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知意刚准备说话,桃殊忽而走近,细细端详了她一会,疑惑道:“你嘴怎么了,过敏?”
“......”
旁边的辛梨捂着肚子笑,活宝似的重覆:“她确实是过敏了。”
舒知意:“......”一失足成千古恨。
人到齐了,饭局正式开始。
一群人吃吃喝喝闲聊了一会,但大家都不想就这么干吃饭,于是纷纷提出玩游戏。
万年不腻的聚会项目——真心话大冒险。
抽扑克牌,点数最大的惩罚点数最小的,指定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桃殊大概是因为今天生日的缘故,手气极好,连带着她身侧的沈闻安也沾上了好运,夫妻俩把把抽到点数最大的纸牌。
第一轮,辛梨是输家,桃殊知道她是完全能开得起玩笑的一人。
“真心话。”桃殊笑瞇瞇地拨了拨头发,语速缓而轻挑,“和男朋友第一次。”
“在哪儿?”
上来就这么猛,劲爆程度直接拉满。
围桌而坐的吃瓜群众们嗡得一下发出起哄声。
辛梨一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坦言:“车上,后排。”
在场的所有人:“我靠!!!”
当事人之一的时砚修没说任何话,神情依旧淡然平静,只是唇角很浅地勾起,几不可察中透着些许无奈的妥协。
他脖颈附近不明的绯红也在此刻显得更加暗昧不堪,不由地引人想入非非。
下一轮,凑巧了。
时砚修的纸牌是红桃三,他反手摊在桌面上,对着主导人沈闻安点了点下巴,示意随便问。
桃殊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她扯拽住丈夫的手腕,和沈闻安悄悄地低语了几秒。
然后,明显是商量而来的问题揭开。
——“辛梨,是你的第几任女朋友?”
其实也就是间接问他交往过几任。
这是桃殊在借游戏故意套话。
辛梨怎么会不懂姐妹的意图。
说实话,这段感情开始得很堂皇,基本上都是她一个人步步靠近,以为只是走走过场玩一玩,却不曾想她开始越陷越深。
而反观时砚修,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看她就像猎人看一只在洞口探头探脑的白兔,什么时候将她宰杀饱腹,全凭他的心情。
这种在感情中处于劣势位,永远被动的姿态让辛梨很无力。
无力来源于她吃不准时砚修这个人,也没把握自己在他心裏到底占着几分重量。
他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她却对他,一无所知。
这不公平。
思及此,辛梨懒洋洋地撑着下巴望向身侧的时砚修,明显是对这个环节起了兴致。
她确实,也想知道确切的答案。
空气静滞了片刻。
时砚修食指的骨节徐徐敲击眼前的玻璃酒杯壁面,低垂而下的眼神晦郁不明。
“第一任。”他淡淡开口。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
边上的辛梨倏地从鼻腔裏低嗤一声,明显是不信。
“骗鬼呢,勘察队裏谁不知道你有个暗恋多年的白月光,玩游戏还耍赖不够敞亮吧——”
她还想继续呛他。
男人直直投过来的目光让她没由来地闭了嘴,唇线不甘心地抿直之际。
时砚修抬眸,没管其余人,眸色只与辛梨一人交汇,他声线平和地再度启唇。
似是在提醒:“第一任女朋友,和你说的那位。”
“是同一个。”
辛梨:“
......”
专心帮朋友打探消息的舒知意和桃殊,同时扭脸互相对视了一眼:“......”
她们好像嗅到了什么惊天秘密...
