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酸奶慕斯
儿童福利院的空地栽种着一株很高的香樟树。
树荫浓郁,
蝉鸣没完没了地喧叫。
教室裏稚嫩的孩童们却仿若听不见,低着头认真琢磨手中五颜六色的水彩笔。
眉眼温软的女人正在来回走动。
基金会准备为福利院裏的残障儿童们筹办一场公益画展,把他们亲手绘画的作品展示出来,
既是为了让小朋友们找到自己的价值,也是为了让社会关註到这个群体和他们背后的故事。
舒知意受邀来指导孩子们绘画,充当“一日美术老师”
顺便帮他们记录作品深层的含义。
毕竟残障儿童们大多数的防备心比较重,
需要极其细致地引导才能一点点袒露心声。
“画得真好看。”
舒知意站在课桌旁,上半身微微前倾,
她指着手绘纸的一角柔声询问,“冬冬,
你能告诉老师这个最大的图案是什么嘛?”
被提问的冬冬偷偷地抬头,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却很细小几乎听不清。
紧张到牙齿都跟着轻微颤栗。
舒知意蹲下身子,和冬冬的视线相平。
她语速徐缓,很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没关系的我们慢慢说,
不用着急。”她稍稍靠近了一点,“老师会一直等你。”
大概是舒知意周身的气息太过煦暖,似皎洁的月光,
让一向腼腆的冬冬松弛了紧绷的神经。
安静了几秒,
她嗡声吐出几个音节:“xin......星...”
“原来是星星。”舒知意得到答案后,重新去细看桌面上的那幅画,虽然棱角边缘不清,
但大概的形状确实是一颗五角星。
她指尖往下挪,
停在最底下的那个小人身上,“这是谁呀?”
“是冬冬画得自己吗?”
这话一出,
冬冬急切地摇摇头。
她小手撑着膝盖,侧身解释,
“妈妈。”眼睛轻眨,“冬冬的妈妈。”
这次的两句没有一点磕绊,意外地很连贯。
因为是记忆裏最重要的存在,所以会忘记胆怯,只要提起,就不会害怕。
闻言,舒知意楞了一下。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尝试着去解读这张图画:“妈妈变成了星星。”
“是这个意思嘛?”她抬眼,“冬冬。”
下一刻,面前小女孩的眼角忽地泛红,两团泪水蓄满眸底,她一言不发,指尖却用力地蜷紧。
心底很苦涩,于是无声地忍耐。
舒知意在这段时间已经来过很多次福利院了,对学生们的情况粗略都有些了解。
冬冬是一名“唐宝宝”
也就是医学上所称的唐氏综合征,最典型的癥状除了面容上和正常人有些区别外,就是智力低下和语言、运动等功能落后。
她很不幸,出生落地的瞬间就被确诊,但她又很幸运,妈妈很爱她并没有因为她患病就选择抛弃,细致用心地养育她长大。
这是冬冬唯一的亲人,也是她小小世界裏的全部光亮。
只要这光还在照耀,她便可以活得自在舒然。
直到,妈妈因为车祸意外离世。
她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孤儿,之后被福利院所接收。
自此,一直很爱笑的冬冬再也没了笑容。
仿若太阳失去光辉,灰暗随之席卷而来。
良久,舒知意都没再说话。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是一场无力的白噪音,宽慰着敲击,却没什么实际的作用。
她抚摸了两下冬冬的脑袋,而后站起身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孩子们的作画。
突然发现,基本上每一张纸上都有星星图案的出现。
童话故事裏,星星代表着离开。
福利院的孩子都是孤身一人,也许是亲人离世,也许是被亲人抛弃,但单纯的孩子们不知道,他们只相信那天上最绚丽的闪烁就是他们日日想念的人。
思念无声又磅礴,只能借着闪烁的光点去描绘梦裏一遍遍反覆出现的脸庞。
只要星辰还在,他们就还有寄托。
可如今无论天气好坏,屹立着高楼大厦的城市都很难能看到繁星了......
想到这,舒知意没由来地紧了心臟。
她忽然想起之前微博推送的一则新闻,掏出手机,翻找那条。
[#英仙座流星雨即将来临,每年固定在7月17日至8月24日左右出现,数量多且几乎没有在夏季星空中缺席过,是最活跃、最常被观测到的流星雨,也是对非专业流星观测者来说最适合的一场流星雨......]
