守城、还是叫做武守城,他都即是蜀山玄土剑客,又是我吐谷浑的洮河王。先王夸吕遗命,这个头衔,只属于守城王叔,不得转封他人。”
“守城王叔曾三次返回伏俟城探望我们这些族侄后辈,总共传授了我十五招玄土剑法,叮嘱我勤加习练,伏允岂敢违王叔之命?”
见他说的有鼻子有眼,关键是刚才展露的那几招剑法,确是高明之极,阿史那燕自忖绝不是他的对手,而天下除了蜀山剑客,何人能教出如此高徒?因此对他的说法,燕不得不信。
信是一码事,对莫容伏允的有无好感可是另一码事,阿史那燕哼了一声:“我今天输了,但那是我学艺不精,可不是烈火剑打不过玄土剑,这一点你要明白!待到他日我把师父传授的剑法练熟,自会去伏俟城,再领教慕容国主的高招!”
说完,气哼哼甩手离帐而去。
颉利可汗哭笑不得:“你们看这个倔强的孩子。。。唉,都是我把她惯坏了,诸位千万不要在意。来来来,咱们的宴会继续!”
欢宴到了终局,各方来客纷纷告辞,帐中只剩下颉利可汗和慕容伏允,伏允斟满一杯酒,走到颉利的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