别墅内的气氛瞬间哑然了几息。
但好在辛梨这人比较沈得住气,她只楞怔了一小会,就兀自抖落这一趴,扬着音调说再来再来。
游戏再度继续。
几轮下来,桃殊都是指派的那一方,她主意多的是,要不让几个朋友把半瓶酒干了,要不就是问一些没羞没边的问题。
舒知意边听他们在桌上斗嘴边抿饮几口果酒,这是桃殊亲自给她调的,度数不算高而且还适宜入口。
非常适合她这种想喝酒却又不能喝酒的人。
江栩淮看她今天心情好,也就没拦着,索性让她喝个尽兴。
反正他在身边,可以带她回家。
甜腻软香的果酒实在甜腻。
舒知意没忍住,稍稍有些贪杯。
头晕目眩时,她握住江栩淮的手腕,用指甲用力地掐了一下。
江栩淮偏头看她。
发现舒知意整张脸泛着粉红,浸透在白皙的皮肤之下,像是两团天然的腮红。乌黑的睫毛有规律地颤动,但低垂没什么焦点地乱瞄。
很明显,醉了。
“难受么?”江栩淮伸手把她的椅子往他的方向挪近了一些,长臂拢着,将她圈靠进自己的怀裏。
舒知意意识混沌,目光也跟着涣散。
但是听力还是很清晰的,只是会慢半拍,空了好一会她才缓缓摇头。
“舒服得很呢。”
江栩淮嘴角噙笑,把她不老实的手心并在一块:“喝酒舒服?”
“对啊。”
舒知意掀开睫毛,满脸的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谁能不爱喝酒?”
糊裏糊涂的模样太过可爱。
江栩淮唇线扯深,没再问她话,搂她的力道紧了紧。
他正准备带她去客房休息会。
发牌的沈闻安把扑克塞进他的掌心,随手翻了一下,正好是全场最小点数。
不想扫大家兴,江栩淮秉着最后一把结束后再离开的意思,开口道:“随便问吧。”
抽中大王的辛梨拍了拍桌子,她一直有一个疑问,正好趁这个机会搞清楚。
“你的咖啡店,是专门为知意开的吗?”
“你怎么知道她每天都要喝咖啡,什么时候认出来她就是小时候那个女孩的,在开咖啡店之前吗?”
没管规则一连问出两个问题来,明显是对这个时间线很好奇。
不仅仅是辛梨,周边的人都齐齐抬起目光看向江栩淮,想听听看真实情况到底是什么样的。
江栩淮沈默了须臾。
这个问题解释起来太耗时间了,圈靠在怀裏的脑袋却一直在反覆往下掉落,像是困到了极点,撑不住了。
不说真心话就要把酒喝完。
他没犹豫,拿起桌前的小半瓶酒,一饮而尽。
而后环搂着舒知意站起身,他颔首。
“抱歉,你们继续。”
...
...
来到一间没人的客卧。
江栩淮把舒知意放在床上,将被单边侧拽平,给她掖在身下。
整个过程,舒知意的眼眸都是半瞇着的,但眼角怔松,没什么力气地耷拉着。
就这种情况,她的眼珠还来回转。
跟着他的眉眼动来动去。
江栩淮笑,指腹抚摸她的眼皮:“困就睡,不用撑着。”
舒知意慢吞吞地蹙起眉心:“我没醉。”
才说完就打了一个醉嗝。
大概是有些心虚,她欲盖弥彰地解释,“我这是吃多了,不是喝多了。”
“行,没醉。”他哄着她。
舒知意五官也变得皱巴巴,她把双手从被单裏抽出来,指着他:“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辛梨问你,咖啡店是不是为我开的。”舒知意的思路很清晰,她反问,“你为什么不回答。”
江栩淮轻笑一声。
他捏捏她的脸颊:“想知道?”
