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调之仲夏夜之星
又过了几天,
日子来到盛夏的末尾。
夏夜潮湿却也惬意,漆黑的夜晚因零碎星辰泛起朦胧的边缘线,白天的酷暑早就没了踪影,
余留下的只有掺杂着清新和凉爽的微风。
往日裏空无一人的金山观景臺,在今晚搭满了帐篷。
因为流星雨的缘故。
福利院的小朋友们有条不紊地分散坐在不同的帐篷裏,旁边陪同的是他们的带教老师以及基金会的工作人员,
耐心的低语轻而柔地充斥在空气中,气氛安然又温柔。
孩童们没有如以往般聒噪吵闹,
他们时不时地抬头仰看天空,等待光亮划过星空的那个瞬间。
难掩的期待,
清晰地印在每一双天真纯粹的眼底。
想带福利院的孩子们去看流星雨,是舒知意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有些大胆,也有些不切实际,所以她下意识的反应是放弃。
但当她上次告知江栩淮时,他却并没有觉得麻烦,
只是说:“不用担心,交给我就行。”
之后他也确实做到了这点。
先是找到专业策划残障人士活动的团队,和他们沟通细则。而后将详细的出行计划表和紧急情况应对措施送到福利院,
与老师们进行对接。再然后包场当日的观景臺场地,
提前考察实地的地形.....
所有的这些,都是他亲自去做的。
为什么没有吩咐给助理去代劳,为什么在集团公务繁忙的情况下还要抽空去做这些琐事。
大抵只是想要她真正的放心,
又或者——
仅仅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这么一个值得信任的人罢了。
看着不远处正在和院长说话的男人侧脸。
舒知意在心底默默地想。
“舒贝贝,
你这眼睛就像长在你老公身上一样,不带这么秀恩爱的啊。”
并肩挨坐在身侧的辛梨突然落下一句带着笑的吐槽,
让一直思绪飘忽的舒知意蓦地回神。
她眨了眨眼睫收回视线,手指勾起发丝别到耳后,
含糊道:“才没有呢。”
话毕她转头看向辛梨,快速地转移了话题,“今天谢谢你和时砚修来帮忙。”
前两天舒知意和辛梨视频聊天时,偶然提起这件事,辛梨也觉得很有意义,正好她和时砚修都有空,便提出一起过来帮忙。
“我可没做什么。”辛梨牵了牵唇角,目光往旁边移,“真正帮忙的在那儿。”
舒知意顺着她的话音看过去。
观景臺平地延伸往下的臺阶一侧,一个失去双腿的小男孩被时砚修单手抱在怀裏,他的另一只手拎起男孩的轮椅,很轻松地提着重物往前走。
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姿态从容得体,像是没用什么力道。
径直跨步而下所有的楼梯,来到另一处空地,时砚修才将男孩小心翼翼地放下,帮着他重新坐回轮椅裏。
然后蹲下身,边和男孩说话边将他的裤脚轻轻抚平。
灯影逆向打在他的脸上,五官和神情都被模糊的光束遮盖了七八分,但还是能依稀瞥见男人的眉眼。
深邃的眼窝折痕懒散,一贯淡漠冷冽的眸底竟透出微微的柔和,唇线也松着弧度,小幅度地往上扬。
是时砚修不易对外展露的温柔。
舒知意盯着眼前的画面楞了几秒,觉得有些不真实,她小声问:“时砚修他好像.....看起来很会照顾小朋友?”
“嗯,是有原因的。”
辛梨眸色裏的焦点一直随着他而挪动,眼睑下的卧蚕悄悄鼓起,她轻声说,“因为他就是在福利院裏长大。”
这话的语气很是轻描淡写,像是寻常的随口一句。
舒知意却彻底怔住,半天没应声。
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不确定地反问道:“真的?”
“还能骗你不成。”辛梨低低笑出声。
舒知意得到肯定的答案,再度抬眼看向前方,一只小鸟安静地停歇在垂落在角落的枝桠上,男孩坐在轮椅上伸出手指想要去触碰它的翅膀。
时砚修已然背身过去,站在男孩的身后,默默地陪着他去探索这个未知的世界。
即使只有一个背影,周身那股矜贵端正的气质还是牢牢地笼罩着,似是从骨子裏透出来,随着月色融进黑夜。
入目的印象太过深刻。
所以让人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一个人,有着和他完全不相符的身世。
突然想到上次在桃殊家裏一起玩的游戏,时砚修那两句意味不明的话语至今都没搞懂。
好奇心在作祟,舒知意用指尖戳了戳辛梨的手心:“梨子。”她问,“你到现在还没和我说说你们两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人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从小到大和对方都没有什么秘密。
这次,辛梨自然也不会隐瞒。
她曲起小腿,将下巴轻搭在并拢的膝盖上,眼皮和轻颤的睫毛绞在一起,而后微微瞇起眼眸。
晚风穿过指缝,也把许多往事的影子从昏暗裏捞起。
寂然了须臾。
辛梨一直抿紧的唇缝忽而动了动,语速很慢地开口:
“还记得我小学时候演讲很好,所以代表学校去电视臺面向全市进行了一次主题为'希望'的开学汇报演讲吗?”