舒知意盯着这条推送沈吟了片刻。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倏然间冒了出来。
——她想带福利院的孩子们去看流星雨。
但下一秒。
这个计划就被她默默地划掉。
这裏的儿童毕竟或多或少存在着残缺,肯定不可能像正常学校的春游那般轻松,出行难度很大是一点,而且还有最重要的安全问题也是不容去忽视的。
舒知意小声地嘆口气,觉得有些可惜,她顿了几息,而后慢吞吞地敛起视线。
正准备放下手机时,倏地。
一通来电提醒弹出来占满了屏幕。
舒知意看清备註后,小幅度地弯了唇,她悄悄走出教室,滑动接听。
“舒老师,下课没?”
男人声音散漫磁沈,音色似涟漪,松散温热地带着笑缠了上来。
尾音刻意地拖长,沙沙磨过耳蜗。
“还有十分钟吧。”舒知意抬眸看了眼走廊裏的挂钟。
江栩淮低笑:“行。”
“行?”舒知意茫然不解,问他,“行什么?”
没等他回应。
她下意识地嘀咕,“我中午有点没吃饱,好想赶紧去吃晚饭啊。”
“现在有特别想吃的吗?”
“特别想吃的...”舒知意瞇起双眸,认真地思考起来,“章鱼小丸子吧。”
“还想喝奶茶,最好加满脆啵啵的那种。”
这个话题挑得她肚子咕叽咕叽叫。
“啧。”舒知意单手揉了揉腹部,侧身倚靠在墻角,声线稍闷地嘟囔,“现在又吃不到,你还勾我——”
话音未落。
“谁说你吃不到。”电话那头的江栩淮蓦地打断,听筒裏清晰传来他加深的笑意,
“往下看。”
舒知意触在手机背面的指腹蜷缩了一下,她反应没那么迅速,迟钝了一下:“什么下面......”
边说她边回神,转头看向走廊下方。
江栩淮正站在香樟树旁,微抬下颚,仰着视线看她。他穿得很休闲,黑t搭一个深灰色鸭舌帽,眼眸清澈明凈,含着倦懒的笑。
比平时少了几许沈稳,多了几分清俊意气。
“你怎么在这儿?”
舒知意下意识脱口而出,而后她转了话锋,“不对,你怎么进来的?”
“翻墻。”
“少贫啊你。”
“来接你,停车的时候遇到院长了。”江栩淮正色道,“给我带进来的。”
舒知意最近因为基金会和画展的事经常来福利院,每次都是江栩淮亲自车接车送,院长也因此认识了他。
倒是不知道他是云尚的总裁、基金会资金的另一捐助方,单纯以为他仅仅是舒知意的丈夫。
“切,还不是沾我的光进来的。”
舒知意撅起唇角,拿这个来刻意逗趣。
他薄唇轻抿,溢着无奈温柔的笑。
“给你买好了。”
“什么?”
“章鱼小丸子。”江栩淮给她展示手指上勾的袋子,“奶茶。”
他语调闲散地强调,“加满脆啵啵。”
定睛一看,还真是。
拢共两个食品袋,一丝不差地全都对上了,心有灵犀也不至于这么灵啊。
舒知意懵懵地看他:“装监控了吧你。”话毕侧身来回转了一圈,喃喃道,“哪儿呢,针孔的?”
玩笑话归玩笑话,她站定小声和他说:“等我结束了再下去找你,不然留孩子们单独在教室裏呆着我不放心。”
江栩淮扶了扶帽檐,眉稍松弛。
“没事你忙你的。”
已然是约定好了,但谁也没先收回目光或是背身过去。
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视线仍旧不错开地交汇着。
教学楼与天空的交界处浮着一片橙黄的火烧云,闷热的空气,却因为学校的环境染上特殊的青春气息。
微风翻卷教室内的书页,与记忆裏久违的一幕重迭,耳畔甚至虚虚地传来广播室裏的午休音乐声。
穿梭时空的轨道,恍惚间看到了江栩淮那年青春洋溢的样貌,俊俏的,张扬的,痞劣的。
漫着一股淡淡的皂香味,又或是薄荷味。
如此真实。
是她和他错过的盛夏蝉鸣时光。
舒知意把手臂轻轻地搭在走廊的栏桿上,她任碎发轻挠颊侧,看他:“有没有觉得,现在的我们——”
“很像上学时偷偷早恋的一对。”
江栩淮喉结滚动,唇线轻浅地勾扯,他很配合她:“那会影响学业么?”
“譬如成绩之类的。”
她下巴压着,清了清嗓子:“会吧,毕竟是早恋哎。”
“怎么办啊男朋友,老师得找我们谈话了。”舒知意表情故意勉强地发问。
眼底的微光却透着狡黠和俏皮。
身后的香樟树落下几片孤零零的树叶,盛夏骄阳把女孩眸裏微光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江栩淮呼吸顿住,落日余晖下,仿若看见她站在操场中心的位置转身,回眸,他的视线久久地定格在她噙着笑的弯唇上。
一根无形的细线牵扯在空中。
连接着过去和现在。
他心臟鼓噪地跳动,回道:“谈话没关系。”
“总之,不分手。”
舒知意被他的话逗乐了,她偏头:“确定?”
