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额前的碎发,他淡然扯起的唇角,他凸起的喉结,他清晰印在血管之上的纹身......
目光倏地往上抬,猝不及防撞向他的随意投来的一眼。
在光影微弱的夏夜。
两人交接着眸光,悄悄地、轻轻地。
江栩淮眼皮间折迭的褶皱在寻到她的剎那,忽而松开。转而替代的是温热的和煦,顺着风的方向摇曳而来。
一种不知名的情绪浮上胸腔,舒知意的心臟像是被碳酸饮料浸泡,酥酥麻麻的体感不受控制地蔓延开。
悸动的脉搏伴着呼吸缠绕难分,一下又一下鼓噪着耳膜。
舒知意鼓了鼓颊侧,对着他俏皮地眨眨眼,而后敛起视线,像是想起什么般在辛梨的耳侧补充一句。
“是因为我们值得。”
辛梨没懂,“什么?”
舒知意直起脖颈,声线清软,拖着尾音。
她重新说,“爱与被爱能够同时发生,是因为——”
“我们值得。”
字字平和,音节笃定。
叙述的口吻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辛梨眼角轻轻地跳动,她反应迟钝地盯着舒知意,好一会才开口。
语气若有所思,“贝贝,你真的变了很多。”
总是怯懦胆小、连基本的社交都很难进行的女孩,却在此刻坚定地告诉她:
所有的所有,只是因为自己值得。
再也没有以前那些翻来覆去折磨的焦虑和内耗,明媚如阳光般也可以给别人带来能量。
因为这段婚姻,舒知意成为了更好的舒知意。
...
...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
眼见着时砚修忙完手头的事,辛梨直接抛弃了舒知意,边撒娇地嘟囔“修修,你怎么也不理理我。”边蹦蹦跳跳地朝他小跑过去。
时砚修表情很淡,看着有些无奈,但双臂还是很自然地伸开去抱辛梨。
薄冷的眼睑在和她挨近的须臾,泛上温热的弧度,而后弯下腰和她堪堪平视。
隐隐约约的宠溺弥漫在空气中。
舒知意看着他们拥靠的身影,温软地弯起唇角。
“笑什么呢?”
江栩淮不知何时已然走到她的帐篷前,垂眼将目光凝定在她的脸上,唇线跟着她的扬起。
舒知意神情怔然了一秒。
很快就松开,她伸出手心示意他过来。
江栩淮应声牵她的手,他掌纹下的是她的指纹,纹路不错开地交迭,揉进细碎的蝉鸣声中。
等他坐在身旁。
舒知意随口问道:“刚才在和院长聊什么?”
“说了一下等会回福利院的时候车辆安排的事。”江栩淮以为她还在担心安全问题,又补充了一遍,“我都安排好了,放心。”
舒知意揉了揉鼻尖,歪头勾着他的脖颈笑:“老公——”
她嗓音娇俏,刻意地拖长尾音,“你怎么这么好呀。”
江栩淮轻挑眉梢,伸手顺势环住她的腰。
“你才知道?”
两人跃动的影子在棕色的篷顶映出缱绻的阴影,晃动两下,唇瓣轻轻触碰上,然后分开。
一秒后,再次凑近,气息又勾着舌尖混上些许微醺的潮湿。
少女悄悄仰起脖子,男人弯下腰温柔地迁就她。
亲吻,早就是他们熟悉的动作。
卡着心跳的节拍,视线裏是互相註视的微光,细细密密的,眷恋着带有彼此气味的雾气。
就在此时,一道流星从头顶划过天际。
速度很快转瞬即逝,没留下什么痕迹,但周围孩童们稚嫩的欢呼声还是为这一刻定格了永恒。
刚刚还在亲昵的他和她,忽而同时停下动作,默契地一齐抬眼看向天空。
又一颗流星闪过静默的深夜。
极速地坠落,迸发出闪耀的金光,像一根细线倚靠在天的最边缘。
星辰纷纷让开,给这一刻的光芒留出一条小径。
宇宙裏擦肩而过的小小尘埃,在所有人的瞳孔裏附着出无法忘却的光斑,似是一场梦境。
那样的梦幻、美好。
舒知意下意识地交迭手心。
流星而过,最应该在此刻许愿。
却在闭眼的瞬间,突然发现——
她其实,无愿可许。
没有什么想实现的,生活中的所有期盼早就有了回响。
舒知意缓缓掀开眼皮,很小的一圈阴影是睫毛拓出的痕迹,抖动两下,她挨靠进江栩淮的怀裏。
重新闭上双眼。
这次,她诚挚地许愿:希望他和她永远无愿可许。
时间被调慢了几分。
绚烂还在持续,无数彗星从黑暗中挣扎而出,再晕着白光回归于黑暗的夜色裏,天地间裂开的缝隙盛放出无数追逐的浪漫分子。
人在惬意时总是会恍惚出一些奇怪的想法,舒知意眸光闪动一下,扭头低声问:“你相信平行世界吗?”