舒知意点点头,模糊地有些印象。
“那是时砚修第一次看见我。”辛梨表情有一瞬的失神,声音也跟着变得微弱,“那时候——”
“他的父母才刚刚车祸去世。”
她喉咙哽了哽,手指在身侧缓慢地揉搓着,“其实我不知道他当时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又或者经历了什么,因为我根本不认识他这个人。”
“那个演讲我也只是对着稿子背了下来,所以也不会想到,会有人因为那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记住了我。”
她的表情透着茫然,半垂的眼睫因为说话而扑出的鼻息有频次地颤动,琥珀色的瞳孔裏藏着很浅显的情绪。
整个人是很恹恹的状态。
舒知意清楚地知道是因为什么。
因为愧疚,因为不受控制地心疼。
在了解到爱人灰暗糟糕的过往以后,出于本能的亏欠,是爱意最直接的表达。
她也曾有过这样的情绪,所以才能完完全全地懂此刻朋友的感觉。
“然后呢?”舒知意顺着问下去。
辛梨眸底的焦距缓缓拉回,她顿了顿,抿唇回答:“然后就到了大学,我谈了一段恋爱。”
“许然。”舒知意眉心轻微隆起,提起这个名字有些不快。
那是辛梨真正意义上的初恋,明媚开朗的她付出了自己最诚挚情感,但却被许然用一次又一次的出轨把她玩得团团转。
最终以狼狈结束了那次懵懵懂懂的恋爱。
也正是因为这段经历,导致后来辛梨再提起感情都是以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对待,可以主动但从不真正地走心。
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是害怕再次被伤害所以用锐利和决然包裹住自己。
谁都有不可提及的软肋,藏在快要消褪的疤痕之下,不仔细看,自然以为那片肌肤仍然白嫩无暇。
“和许然分手后,我其实活得挺浑浑噩噩的。”
辛梨继续说,“我看起来嘻嘻哈哈一个人,却总是在晚上失控地哭,白天再次做个小太阳,其实一直没好但要装着自己早就不在意了。说真的——”
“挺累的。”
树叶微风的摩挲下传来沙沙的声响,窸窣地往耳膜裏倾灌,也不自觉地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舒知意蜷紧了指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辛梨永远都是热情开朗的模样,对谁都是一副笑颜,所以很容易被大家忽略到:
看似乐观总是在扑朔着的小蝴蝶,其实也藏了很多的难过和孤寂。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邮箱收到了一封邮件,是一封报名表。”
“关于,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对于摄影师的招募。”辛梨扭头笑,“你也知道,我大学修的就是摄影学。临近毕业,我对未来的规划其实也模糊不清。”
“看着挺有意思的,于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我便去了。然后就遇到了时砚修,一开始和他并没有什么接触,他冷冰冰的也不爱讲话,我也懒得和他搭话。后来这次到非洲一起经历了一次意外,莫名其妙就对他来了兴趣。”
“后来才知道,他其实和我是同一所大学,还挺有名的,但是因为我当时心思都在许然身上根本没註意到时砚修。”
接下来的事,舒知意大概都了然。
那封报名表是谁发送的,瞬间也就不言而喻。
四目相对,讶异之下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了,糊裏糊涂的,舒知意冒出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总结语。
“时领队.....是个好人。”
“噗哧”一声。
辛梨忽地被逗笑,原先沾在睫毛上的淡淡雾气跟着全然褪去,唇角也不动声色地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舒贝贝,你怎么总是傻裏傻气的——”
“我是说真的啊。”舒知意往她那儿靠近了点,语气认真道,“他一定是做了很多很多,却又不求回报。”
“这样的人值得托付。”
辛梨莞尔,很诚实地坦白:“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为我到底做过什么,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註意到我当时快绷不住了,又是怎么笃定我一定会去填那份报名表的......
这些,我都一概不知,他不说我也就不问。”
“但我知道,我和他之间一直都是他默默走完了那九十九步。”辛梨鼻尖蓦地有些发酸,声线直颤颤却又透着一些难以说清的释然,
“而我,恰好迈出了那最后一步。”
世界这么大,人和人能够相遇,已经是幸运之极的概率。
如果还能有以后,大概率是因为明确的爱意和坚定的选择。
没有错过,是因为有人不想失去。
舒知意莫名地也泛红了眼眶。
她忽然想到,江栩淮何尝不是这样呢。
轻轻晃动大树,数不清的树叶从顶端飘落,每一片都藏着暗恋者的心事,它们无声却又汹涌。
如果没有那阵风的拂动,也许会永远被藏匿,也许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腐烂进泥土。
秘密不会被揭开,执念也只会成为泡影。
幸好,幸好。
舒知意把头靠在辛梨的肩窝上,沈默着没说话,视线却隔空停留在不远处男人的身形上。
像是一根无形的画笔,沿着他的轮廓细细描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