“嗯,确定。”
只几秒。
“好,你确定我就确定。”舒知意先前话音裏的笑意还未散去,又增添了些许。
他们给互相作出不切实际的、幼稚的假设,又顺着这个假设许下炽热的承诺。
没有期限,如果一定要加上什么的话。
那这个约定只能被两个字框住。
“我们永远都不分手。”她笑着说。
对。
那两个字,就是“永远”
—
晚上桃殊又撺掇了个聚会。
这次倒不是因为临时起意,是个正经的理由,今儿她过生日。
比较隆重的生日宴桃殊已经提前办过了,今天只喊了几个最亲近的朋友到她家裏一起热热闹闹地庆祝一下。
江栩淮接上舒知意后,两人开车赶去赴这个局。
副驾驶上,舒知意嚼了嚼嘴裏的脆啵啵,她突然想起来,扭头问:“礼物带了没?”
江栩淮目光往侧后方扬了扬:“放在后排了。”
舒知意瞄了眼。
那个粘着山茶花的黑色包装盒她知道,是自己提前找sales定好的香奈儿限定款,但是......
旁边那个黑金色的长方形盒体又是什么?
舒知意敛回视线看他,还没等她问出口,江栩淮似是察觉到她的小表情,主动告知。
“项链。”他解释,“沈闻安给桃殊准备的惊喜,怕被发现,让我帮忙定。”
舒知意微挑秀眉:“他还挺浪漫,对老婆是真不错啊。”
闻言,江栩淮眸光一抬。
随口闲闲地问她:“我对老婆不好?”
“......”
也没人说你不好啊。
男人都是这么爱比较的吗?
吐槽的话正悬在喉咙裏,舒知意脑子裏兀地蹦跶出之前的那个想法。
她顺着这个由头,凑近用指尖戳了戳他:“好不好的,我还需要再验证一下。”
“和你商量个事呗。”
江栩淮侧目,她带着嗔意飞快眨眼睛的模样映入眸底,他忽而失笑。
“好。”
这之后,舒知意把课堂上遇到的大概情况说给他听,关于“星星”的重要性,以及她有想带福利院的孩子们去看流星雨的想法,最后她问江栩淮是不是非常难办到。
“不难。”江栩淮立刻回应,声线轻松。
“你最担心的是安全问题,对么?”
舒知意点头:“对,最重要的肯定是这个。”
“可以把所有的出行计划交由专业的人和团队来策划,他们会把所有的细节考虑在内,包括存在的风险和如何规避的措施。”
“还能这样?”舒知意楞怔,明明方才觉得很难解决的问题,经他三两句就能完全地化解。
很成熟的方案,为什么她没想到?
江栩淮笑:“为什么不能。”
他抽出一只手掌揉揉她的头顶,“芜市的观景臺就在金山山顶,从福利院开车过去没有多久,路途不远其实没有那么多的困难。”
“不用担心,你交给我就行。”
“到时候看流星雨当天我也陪着你一起去。”
他对她的最后结束语,永远都是这么让人安心。
对视了须臾。
舒知意捞起发顶的大掌,下移,顺势挨在自己的唇角附近亲了两口,她声音软又糯地撒娇。
“我现在就宣布——”
“你就是这世界上最最浪漫,对老婆最最最好的人了。”
“这样说的话还满意吗,江老板。”她眼眸亮晶晶地问。
掌心与柔软唇瓣相贴,皮肤间的纹理在摩擦的瞬间产生的触觉蓦的被感官放大。
清晰地直达血液中,仿若被人在身体最柔软的部分轻挠了一下。
江栩淮的心情很好,掀眸回应:“非常满意。”
“乖宝宝。”
...
...
到桃殊别墅门口的时候。
江栩淮的好心情依旧持续着,甚至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裏,愉悦值变得愈发浓重。
具体行为表现在——
舒知意准备下车时,忽地被他扯拽到驾驶位。
江栩淮提起她的小臂带着环紧他的脖颈,而后指腹箍紧舒知意的腰肉,控着她坐在他的大腿上。
两人四目相对,鼻息缠绕,睫毛清晰可数。
原先就不宽敞的空间,又因为暧昧氛围的升腾,少了许多氧气。
“干嘛?”