舒知意抿着唇点点头。
点头还不够,她攥着他的裤子布料,左右晃两下:“跟我说说,是不是啊。”
酒精会让血管稍稍扩张,继而加速了呼吸,语速随着气息的紊乱越来越快。
心跳也愈发鼓噪。
江栩淮稍稍俯下身,带着酒味亲她,舒知意微张的唇缝间沾上些许他口腔裏的醇香。
和她的果酒品种不同。
她不懂也尝不出来什么具体的味道,只觉得有些冰凉,像是含着薄荷叶倒吸一口凉气的感觉。
燥热的夏天加上灼热的呼吸,这点寒气反倒有些解渴的意思。
舒知意下意识地舔了舔。
柔软的舌尖触到他的牙齿,江栩淮忽地一滞,随后他闭上眼加深了这个吻。
大概持续了几分钟的时间,喘息声已经交迭,他才缓缓掀开薄眼皮,瞇眼看她。
舒知意脸颊两侧的红晕越来越重。
嘴唇边缘更是殷红,像是被欺负了一般。
鼻尖相抵。
“当然是为你开的啊。”江栩淮蹭了蹭她,眸裏的碎影温柔缱绻到了极致。
他唤她,“小笨蛋。”
对视沦陷中,江栩淮的目光长久地凝滞,安静看她眼眸裏的水光潋滟和自己的倒影。
因为这熟悉的眉眼,记忆碎片循环播放。
他的思绪又回到多年前。
十二岁的年纪,说起来不算小但也确实不算大。
才经历母亲离世的江栩淮差点死在了那场高烧裏,却也因漫天大雪裏遇到一个女孩,而又重新活了下来。
回到江宅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寻找这个叫“小棉”的女孩。
因为那时的他没有这个能力。
彼时,父亲江恒薄情寡义,在许如颜去世后不久就急着将外面的那对母子带回江家。
老爷子江翰彦自然是不同意的。
但因为他这些年疏于管理集团,董事会的许多重要决策权都已然落在了江恒的手中。
在这种以产业起家的门户,註定不会和普通人家一样以长幼辈分来论地位。
他们只看权利。
把控不了集团,相应的就会失去话语权,江恒要做的事,江翰彦拦不住。
但好在,云尚是背靠许家重新发家的。
许家在管理层有自己的一脉,他们不会支持江恒,也不信江翰彦,只会把希望全然托付在他们的血缘至亲——江栩淮身上。
即使,那年他只有十二岁。
个子瘦高还未完全发育起来的男孩,开始褪去青涩与不成熟,学习如何像大人一样掌管一个偌大的公司。
累是一定的。
他甚至没有停下来喘口气的时间。
但也不存在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单单母亲惨死这一项,他就不可能让外面的那两个站着走进江家。
他得有条有紊,披张外皮伪装自己,学会人情世故的同时也要把所有事做到完满。
不能被人挑出一丝漏洞。
放下一切去寻找一个,对江家一点帮助都没有的女孩。
就是漏洞,就是错误。
所以江栩淮只能选择暂时放下,这个圈子讲究的等价交换、利益对等。
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找到她又能怎样?
让她成为别人的眼中钉吗?沼泽深陷,不是纯善之人该待的地方。
就这样,江栩淮隐忍到二十二岁这年。
他开始正式接手集团事务,他虽年轻,但能力不容小觑,和他交过手的,都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少东家做事杀伐果断,目光长远,集团也在他的管理经营下不断扩展商业版图。
他拨开了大片迷雾,终于可以寻找日日思念之人。
却异常困难。
仅凭一个英文名,和一个只有大概模糊音节轮廓的姓名,在一个城市裏去寻一个人。
宛如大海捞针。
不过没关系,他可以慢慢等,时间很多只要是用在她的身上就不算浪费。
每一个夜晚都会重读那封信。
每一个梦境裏,都会仔细描绘一遍她的长相。
每一分一秒裏都会告诫自己,找到她,找到她。
......