江栩淮微微侧头,温声回应她:“也许吧。”
“那你说,其它的世界裏。”舒知意自顾自地发问,“我们还会相遇吗?”
这次没有思考的时间。
江栩淮直接给出肯定的答案:“会。”
话音落地,舒知意很轻地翘起嘴唇。
她唇线往内侧抿,压住那股欣然,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也许某个世界裏,我们从小就认识,是大家口中的青梅竹马,然后恋爱、结婚。”
“也许另一个世界裏,我们大学相遇,谈起了校园恋爱,有矛盾有争吵,但是我们还是会领证结婚。”
“也许——”
舒知意没急着继续往下说。
她察觉到,自己潜意识裏早就将所有两人不好的可能性一一排除,他们会在每一个虚幻的平行世界裏相爱。
即使,这都是想象。
短暂的沈默后。
江栩淮蓦地出声,低沈的声音从后侧落在头顶,心跳紧贴着后背,“砰砰砰”得跳动,皮肤也因这振动而慢慢地发麻。
他说,“每个世界裏。”
“我都最爱你。”
夏夜依旧惬意,抵挡不住的,还沾染上点点暧昧。
眼眸宛如取景框,虚线重迭,对准烂漫的天空,也对准舒知意炙热的呼吸。
情动不已,她看着他重覆,“我也最爱你。”
在每个世界裏。
...
...
最期盼这场星星之旅的冬冬忽地从隔壁跑来,跌跌撞撞地扑进舒知意的怀裏,身侧的带教老师赶忙想要搀扶带走小朋友,却被舒知意拦下。
她弯了眉眼,摆摆手示意没事。
而后低下头问冬冬:“怎么了?”
冬冬带着探究的眼神看向身后的江栩淮,眸色裏显露着下意识的戒备。
舒知意察觉到她的情绪,温声给她解释:“这是老师的丈夫。”
话音才落。
想想唐氏儿童也许会理解不了话语的含义,她换个方式重新说道,“这是,老师的星星。”
星星,是偏爱,是唯一。
是最重要的意思。
冬冬点点头,她褪去防备,指尖有些濡湿着牵住舒知意的食指,悄悄告诉她一个秘密:
“我看见妈妈了。”
闻言,舒知意呼吸一滞。
不受控制地,鼻头弥漫开酸胀,她倾身靠近闷声问她:“妈妈去哪裏了。”
冬冬指了指远方,眼眸中浮起很亮的光晕:“那裏。”
哪裏呢?
没人知道,但一定是个很美好的地方,美好到足以让一直思念妈妈的冬冬提及时可以笑出声。
舒知意唇角的弧度变深。
心底像是被什么塞满,她揉了揉小朋友的发顶,话音裏的笑意未散去,模模糊糊地荡在半空。
“那就好。”
她还想说些什么。
冬冬忽而又凑近了一些,把距离拉到接近于无,像是有什么更重要的话要告诉舒老师。
舒知意配合地低下头,耐心等待着。
以浓郁的湛蓝为底色的天空邂逅了无数场星辰和流星,仲夏的晚夜奏响着轻柔的月光交响曲。
萤火阑珊,微风徐徐。
她听见面前的孩童,舒展着眉心,小声地和她低语。
“有一颗星星来了。”
冬冬伸出小手,指了指舒知意的小腹,“来这裏了。”
思绪楞神时,舒知意也在那一分那一秒,突然想起来——
今天,是咖啡店开业的日子。
也是她和江栩淮重逢的日子。
在这个世界裏。