舒知意耳尖微红,娇俏地问,“要亲我啊。”
江栩淮眼神裏满是猎捕者对猎物的占有欲,盯着她殷红的嘴唇:“嗯。”
下一秒。
他的薄唇就贴了上去,冷冽的气息,凉得舒知意皮肤发麻,顺着神经末梢爬满四肢百骸。
她瑟缩了一下唇瓣,却也因此轻松地被男人撬开,他轻车熟路地探入,滚烫的舌尖掠夺口腔裏的每一厘。
他勾住她的舌尖,推动领着她舔/舐。
舒知意的卷发散乱在肩头,她细细地轻喘,衣物下摆不知何时已经被胡乱地撩开,脊背上的细带随之“啪嗒”一声松解。
没有任何束缚之下,指腹稍稍摩挲,略微粗糙的纹理贴上白皙敏感的肌肤,难以言喻的感觉充斥全身。
浅淡的酥软传来,舒知意闷哼一声。
“不就夸你两句,至于嘛?”她嗫喏着嗓音,推着他隔开点距离,湿漉漉地质问。
江栩淮眸色很深,眼尾迷离的情/欲更重,他舔掉唇角的水渍。
哑声和她耳语:“没办法,太喜欢你了。”
“知知,你得对我负责。”
很没道理的话,却对舒知意很受用,她指尖刮着他的腹肌,轻轻拍两下。
“对你负责一辈子。”
男人隐忍的呼吸和低笑缠绕在一起,他把她抵在了方向盘上,扣着她的后脑勺:“再亲会,乖宝。”
狭小的间隙,舒知意逃无可逃,她混沌地闭上眼——
耳侧却突然传来很轻的敲窗声。
舒知意睁圆了杏眸,下意识掀开眼皮侧目看过去。
继而,和一脸坏笑的辛梨对上视线。
她环抱着双臂,状似无奈地耸耸肩:“实在抱歉啊二位,本不想打扰,但是吧......”
“我腿实在是站得有点发麻了,而且好心提醒,这裏恰好有监控。”辛梨指指上方,又瞥了眼面前,“你们的车窗,恰好也没关上。”
言语间的意思很明显:可不能怪我,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好啊。
舒知意:“......”
借着上次汀州岛婚礼的机会,辛梨和桃殊互相认识了一下,而且由于两人性格都比较直爽,因此还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所以这次生日聚会,辛梨也在邀请的名单裏,前一天晚上舒知意和她约好在别墅门口汇合的。
亲着亲着给忘记了......
想提醒的都提醒完了,辛梨贴心地背过身去,好给面前衣物凌乱的两人一点整理的时间。
“门口等你啊,舒贝贝。”说完,就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舒知意看着辛梨慢慢地走到一隅,而后站在时砚修的身旁。
他们俩现在已经正式成为男女朋友的关系。
“都怪你。”舒知意气得用额头撞江栩淮,“又被人看到了,丢死人。”
她边愤愤地说话,边曲着手臂想把松开的内衣纽带系起来。偏是越急越系不上,她鼻尖都要呼出小火苗了。
江栩淮把她圈在怀裏,偏开下颚帮她扣好,安抚性地抚摸她的后颈:“不丢人。”
正常夫妻接个吻,哪有丢人一说。
舒知意垂手放下衣摆,弓着身子退回到副驾驶,伸手开门前又回过头来,说:“现在和我保持安全距离。”
应声,江栩淮眉心微挑:“不是在公司才有安全距离?”
“改了!”
她扬起下巴,有点居高临下的意思,“介于你的不良表现,现在正式通知你。有人的地方,你就得和我——”
手心挥动两下,在彼此之间划下一道虚线,“安全距离!”
说完。
看都不看他一眼,推开门径直下了车。
留下眉梢舒展的江栩淮无声地摇头低笑。
舒知意来到辛梨身边,自然地挽起她的手,而后和面前的时砚修简单地打了声招呼。
瞥见他脖子附近大片深深浅浅的暧昧印记,舒知意楞了楞,而后意味深长地凑近辛梨,用唇语羞臊她:“会玩。”
辛梨的手肘推搡回去,对她眨眨眼睫,“啧啧”两声:“还是你会玩,搁路边亲得——”
视线下挪,“嘴都肿了。”
“......”
舒知意耳廓通红:可以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
四人进屋的时候,众人正好在端菜上桌,今天吃火锅,四个锅底面对面地嵌放进长形桌面裏,备菜一盘又一盘地堆放着。
听见开门声,桃殊拎着酒杯抬眼:“你们这两对,姗姗来迟啊。”
辛梨晃悠手上的香槟,含笑道歉:“抱歉抱歉,等会陪你不醉不归。”
桃殊咧嘴:“就等你这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