大概是上天眷顾他。
终于,在一个寻常夏日午后。
江栩淮和一个身影擦肩而过。
只是一个眉眼侧目而来的浅短对视,他便认出了那人。原来她叫舒知意,她也是小棉。
江栩淮却不知道该怎么和她开口。
第一句该说什么,她还记得自己吗,她会不会被吓到。
因为太过珍重,所以忧虑会顺着期待攀爬而上。从来坦荡的江栩淮竟然会悄悄跟在一个女生身后,只为了看看她住在哪裏,如今又在做些什么。
舒知意出门的时间很少。
他很少能看到她,但是知道她每天都会点一份外卖,似乎是咖啡。
每日一杯,日日不断。
除此之外,江栩淮对她依旧一无所知。
也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够靠近她。
所有人都知道摘下星星是一件很繁杂的事,不能急于求成,但频繁站在地面仰望星空的人,会因为深藏的思念做出一些无端没有理由的事来。
那天。
江栩淮站在舒知意的家门口停滞了须臾,看着眼前的深棕色大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来到了这裏,来这裏到底又为了什么。
半晌后,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之际。
电梯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
一个身穿蓝色马甲服的骑手拎着纸袋小跑过来,赶时间,他简单地对了一下门牌号,然后就理所当然地把纸袋递给江栩淮。
“备註重覆了两遍不要敲门和按门铃直接放门口,怎么人反倒站在门口......”骑手边兀自狐疑地嘟囔边往楼道外走。
电梯门彻底关上。
空气又回归寂然,江栩淮看着手中的咖啡袋沈吟着。
原地站立了一会。
他把纸袋放在门口的一角,很轻地敲了两声门,然后转身离开。
门框缓缓拉开。
一双清澈的杏眸慢慢地探出,扫视了一圈,确认没人后,她皙白的手腕才完全推开大门。
站在暗影处没有被察觉到的江栩淮看清了她完全的样貌,不是通过资料上的照片。
而是完完全全真实的存在。
舒知意蹲在地上,拿起角落裏的那杯咖啡,插上吸管深深地吮了一口。
几次后,她瞇起眼弯唇。
像是才通宵完一整个晚上般抻直手臂,懒洋洋地伸展身体,声音灵动,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她和自己低语。
“活过来了。”
眼前的画面。
一举一动,像是一副素描画,被人耐心地描摹细节。
她没看到他。
他无声地看向她。
心动,是一件随机性事件。
偶发、几率很细小。
却在江栩淮的身上发生了三次,因为同一个人。
第一次是在那场雪地裏。
第二次是认出她那刻的错眸。
第三次,就是现在。
心臟悬而震颤,一起一伏间,江栩淮找不到缘由,算他执迷不悟,算他甘心沈沦。
在完全不了解一个人的情况下。
他情愿被困住。
电梯到达一层,江栩淮走出来,他拨通电话给助理林峰。
“开一家咖啡店。”
面对老板的突然交代。
林峰只微楞了半秒,而后从容不迫地应声询问选址和名字。
“离雨茂庭府这个小区越近越好。”江栩淮脚步停下,视线停落在虎口处的纹身,嗓音很淡道。
“cotton
coffee。”
“就用这个名字。”
这个世界有很多种重逢的开头。
他挑选一个她喜欢的方式。
咖啡氤氲浓郁的香气。
他要给她亲自做一杯,或者第二杯,或者第三杯......
直到,他们共同可以分享下一杯。
...
...
思绪就断在这裏,他恍然回神。
“知知,忘记和你说了。”江栩淮用指腹轻轻摩挲女孩的睡颜,她呼吸平稳地入眠,呼出的湿润气流漂浮在空中,细看绒毛都跟着微微地颤栗。
“谢谢你——”
“让我活了过来。”
…
…
不知过了多久。
舒知意缓慢地睁开眼睫,视线还未完全清晰的剎那,她先呢喃出一个名字。
“江栩淮......”
“嗯。”沈哑的嗓音,拂着浅浅酒气,径直传进空中。
舒知意眨动睫毛,入目眼眶裏显现男人清晰利落的下巴弧度,他看着她回应,“我在这。”
“我做梦了。”舒知意还没完全清醒,脑袋昏昏沈沈的,埋进他的颈窝。
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梦到你偷偷哭了。”
“因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舒知意抬眼,眉梢柔软,“你找不到我了。”
江栩淮闻声,脊背蓦地绷紧。
他默然不知该怎么回应时,舒知意忽而莞尔,她坐直身子,靠着他对他笑。
像是宽慰:“我不会丢下你的,我会一直在。”
骨子裏藏匿的心慌在倏然间烟消云散,胸膛裏的一隅之地也栽种上了小花。
江栩淮没吭声,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搓捻她的耳廓。
借着酒气,借着回忆涌上心头的黏腻。
展露他的脆弱。
两人好一会没说话。
腕表裏的秒针“滴答滴答”着转动。
江栩淮忽地开口:“知知。”
舒知意的下巴依旧埋进他的温热裏,所以听起来有些闷:“嗯?”
“我们回家,家裏的床比这裏舒服。”
他的声音恢覆到原来的声线,慵懒中混着点点逗弄和侵略性,“我陪你睡。”
“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